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他和孟饶竹认识那么多年,孟饶竹一直都是这样干干净净的,他的妈妈爱他,他的外公爱他,他在有限但力所能及的爱里长大,在这样干净简单得像是把自己剥开的孟饶竹面前,他有一种类似于走到阳光下的自卑感。

“我爸是生物教授,是搞研究的,前段时间,就是我来照顾秦意的那次,我回了一趟我爸这里,发现我爸在偷偷给我姑姑注射药物。”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但我姑姑那段时间的精神非常不正常,在那之前她一直想要跟我爸离婚,现在突然不闹了,所以我猜测那应该是一种损伤神经的药。”

孟饶竹回头,呆呆地看沈郁清。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你现在跟我姑姑那段时间简直一模一样。我现在真的很难不怀疑,我哥是不是也给你打什么东西了,不然你怎么会成这个样子呢?”

“或者说就算他没有给你打,那你跟他来国外了,就不怕哪一天你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沈郁清抬手,把孟饶竹的脸从围巾里露出来。看着他这个模样,就想起这从新港飞过来的整个全程,他都异常温顺,像空心的木偶一样被他拉着上飞机下飞机,进机场出机场,不挣扎也不反抗,不说话也不动。

他觉得他的心口非常闷,犹如被什么东西堵在上面压得喘不过气。他小心地擦掉孟饶竹脸上一滴流进来的雨水,声音非常轻柔地问他:“我帮不了我姑姑,我先带你去医院做一个检查好不好?我们先检查一下有没有问题好不好?”

孟饶竹垂下眼睛,看沈郁清握住他的手,又很慢地抬头,往那面拱形窗里的女人看去。

她坐在那里,头发梳得很整齐,衣服穿得很整洁。隔着这面窗,远远地,眼神空洞,面色苍白地和孟饶竹对视。

过了一会儿,又看着孟饶竹,把手里的叉子放进嘴巴里,无意识地含咬着。她身旁的男人温和地说着话,把那把叉子从她手里哄回来。

有急快的脚步声在身后停下。

孟饶竹回头,蒙蒙细雨中,沈明津喘着气,眼镜被雨打湿,头发凌乱又湿漉。

他握着手机,大衣衣摆和裤脚洇出深色的水痕,往日的体面和冷静全都不见,整个人很狼狈和失态。

孟饶竹突然非常害怕地后退了一步,飞快地藏到沈郁清身后,怯怯地抓住沈郁清的衣角。

沈明津看着孟饶竹,眼神深深地看了他几秒,确认他安全没事以后,他才像放下心一样,抬眼,对沈郁清说:“你真是疯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沈郁清强压下想要杀了沈明津的冲动,用一种同样的,不可思议的口吻回答他,眼神很冷地质问沈明津,“你是不是给他打什么东西了?”

沈明津没说话,他的眼镜被雨淋得非常湿,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滴滴答答淌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孟饶竹身上,看着他反应迟钝地瑟缩在沈郁清身后,眼睛不知道是被蒙蒙的雨淋得模糊不清,还是因为别的原因而灰蒙得没有一点光亮。

抓住沈郁清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面对他像是面对什么洪水猛兽。

沈明津其实不想要做这件事的,他只是想要让孟饶竹和他离开那里,他没办法想象如果他们继续生活在那里,他会在哪一天以哪一种他想象不到的方式离开他。

沈明津做过那样的事,他做过让他从别人身边离开的事,他不会相信他不会离开他。而他没办法接受他离开他,所以他必须要带他去一个他掌控的,可以让他没办法离开他的地方。

可他不愿意跟他走,即便他用他会离开他的方式来威胁他,即便他用没有人爱他的话来恐吓打压他,他也不愿意跟他走。那样的意识坚定且清醒,他没有办法了。

“我只是...”沈明津姿态有些卑微和可怜地朝孟饶竹走了一步,“我只是想让你跟我走,等你跟我来到这边了,我会把药给你停掉的。”

“我不要!我不要!”孟饶竹哭叫起来,害怕地抱着沈郁清不撒手,因为认知意识甚至情绪都被网住了,再害怕也只能不断单一地重复,“我不要跟你走!我不要跟你走!”

