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他的耳边却是沈郁清的声音。

孟饶竹觉得这种感觉很古怪,就像他背着沈郁清抱了他的哥哥一样古怪,所以他没有接沈郁清的其他话,只是问了一句:“学长,你哥什么时候走?”

沈郁清问:“走?往哪走?”

孟饶竹说:“他不是一直在国外吗?现在回来是有什么事要做吗?”

“他有个朋友在这边开了个公司,有他的股份,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顿了顿,沈郁清问:“怎么了?你不喜欢我哥?”

孟饶竹心想,我要是喜欢你哥那还得了?

“没事。”孟饶竹说:“只是从来不知道学长有个双胞胎哥哥。”

和孟饶竹想的一样,沈郁清的爸妈离婚时,沈明津判给了爸爸,之后双方各自再婚,有了新的家庭,这段婚姻也已经成了过去式。

而沈明津也在过去,对沈郁清而言,过去太久了,他过去的哥哥,没有必要带到他的现在和将来。

孟饶竹想了想,说:“可我觉得学长和哥哥的关系看起来还不错。”

沈郁清在电话里笑了笑:“毕竟他是我哥嘛。”

话是这样说,可沈郁清并没有试图将沈明津这个哥哥展开聊下去的意思。于是孟饶竹也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开始,撬开一个口子,套出他哥哥的公司在哪里,去哪里能找到他的哥哥,又或者怎么能联系上他的哥哥。

他看着那件被阿姨干洗过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觉得是一个很麻烦的烫手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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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天,孟饶竹一直没有机会将这件衣服还给沈明津。直到沈郁清空下来,两个人约会见面这天,结束以后,沈郁清送他回学校,说他明天晚上要和他的哥哥吃顿饭,让他也一起来。

因想避免太多没必要的,太多容易引起误会的,类似于人类从出生开始就严格恪守的道德守则上——老公的哥哥要叫大伯哥,男朋友的哥哥要叫哥哥伦理一则。

到第二天晚上,沈郁清说来接他一起去,孟饶竹以还没下课的理由让沈郁清先走,然后在得到地点以后,开始抄近路,飞快地往那边赶。

最后赶在沈郁清到达前,孟饶竹将衣服还给了沈明津。

装有淡淡洗衣液香的牛皮纸袋被孟饶竹从这边推到那边,两个人在一张桌子前相视,像隔着楚河汉界。沈明津淡然收下,没有多说什么。

之后孟饶竹又离开这里,在隔间呆了十几分钟,等到沈郁清来了以后,才装作刚刚来到的样子。

进来时,这两兄弟不知道在聊什么,孟饶竹看见沈明津一只手轻轻晃着红酒杯里的红酒,很淡地笑了笑。

而沈郁清回头来看他,脸上也同样挂着笑。

孟饶竹在这个时刻遭遇到了他人生以来最大,最困难、最难选的选择题,他在这时发现他似乎犯脸盲症,完全分不清谁是哥哥,谁又是弟弟,仅从脸来看,到底谁是他的男朋友。

但幸好这两个人的气质和穿衣风格完全不一样,沈郁清喜欢休闲而又混搭一点的衣服,今天穿的是一件墨绿色拼接夹克外套,而沈明津大概是偏向成熟内敛一点的风格。

他穿一件灰色双排扣羊绒大衣,浅蓝色尖领衬衫藏在其中,熨帖干净,剪裁合体,带些寡言少语的冷淡,正眼皮微抬地看他,有一种安静而温柔的压迫。

孟饶竹一边在心里默默念叨,男朋友不戴眼镜,男朋友穿的是黑色夹克外套,一边拉开椅子在沈郁清旁边的位置坐下。

泡着花茶的热水被身边人倒满推过来一杯,大概是沈郁清觉得先前派出所草草的一面并不能让自己的哥哥和自己的恋人很好的认识。

因此在孟饶竹用水杯去暖手的时候,他抓住他垂到桌下的另一只手,笑着开口:“哥,我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孟饶竹,你们已经见过了吧。前段时间我太忙了,上次的事还要谢谢哥了。”

他跟沈明津开玩笑:“哥,你在国外呆了那么年,思想应该没那么保守吧。”

沈明津垂着眼皮,用热水不紧不慢地烫着小盅:“当然没那么保守,你们随意,不用在意我。”

沈郁清这才转向孟饶竹,在桌下像盘核桃一样把玩着孟饶竹的手:“宝贝儿,这是我哥,沈明津,你们上次见过的,别紧张,我哥人很好的。”

