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所以在你眼里。”他有点想哭,眼圈泛红,咬紧嘴唇,不让泪掉下来,“我就是这样的是吗?就是在你忙工作,没有时间陪我做一些事的时候,我就是想要去找别人做这些事的是吗?”

泪还是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到沈郁清手上,沈郁清好像被这种温热的液体砸得当头一棒,一盆冷水从他头上灌下来,把他浇得清醒。

他从那种自己被孟饶竹对不起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落到孟饶竹流泪的眼睛,湿湿的瞳孔,沈郁清的心突然就皱在一起,发闷,发堵,发疼,喘不过气。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他和他认识那么多年,一起做过那么多事,难道不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吗?他怎么可以跟他说这种话?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沈郁清慌乱地去擦孟饶竹脸上的泪,孟饶竹躲开,偏向一旁的半张脸冷冷的:“那学长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对我这点基础的信任也没有吗?还是学长觉得,我就是那种因为想要陪伴就可以随便和一些人做一些事的人。”

他抬起手臂,背对着沈郁清擦了下泪,破碎的声音又倔强又委屈:“我是想要一些陪伴,但也没有随意到那个地步。”

月光下,他身影单薄,发丝柔软,一节细长的脖颈从衣领中延出来,在用力吞咽自己的哽咽,薄瘦的肩胛骨一颤一颤的,连指尖都盈出一点血色的粉。沈郁清的心又开始发疼,紧在一起。

他想抱抱他,于是走上去,两只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轻轻一搂,揉进怀里:“我没有不信任你的意思,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我们之间的问题在哪里。我一直想要见你,你为什么不见我?我最近的工作已经不忙了,公司很多事情都稳定下来了,为什么你也不愿意再和我一起做什么事。”

“我今天在你公司楼下等了你一下午,我只是想和你吃顿饭,但为什么你离开以后去了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你要和谁见面,我是有些生气。我们的感情出现了问题,我不知道问题出现在哪里,我想要你告诉我,不要躲着我。”

他们之间的问题出现在哪里?要让孟饶竹说,孟饶竹也不知道具体出现在哪里。他觉得是沈郁清将工作看得太重,在他的工作事业面前,他将他排在后面。

可谁又规定,爱情的标准一定要是将对方排在第一位,一定是要将对方排在最前面,重视对方超过重视自己的一切,才能说是爱。

他想要打拼,想要更好的事业,更好的前途,更好的将来,就一定是他的问题吗?一段好的感情一定是需要稳定且足够的经济来作为基石的,一定是有吃不完的面包了,人才会去考虑面包之外的东西。

孟饶竹知道这些道理,因此觉得他和沈郁清之间的问题应该在于他们不合适。至少现在来说不合适。孟饶竹还不够成熟,自己人生中爱自己的课题都还没有处理好,还需要依赖着人给他一些爱、给他一些安全感。而沈郁清已经很成熟了,他暂时没办法停下来等他,而孟饶竹也没办法一直追随着他往前跑。

孟饶竹没有推开沈郁清,任由着他抱着他。那是一个非常紧密的拥抱,手臂实实在在从肋下穿过来,下巴埋在他的脖颈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嵌在怀中。

体温是相互熨烫的,温暖从四肢百骸淌进来,孟饶竹听到他沉沉的心跳,和在他四周围绕的,像是阳光一样,暖洋洋的,干燥燥的,轻快快的,让人感到舒心的味道。

这大概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一点亲密了,孟饶竹静静地停在那里,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轻轻的:“学长,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他说:“学长想要把公司做好,想要去到更高的平台,想要做出更好的成绩,而我只想要有人陪我一起吃饭。”

他转过来,和沈郁清面对面,眼神轻柔,带着即将告别的不舍:“我也想不到怎么会变成这样,但我确实没办法再和学长继续在一起下去了。我很喜欢学长,这是不会改变的,不会因为学长没办法给我想要的,就去别人那里要这些,所以学长不必担心,我有没有和别人做过什么。”

“至于学长说我们的感情出现了一些问题,确实是出现了一些问题,但这是我的问题,我暂时...不知道要怎么去解决这个问题。但我从始至终,都是只喜欢学长,没有过想要和别人在一起。另外,学长今天看到的。”

孟饶竹回头,不远处,宋向然从店里出来,候在车边,仍在等他解决问题,他抱歉地向他笑了一下,说:“这确实是我爸爸给我介绍的,对不起,没有告诉学长这件事,还有。”

他挠了下脖子,把明显的蚊子包掐出来:“这是我今天在山上拍摄的时候被虫子咬的,让学长误会了,对不起。”

他说这么一番明明白白的话,沈郁清听懂了,喉结滚了几下,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先是没有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又猛地前进两步,抓住孟饶竹的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说...”

