第12章

他想不到,沈明津既不要钱,也不要盛元能带给他的一些东西,那他想要在他身上要什么?

他和沈明津没有任何感情基础,不是沈郁清的话两个人根本不会认识,他的出现对孟饶竹来说不是恩情,反而像强盗一样烧杀掠夺。

孟饶竹不相信仅仅是见过几面,能让沈明津做到如此地步,对他这样的好。

很多人喜欢孟饶竹,在他为了挣钱出去给人弹琴的时候,暗示他出卖身体就可以实现经济自由,男人女人都有,孟饶竹自然而然认为,沈明津是喜欢他年轻又漂亮的身体。

他说:“不是吗?”

“你就这么想跟我两清啊?为了让我走,不惜做到这个地步。”沈明津看着他,有点觉得他这样的想法很可笑,好像认为自己就真的糟糕到没有人只是单纯为了他。只是单纯为了他。

他停在孟饶竹面前,居高临下地,手指轻柔地抚摸孟饶竹胸前的皮肤。孟饶竹泛起细微的战栗,他又一颗一颗将那两颗扣子给他系上:“你在怕什么?让我猜猜,你怕我继续呆在这里,有一天你会控制不住喜欢上我。”

孟饶竹跟他对视,不说话。

沈明津笑了,目光向孟饶竹身后紧闭的房门扫了一眼:“之前我送你那架琴在这里吗?”

他说:“你弹一首曲子给我吧,就弹一叙事曲。”

肖邦的《第一叙事曲》。孟饶竹十六岁那年,因为从小弹钢琴,有很好的钢琴底子,走了艺术生,练的最多的曲子,就是这首曲子。

而那年沈郁清二十岁,在读大二。他的大学离他不远,常常来听他弹琴,没课的时候,在学校琴房陪他一坐就是一下午,是比孟饶竹本人,还要更熟悉这首曲子,更能听出他的调子哪里不对的人。

只是后来那年还没结束,梁穹想送孟饶竹去国外学琴,孟饶竹不愿意去。两个人在求学观念上发生冲突,最后孟饶竹不再走艺术生,鲜少碰琴,也再没谈过这首曲子。

孟饶竹坐在钢琴前,这架钢琴从沈明津送给他,他就没有动过,被保护得很好。他掀开琴罩,手指轻轻地放在黑白琴键上。几个平缓的琴音过后,他问:“为什么是这首?”

“为什么是这首啊?”沈明津的手在琴上摸了两下,它和孟饶竹的妈妈留给他的那架琴一样,那是很古旧的琴了,沈明津跑了国外很多地方,才买到它,“你怎么就不问我,为什么送你这架钢琴呢?”

孟饶竹侧身,看沈明津:“为什么送我钢琴?”

钢琴放在孟饶竹的房间,房间很大,有一片专门为这架琴腾出来的空地。

除此之外,孟饶竹房间的整体风格是有情有调的文艺,白色为主,灰色为辅,一张床,一套桌椅,一件衣柜,一些收纳。

这些主要家具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剩下那些唱片绿植投影仪游戏机等增加幸福感的小物件被随意丢在四处。唯有桌子上一整排合照,被摆放得整齐,擦得干干净净,连灰尘也没有。

沈明津的视线在那些照片上缓慢地一一扫过去,说:“你知道吗?你这些照片,全是我。”

房间里的琴声像突然断掉的弦一样绷开,然后戛然而止。孟饶竹回头,去看那些照片。

那是他和沈郁清在海上那次,有让路人帮忙拍的一起喂鸽子的照片,有两个人背朝大海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合照,有和同船的人玩游戏被涂得满脸是画的搞怪,笑的闹的。是他们拍得合照最多的一次,是他很久之前洗出来的,一张一张装到相框中的。

孟饶竹听不懂沈明津在说什么:“什么意思?”

“郁清没有告诉过你吧?”沈明津的目光仍旧停留在那些照片上,语气很淡,“那一年和你坐轮渡去海上的人其实是我,在学校琴房听你弹一叙事曲的人也是我,听你讲妈妈的人也是我。也可以说,你十六岁那年,身边的沈郁清其实是我。”

“你可能认为这听起来很荒谬,怎么可能是我呢?对吧。”沈明津定定地看着他,“但确实是这样的,大二那年,我二十岁的时候,和郁清互换了一次身份,我来这里当他,他去国外当我。”

二十岁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沈明津都陷入迷茫,不知道自己是谁,找不到自我,没有人生的目标和方向。