何止上次见过,殊不知,他们在这十几分钟前才刚刚见过,像偷情一样短暂地完成了一场会面。

沈明津静静地、不紧不慢地,视线有些玩味地在孟饶竹身上停了几秒,看起来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在拿不准对方的态度,怕对方说一些不该说的前,孟饶竹看着他,先一步出声:“明津哥好。”

像在提醒他,不要说一些不该说的。

不知为何,看着对方屏住呼吸,像只乖顺的兔子一样窝在他的弟弟身旁,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喘的样子,沈明津先是笑了一下,然后才说:“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随意寒暄过后,沈郁清和沈明津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互相问了一些最近过得怎么样,身体还好吗,妈妈还好吗,爸爸身体怎么样之类的片面问题。

热情中透着疏离,关切中透着客气,很难想象这是一对有着相似面孔的双生兄弟见面重逢的样子。

不知是真正亲密无间的样子在孟饶竹来前已经展示过了,还是就真的像沈郁清说的那样,他们已经是很久远的过去了,久远到没有必要再将对方带到自己的现在和将来。

像两尾原本生活在同一片水源下的鱼,原以为只是短暂地被暴雨冲往湖泊和海洋,谁曾想到,只是因为各自所适应的密度不同,再相遇时,就已经无法再生活在一起了。

之后菜被服务生一道道上。这家餐厅是西式,其中几道热门的招牌菜中,含有用来增加风味的花生粉和花生酱。而孟饶竹花生过敏,不能吃花生有关的任何东西。

然而实际上,经沈明津特意提前询问过孟饶竹的口味。这张桌子上几乎大半都是孟饶竹喜欢吃的。在发现孟饶竹吃得很少以后,沈郁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起身说明情况:“哥,我忘了跟你说了,饶竹花生过敏,不能吃花生,我去问问能不能重新做一些不用花生调味的,今天这顿我请。”

孟饶竹想拉住他说不用了,但沈郁清动作很轻地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放心。

之后房间只剩孟饶竹和沈明津两个人。

孟饶竹低着头,动作很小地喝酒,屋子被空调烘得很暖,在只有两个人却大到空荡的空间中,显出一种逼仄的安静。沈明津吃饭文雅,用公筷把菜夹到瓷盘上,吃饭时微微低头,细嚼慢咽,没有一点声音。

就这样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干红干白不知道喝了多少杯,不仅重新的,没有用花生调味的那几道招牌菜没有上来,沈郁清也没有回来,反而是孟饶竹收到了沈郁清的电话。

电话里是沈郁清工作上的朋友,因为孟饶竹以前接过几次喝醉酒的沈郁清,和沈郁清熟一点的朋友都知道他有个关系很好的小学弟。

对方长话短说沈郁清喝醉了,然后等到孟饶竹根据对方给的地址从包厢里找出去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是沈郁清遇上朋友了,架不住进去喝了几杯,结果喝多了就忘记还在和他、还有他哥哥吃饭的事。

孟饶竹从对方手里接过喝得神志不清的沈郁清,听对方不好意思地跟他说不知道他们今天也在这里吃饭。孟饶竹说没事,又在心里想,没有给他点那几道菜呢。

一阵猛烈而又痛快的风从走廊尽头袭来,树摇月晃,枝叶翻飞,像海面席卷过来一重浪,空气的重量似乎变重了。

今天约的是一个很不巧的日子,新港的雨从前几天开始就没停下过,这是强热带风暴登陆前的持续降雨。窗外高耸入云的电视台塔尖,正在郑重地提醒广大市民,台风‘海葵’今晚将会登陆这座城市,请闭好门窗,谨慎外出走动。

孟饶竹想先去结账,再去楼上酒店开间房。但在他去找沈郁清的时间,沈明津已经把钱付过了。

因为今天是孟饶竹花生过敏导致这顿饭没有吃得很愉快,他惦记着沈郁清先前这顿他请的话,想要把钱还给沈明津。

沈明津停在酒店前台,了解清楚事情以后,从孟饶竹手里接过喝醉的沈郁清,扫了一眼他执意要让他扫的账号,说:“虽然我们现在不是一家人了,但没有人规定父母离婚以后兄弟也要跟着反目成仇。我和我弟弟吃饭,还要我弟弟的男朋友来付钱,那我这个哥哥当的,也没什么当的必要了。”

“身份证,带了吗?”

孟饶竹被这话说得有点脸热,好像他自作聪明比谁都清楚人家兄弟俩连顿饭都要算得明明白白似的。他先把沈郁清的身份证找出来,沈明津没接,反而问:“你的没带吗?”