“我是这个意思。”孟饶竹打断他,很冷静,“学长,我们暂时先分开一段时间吧,各自调整一下自己。”

沈郁清看着他,嘴唇发干:“只是因为我没办法陪你吗?”

“没有。”孟饶竹说:“是因为我觉得我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解决,暂时没有和学长好好谈一场恋爱的能力。”

谈恋爱需要什么能力?什么事情没有解决?沈郁清觉得孟饶竹在找借口。

“宝贝儿,”他的声音低下来,有些乞求,“不要说这种话好不好?你冷静一下,我们好好聊聊,你不是觉得我工作太忙了吗?这是可以商量的,现在公司情况越来越来越好了,我以后会有很多时间陪你的,不要意气用事好不好?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

“学长。”孟饶竹抬眼,“我很冷静,没有在意气用事。”

那双清水般通透的眼睛平静地直视着沈郁清,平静却不温和,眼神倔强又决绝。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看起来像一团轻轻软软,好欺负,没什么反抗和攻击性的弱小动物,内里却有着如同冷玉、顽石一样坚硬的桀骜和固执。沈郁清和孟饶竹认识那么久,是那么的了解孟饶竹,知道孟饶竹是什么性格,一旦决定一件事,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他苦笑了笑,轻轻地,小心地问了一句:“真的要分开吗?”

“嗯。”孟饶竹说:“真的要分开。”

他就那么毅然决然地对沈郁清开口,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说出这些话会不会令沈郁清感到难过的停留。沈郁清想要去拉他的手滞在半空。好久,他收回来,笑了下:“好,就算分手了,也还是学长学弟的关系吧?”

“当然。”孟饶竹也向他笑,脸颊上的酒窝恬静地露出来,“学长永远是我的学长,我也永远是学长的学弟,我和学长的关系是不会因此改变的。”

“好。”沈郁清抬手,似乎想像以前一样摸摸他的头,但在即将靠近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停了下来。

他笑着,故作轻松道:“这么晚了,那我送你回去吧?学长送学弟回家,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孟饶竹有些抱歉地笑了一下,“但我想一个人走走,不用麻烦学长送我了,可以吗?”

“好。”沈郁清扬起来的嘴角平了一点,笑变得勉强。他拉开车门,半回身看孟饶竹,“那我就回去了,你到家告诉我一声。”

孟饶竹点头,说好,又说学长注意安全,站在几步外看沈郁清的车从车位驶出去,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向他挥手。然后越走越远,直到驶出这条路,再也看不见。

孟饶竹张开自己藏进口袋的那只手,看着满手濡湿的汗,那是紧张、害怕、恐慌、焦虑、胆怯,意识到自己即将彻底失去曾经拥有过什么的恐惧。

他任由着它蒸发掉,就像任由着自己接受自己即将又变回一个人一样。

折腾了这么久,还是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了沈郁清很久,到掌心冰凉下来,才向另一边等待他的宋向然走过去。

“向然哥。”孟饶竹说:“对不起,今天的事是我的问题,下次我请你吃饭可以吗?”

“没关系。”宋向然拉开车门,“下次有空再说,今天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孟饶竹说谢谢,又说不用了,宋向然也没有勉强他,嘱咐他回家注意安全,有需要联系他,然后也同样离开。

孟饶竹目送宋向然的车走远,转身,向身后店内的沈明津看去。

透过玻璃,他也在看他,姿态悠闲,一只手悠悠地支着下巴。挑拨了一场亲密关系,又参与欣赏了一出好戏,目的达成了,于是坐了回去,眼神酿着满意的笑意。

那笑意从容又坦然,从细框的金属眼睛后浮出来,似乎在看孟饶竹的笑话。

笑他的感情不过如此,笑他那么喜欢的人也不过如此,笑他不和他在一起,又能得到什么多好的爱。

孟饶竹咬紧嘴唇,觉得沈明津很讨厌,非常讨厌,前所未有的讨厌。他终于分手了,现在他满意了吗?