在他前二十年的人生中,父母的感情并不像大多数夫妻一样纯粹,也不是某些为了达成某种利益而凑在一起的婚姻。沈明津的妈妈是一个很雷厉风行的女人,早年白手起家,名下多家美容院,在新港的医美圈混得风生水起。

她有一个去世多年的初恋,和沈明津的爸爸长得很像,一次偶然的相遇,她开始把对初恋的感情寄托在沈明津的爸爸身上,疯狂追求沈明津的爸爸,想要和他结婚。

而沈明津的爸爸,他原本不是新港人,只是因为喜欢自己的妹妹,从而被家里长辈送到了新港的精神病院治病。所以为了佯装正常,为了让所有人以为他已经被治好,于是他和沈明津的妈妈结婚了。

那是一场双方都各怀鬼胎的骗婚,一个沉浸在自己给自己编织的乌托邦梦境中,一个以家庭为掩护,给自己打造了一个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在阳光下行走的身份。唯一的牺牲品,就是两个本不该出生的孩子。

后来沈明津的妈妈发现沈明津的爸爸和他姑姑的事以后,认为自己被欺骗了。当时他们夫妻有很多生意上的合作,为了让沈明津的爸爸净身出户,沈明津的妈妈找人设计了一场戏。

沈明津的爸爸被算计了,和她打了很长时间的官司。两个人闹得老死不相往来,互相都恨对方,那么多年也再没见过。

后来沈明津长大以后,对当年的很多事都有了一些基础的判断能力,也仍旧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恨对方什么。是恨对方打碎了自己原本构造出来的美好又平衡的世界,还是恨对方夫妻一场,能如此赶尽杀绝,把事情做这么狠。

离婚后,沈明津和爸爸还有姑姑一同去往国外生活,他们在国外前后一共生了两个孩子,除Kayla以外,还有一个男孩儿,儿女双全,是一个非常标准的幸福家庭配置。

而沈明津的姑姑也因为原本是朋友托孤,和沈家人本身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慢慢地,沈家长辈也不再反对。他们是真正的一家人,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沈明津都像是多余的,在温馨又美满的大合照中,是一束灰色的影子,慢慢被挤出去和遗忘。

因为是哥哥,因为要做好哥哥,沈明津是优秀又懂事的,而他的父母本性强势又傲慢。他们需要一个孩子,在他们离婚前,他被严格管教和塑造,禁止做一切他们要求以外的事,是一个被争先恐后带出去给脸上添光,炫耀的商品。

而在他们离婚后,沈明津仍旧被需要。十八岁那年,他的爸爸查出血液病,在治疗期间,他给他当了一整年的血包。

他一直在被需要,这种需要令沈明津不知道自己是谁,他的价值在哪里。直到二十岁那年,因为他的弟弟需要他,他又从国外回到新港。

在沈郁清的口中,孟饶竹是一个关系很不错的学弟,相处中要多多照顾他的地步。沈明津不知道多多照顾是要如何定义,于是那一年,只要是孟饶竹开口向他说什么,沈明津都会同意和尽量办到。

他跟他说学校的元旦晚会他会上去表演,问学长要不要来看,沈明津会说要,然后在去看表演的时候给孟饶竹带一束花。他跟他说哪个地方新开的餐厅第二人半价,学长可以陪他去吃吗,他会说好。

他跟沈明津倾诉学习压力好大,向沈明津求教学长那时候是如何平衡生活和学习的,沈明津会帮他补一些他在学习上不擅长的科目,在不上晚自习的时候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新出的电影。

他说要走艺术生,可大家又都好厉害,他对自己的水平没有信心,于是沈明津只要有空就会回到沈郁清高中的学校听他弹琴。

他给沈明津分享别人在海上的vlog,沈明津会问他,你想去做轮渡吗。他在海上的烟花下跟沈明津说自己的妈妈,沈明津装成沈郁清的样子,笑得轻松地摸摸他的头,开玩笑说没事啊,下次过生日我给你放一次烟花,就当是你妈妈给你放的那场。

大部分情况下孟饶竹不会找他,不会一直和他聊天,没有过剩的倾吐欲,他知道学长也有自己的生活,所以他不会过多打扰他,只有偶尔出现一下。

那些他偶尔出现,跟沈明津说的碎碎念,沈明津都落实到了。

可能也就是这样,让孟饶竹意识到,学长从没有向他打开过自己的一面。

沈明津现在仍旧记得那一天,他和孟饶竹去看演唱会,人潮拥挤,彩带和亮片在激光中飘落,整个体育场的荧光棒随着舞台上的音乐挥舞起来,他看着沈明津,突然说:“学长,我感觉你很不开心,是不喜欢大学生活吗?”