“你怎么能不跟我走呢?”雨越下越大,将沈明津从头到脚淋得湿透。他的衣服沉沉地贴在身上,整个人如同感知不到冷一般,伸出手,固执又偏执地快步朝孟饶竹走过来,“你不跟我走,继续留在那里,我会害怕你离开我的。”

“我不要!我不要!”孟饶竹往后跑,又被湿滑的路边绊倒在地。他爬起来,坐在雨里,手抓着地面,肩膀颤个不停,脸颊湿成一片,害怕到极点的样子,如同怎么用力,都发不出声音求救的哑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要伤害他的人朝他走过来,“我不要…我不要。”

“你别再说这种话了。”沈郁清挡在他前面,一拳把沈明津打开,把他护在身后,“哥,很虚伪,真的。”

沈明津踉跄地踩进水坑里,雨水混着血将他的视线搅得模糊不清,他擦了一下自己的脸,揪着沈郁清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拎起来,脖子爆发出狰狞的青筋:“你以为你就不虚伪吗?嗯?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就不恶心吗?你又是什么好人?”

“至少比你好点。”沈郁清冷冷地说。一个过肩摔把沈明津摔在地上。沈明津站起来,又抓住沈郁清的头发把沈郁清狠狠往墙上撞。

雨急促砸在地上,劈里啪啦的雨声将这里激烈的动静掩住。沈郁清和沈明津像疯了一样,把对方往死里打。鲜红的血簌簌落进雨里,分不出是谁和谁的。

最后沈郁清摔在地上,再也起不来地躺在雨里喘着气。沈明津扶着墙站起来,腿有些跛地朝孟饶竹走过来。

他蹲在因为害怕而不断后退地孟饶竹面前,透过浑浊模糊不清的镜片,伸出沾着手的血,轻柔地擦掉孟饶竹脸上的泪:“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想让你跟我走,只要你跟我走,我就不会再那样对你了。”

“我不要!”孟饶竹狠狠推开他,像狠狠扔掉和沈明津之间的东西。沈明津失去力气地跌坐到水坑里,孟饶竹飞快地爬起来跑到沈郁清身后,把沈郁清扶起来,哭求着说:“学长...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学长带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

上章和上上一章都修了,上章几乎全部修了,上上章修了一点细节,看到这里的宝宝可以清理一下缓冲重新看一下。

*本文主要剧情主线以受展开,所以攻的家庭不会过多着墨,看个大概就好。

◇ 第34章 新的开始

从英国回来以后,孟饶竹住进了医院。

医生检查结果中,他的体内有一种大剂量的管制类精神成分,会导致记忆力下降、反应迟钝,缓慢地改写人的神经感知,长期使用会损伤大脑,变成痴傻状态。针孔从后颈皮下注入,毫米大小,极其轻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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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连续几天输注快速促进肾脏代谢的药物,对症监护心率,血氧,意识状态后,孟饶竹渐渐想起了后面发生的事。想起那天在他不愿意和沈明津一起去国外发生的冲突后,两人陷入了短暂的冷战。当天晚上,沈明津在睡觉前跟他道歉,跟他说好,他不愿意和他去国外,那他们就不去了。于是孟饶竹原谅了他,并且接过了他在睡觉前递过来的一杯牛奶。

那一觉孟饶竹睡了很长时间,醒来以后已经是第三天早上了,孟饶竹跟沈明津说他要去上班,沈明津以他不需要挣钱的理由打压和压迫孟饶竹,带着他去公司办了离职。

之后那段时间,孟饶竹变得非常浑浑噩噩,像一个漫无目的的游魂一样,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总是在睡觉,不分白天黑夜地睡觉,每次睡醒以后,沈明津都会温柔地跟他说去英国的事,跟他描绘他们去了国外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美好生活,跟他说他在这里过得不幸福,他应该和他走。