孟饶竹垂下眼睛,看自己的脚尖,看得视线雾蒙蒙的,腾升起一圈湿润的光晕,然后再也不看沈明津,吸气,回身,向旁边的酒馆走去。

他需要发泄,需要排解自己,需要用酒精来把自己那些悲伤的情绪都倒出去。但为什么,这不是他想要的吗?他本来就没有那么喜欢沈郁清了,本来就不知道要怎么继续和他再一起下去。他那么地逃避沈郁清,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可为什么?他还是好难过。

孟饶竹下巴放在桌子上,一只手臂虚虚搂着酒杯,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舞台上有歌手在唱一首抒情的歌,调子轻缓又温柔,他看过去,又想起沈郁清。

为什么?为什么他那么喜欢他,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孟饶竹想不明白,只感觉自己曾经的青春正在一点点消逝,像他怎么抓也抓不住的一缕烟从他眼前散开。

孟饶竹把酒杯推开,垂下头,额头抵着桌角散热。

店外,有人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他推到一边的杯子,放到鼻子边闻了闻,桌上没有酒瓶,似乎在判断他喝了什么,喝了多少。

孟饶竹伸手去够,对方把杯子拿开,孟饶竹没有够到,伸着手,不满地讨要:“还给我。”

沈明津的手指轻轻敲在酒杯上,盯着孟饶竹,语气悠悠地讲:“分手了,好可怜呢。”

孟饶竹不能听这个话。他整个眼眶的泪在这句话后迅速弥漫上来,眼圈发红,非常委屈,被酒精浸得雾雾的眼睛一颗一颗地往下落泪。

他觉得都怪沈明津,全都怪沈明津,如果不是沈明津,他不会怀疑沈郁清对他的感情。如果不是沈明津,他不会被那份诱惑所打动,天平不会出现倾斜,在和学长的感情中不会出现犹豫与徘徊。如果不是沈明津,他至少不会那么早就这样结束这段感情。都怪沈明津,全都怪沈明津。

他捂住脸,在沈明津面前大哭起来,哭得很伤心,肩膀发颤:“都怪…都怪你,要不是你,我和学长...我和学长也不会分手,都怪你。”

“怎么能怪我呢。”沈明津觉得孟饶竹很不讲道理。他单手扶脸,看着孟饶竹。看他断断续续地抽噎,身体一颤一颤,睫毛全部打湿,鼻尖透着红,泪从指缝中溢出,像漂亮的珍珠般落下来,手指白皙纤细,用一下力,就泛出淡淡的粉。

他笑着说:“没有我你们早晚也会分手,我不过是点出来了你们之间的矛盾和给了你一个选择的机会,如果你真的觉得你们的感情没有问题,那我给你的那个选择的机会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影响呢?”

他坐过来,在孟饶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坐到他旁边,一只手自然地搂过他的腰,把孟饶竹揉进怀里。头低下来,轻柔地埋进孟饶竹脖颈间,带着一种病态的迷恋,深深地嗅他的味道:“不过既然分手了,那就和我在一起吧。好吗。快一点吧。我快等不了了。可以轮到我了吗?”

孟饶竹没有说话,只是感受着这个拥抱。这是一个非常温柔的拥抱,不同于先前沈郁清害怕失去他,因而想要抱得紧一些,再紧一些,揉进身体里的紧密。

是一个温柔、温暖,热气透过衣服传来,一点点把他身上的冷意驱散开,淡淡又温和的木香气,像是遥远记忆中妈妈的怀抱。

人在难过的时候最想妈妈。孟饶竹有些醉了,埋在沈明津胸膛,挂着泪,喃喃地喊:“妈妈...”

沈明津被气笑了,对他很没有办法地摇了摇头。

他摸着孟饶竹的头,手指插进他的头发中。过了一会儿,又细细摩挲着他脖子上被虫子咬出来的地方。

他当然知道孟饶竹不会去做那些事,不会因为沈郁清没办法给他一些东西就去别人那里要那些东西。他是最知道的,最知道他不会去做那些事的人。

于是他只是问他:“为什么要和别人一起吃饭呢?这段时间一直在和别人走得很近吗?我给你的时间只是让你考虑什么时候分手,不是给你时间让你去考虑其他人,就算要考虑,我才是先出现的,为什么要把别人插到前面来呢?”

根本没有。孟饶竹想说根本没有,根本没有考虑其他人。但又觉得跟沈明津有什么关系。因为委屈,他对沈明津的条件在此刻达到了一个近乎苛刻的地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