他用一种轻柔的眼神看他,细细的眉眼里全是接近心疼的忧伤。沈明津活得那样强大,伪装得如此之好,任何沉重都让他觉得没什么,孟饶竹居然能看出,他过得一点也不开心。

于是沈明津从沈郁清的身份中抽离出来,去问他:“为什么呢?你从哪里看出来的呢?”

孟饶竹摇头,说不知道,又说:“我现在见到学长,总觉得你过得一点也不开心,大家都过得很开心,但你格格不入,明明你看起来也和大家没什么区别,可我只是看着你站在那里,就觉得你好像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世界。”

后来几年,沈明津再次从国外回到新港,又一次见到孟饶竹,看到他只是站在他面前,就让沈明津想要捧起他的脸,擦掉他一颗一颗的泪,才懂得他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种看见,他被仔细又清楚地看见,破开他强大又漠然平静的外表,看见他孤独又冰冷的内心,不自觉让人想要去了解他的过去,他经历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如何能让他开心一点。

但当时的沈明津并不知道这是怎样一种感情,他只是认为孟饶竹说得对,如实讲:“我确实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世界。”

孟饶竹愣了几秒,然后隔着几步路,一定要挤开身边的人,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到沈明津的身边,认真地跟沈明津说:“那我们已经活在这个世界上了,也不能因为不喜欢就不好好活下去吧。不喜欢的话就多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好了,人生那么短,学长能不能努力一下让自己多喜欢这个世界一点呢?学长喜欢什么呢?喜欢什么事情呢?喜欢什么样的生活呢?”

整个演唱会弥漫在呼喊整齐的歌声中,彩灯的光将人映得不真不切,然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期待着沈明津会说什么。好像沈明津说什么,他都会肯定和支持沈明津,让沈明津开始不由自主思考,他喜欢什么呢?他喜欢的生活又是什么样的呢?

从小到大,沈明津似乎没有找过关于自我的剥析和探讨,回看他自己的前半生,他活得非常完美,因为聪明又懂事听话,被极端又苛刻的父母平静地抹掉所有自我和锋利,然后被以非常完美的要求塑造出来。学业优秀,眼界宽阔,性格温和,人生阅历丰富,在任何一个人眼中都挑不出一点毛病,是大家口中称赞的别人家的孩子。

然而他自己无趣又淡漠,没有什么兴趣爱好,没有感兴趣的东西,也没有感兴趣的人。

人生要追求的是什么呢?如何去实现自我活在世界上的价值呢?他喜欢的又是什么呢?

沈明津思考了很久,然后从童年开始想,去想自己在小时候不曾得到的那些东西,那是任何一个小孩子在童年都可以得到的,不管是去游乐场还是吃一些垃圾食品或者是拥有一件玩具。

于是他开始追求自己在童年不曾得到过的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去做那些任何一个小孩子在童年都做过的事情。而孟饶竹一直陪着他。

他们会一起去游乐场坐碰碰车,看完电影从电影院出来在路边画石膏娃娃,一起去吃快餐店吃儿童套餐,在某一个有太阳的晴天约定去河边挖小青苔,买很多干脆面只为拆到那一张集套的卡片…做很多很多对大人来说奇怪的事。

沈明津不知道沈郁清有没有跟他讲过他们背后的家庭和父母的事,但他确实从不曾对沈明津产生过好奇或过问沈明津,就好像学长就该是这样的,就该是有着他不曾见过,了解过的,充满鲜活、真实哪怕暂时变回小孩子的一面。他很高兴,并且愿意能见到学长这样的一面。

在那一年,沈明津直到二十多岁才彻底将奇趣蛋的包装打开。知道了泡泡枪里面的泡泡不会让人的眼睛瞎掉,游乐场里面也不全是禁止小孩子玩的高空项目,路边的小吃摊和零食也并不是那么不卫生等一些在曾经想要的,却被严格打断的东西。

这些东西让沈明津感觉自己一点点被填满,从满足童年的自己开始,他好像从一个空虚的假人变得有血有肉起来,并逐渐开始对自己的人生有一个清晰又明确的目标,一切以开心快乐和他喜欢的生活至上。

后来那一年结束,沈明津和沈郁清回到各自的位置,沈明津向他的爸爸打了一场官司。他们生而不养,没有给他确切的爱,还要向他索取,他需要让他向他支付十八岁那年他为他的身体健康所付出的自己身体健康的报酬,最后得到了父亲资产中百分之三的股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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