孟饶竹说:“我和学长睡一间就可以了。”

沈明津又笑了,他笑起来和沈郁清笑起来的感觉很不一样,嘴角淡淡地扬一点,镜片后盯着人的眼睛很认真。但因为笑不达眼底,比起淡薄又妥当的礼貌笑颜,看起来更像是在苛责孟饶竹眼里看不见其他人:“没有不让你们睡一间,是我没带身份证,你没有听到外面的广播吗?现在风很大,我回不去。”

孟饶竹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他把两张身份证都给沈明津,开了两间挨在一起的房间。

随后进电梯,出电梯,到进到房间,沈明津再离开,这整个过程,孟饶竹都有点不在状态。

他半蹲在床边给沈郁清擦脸,看着沈郁清闭起的眼睛和睡着的样子,有些说不出来的难过,却不知道这种难过从何而来,像被火柴烫了一下手,有一点隐约的不起眼的疼。

他简单地洗漱了一下,然后上床,很安静地躺在沈郁清旁边,在窗外猎猎的风声中,听到沈郁清浅而淡的呼吸。

后来孟饶竹一直没睡着,到将近两点的时候,孟饶竹开始感到饿。他下床,记得楼下有家24小时便利店,不知道台风天还营不营业,连鞋子也没换的穿着一次性拖鞋就下去了。

他坐在便利店窗前的长椅上,吃热乎的关东煮和饭团,吃着吃着,又感觉很口渴。不想喝饮料,于是在冰柜里拿了两罐果酒。

甜甜的带着一点醉人果味的液体引人昏沉,先前的酒劲又上来,孟饶竹全身都有点发软,最后又拿了一罐,一边喝一边往楼上酒店去。

喝得有点多,在走出电梯的时候,才发现房卡没有带,只好又下楼,报自己的身份证拿新的房卡。

房间里和他走前一样安静,孟饶竹轻手轻脚地收拾了一下,上床,钻到被子里,过了一会儿,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到身边的人翻了个身,在黑暗的房间里,像是在盯着他。

孟饶竹睁开眼睛,轻轻地叫他:“学长,你醒了?要不要喝水。”

对方没有回答,孟饶竹支起身子,打开床头的夜灯,和躺在床上的人相视。

夜间两点,台风过境,狂声呼啸,塑料袋在空中飞舞,窗外变成海啸中心。窗内一捧温暖昏黄的灯光下,对方脱了衣服,被子被孟饶竹起身的动作拉开一角,露出紧实有力的腰腹和黑色的内裤边角。

目光先是在他脖子上垂下去摇晃,挡住他视线的玉上看了一眼,然后才问,语气有些奇怪的温和:“怎么还没睡?”

怎么还没睡呢?孟饶竹也不知道,只觉得心里闷闷的,怎么也不开心,有一种低沉又不舒展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淹没他。

他是难过吗?是因为没有吃到那几道菜,而感到难过吗?还是因为对方答应了他的事没做到,而感到不开心吗?

孟饶竹不知道,只知道在对方这话问出口后,他这些天来,里里外外,甚至包括以前的很多委屈,都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泄了出来。

“学长。”他胳膊一软,险些支撑不住自己。没有像这样亲昵过,不确定对方态度是否欣然,因此只是肩往下低,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下。

“怎么了?”对方问,冷俊的面庞被薄薄的暖黄色灯光扑上一层轻而浅的柔,目光专注而认真地看他。

这个眼神像孟饶竹从楼上往下跳,他会柔软而又不使他受到任何高空冲击的在下面稳稳接住他的可靠。

孟饶竹再也忍不住,撑在床上的手臂一抬,轻轻环住了对方的脖子。

在孟饶竹和沈郁清的恋爱里,孟饶竹常常有点软弱。这股软弱既不是胆怯也不是怯懦,而是来自孟饶竹很早就开始喜欢沈郁清的小心翼翼。

在他和沈郁清还是学长学弟的那些年,他偷偷喜欢了沈郁清很长时间,因此在和沈郁清在一起后,孟饶竹根本不知道这段恋爱要怎么谈。

他不知道要怎么跟喜欢的人以恋人的身份相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想亲就亲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想抱就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真实又直接地表达,我不开心,我不高兴,我不喜欢这样,我不想要这样。

因此他常常会吞下很多他不愿意吞的委屈,吞得像钝刀割肉,既不舒服又日渐习惯。这样看起来他是一个很能吃委屈的人,但实际上,孟饶竹是一个吃不了一丁点委屈的人。

他靠近,感受到整个人被一股夹着酒精的,温而热的成熟男性荷尔蒙气息包裹,声音又小又轻:“学长,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对方似乎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什么总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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