他在孟饶竹被药物驱使,认知混沌,反应迟钝,没有自我意识来拒绝和反抗的时候,不断地洗脑催眠孟饶竹。于是孟饶竹也愿意和他走。

如今,孟饶竹从英国回来已经过去一周,这一周他被沈郁清从英国带回来,沈郁清给他办理住院,照顾他吃药,打针,输液。这一周,孟饶竹逐渐清醒过来。但这一周,孟饶竹也没有见过沈明津。

孟饶竹从病床上下来,穿着蓝白色的病号服,慢慢往病房外走去。

这一周,一开始,沈明津还会不顾沈郁清的阻碍强行过来看孟饶竹,但在沈郁清持续对他发泄的“你看看你做的好事”,“他现在变成这样全是拜你所赐”的怒气下。渐渐,他好像也意识到了,他不知道要怎么再出现在孟饶竹面前,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出现在孟饶竹面前。

孟饶竹停在走廊上,走廊嘈杂,脚步声此起彼伏,沈明津靠坐在长椅上,抱着双臂,闭着眼睛休息。他的下巴泛出青色的胡渣,衬衫凌乱地翻折着,看起来很疲惫,应该是很多天都没有休息。

孟饶竹站在那里,看了他很长时间,然后才在他旁边坐下。他像一点动静都能很快醒来一样睁开镜片后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看向孟饶竹,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其实这段时间,孟饶竹根本不知道他要再怎么面对沈明津,这些天他清醒过来,总感觉自己好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分不清那是真的假的,以及现在的自己是真的假的的一场梦。

他感到很害怕,对沈明津对他做的事感到一种人面对恐怖事物的本能的恐惧。

他想问沈明津怎么可以这样对他,怎么可以这样对他做那样的事说那样的话,明明他是他那么不容易才得到身边的,他怎么可以这样伤害他。

但孟饶竹没有问,或许是问什么都没有用了,问什么也都没有意思了,事情走到了这步,孟饶竹突然感觉很累,就像是折腾了这么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一样累。

孟饶竹的视线凝在地面上,静了半晌,没有说他和沈郁清去英国的事,也没有说他要带他去英国的事。他说:“我们租的房子退掉了吗?”

他们租的房子还没有到期,但之前沈明津因为要带孟饶竹去英国,就已经提前跟房东联系过了,房东会在他们走后来收房,现在没走成,但算算,也差不多了。

沈明津说:“退了。”

孟饶竹点点头,静两秒,他又问:“那我们之后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房子退掉了可以再找,他做错事了可以弥补。但他问这种问题,是想要怎么办。

沈明津看他:“你想怎么办?”

还想和他继续在一起,还是因为这件事就此分开。

孟饶竹抬头,望向天花板,药物代谢掉以后,他的眼睛清透又明亮:“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孟饶竹觉得,他没办法原谅沈明津对他做的事,没办法接受沈明津因为怕失去他,就这样强行将他带到国外去。

他说只要他跟他到了国外,他就会把药给他停了。那如果他没有被沈郁清发现,就这样被他带去国外去了,那等他在国外清醒回来,他想要回家,他又会对他做什么?

孟饶竹的情绪很平静,他望着天花板,平静到让人猜不到他心里在想什么:“你做这样的事,我不知道我要怎么办了。”

沈明津看着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唇,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我总觉得我像是在做梦。”孟饶竹总觉得他在做梦,这些天的一切他都觉得他是做了一场梦,一场没有具体实感却真切带给他无穷恐怖的一场梦。

他不知道他和沈明津要怎么办,就像当初他在意识到沈郁清是因为盛元才和他在一起时一样不知道怎么办。

他应该原谅他吗?原谅他之后,他会不会再对他做这样的事。如果他再对他做这样的事,他可以接受的了吗?或者说他又怎么能保证,他不会再对他做这样的事?

孟饶竹问沈明津,也像在问自己:“我应该原谅你吗?”

他应该原谅他吗?沈明津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在他问沈明津这个问题的时候,答案就已经心知肚明了。因为在沈明津做这件事以前,答案对沈明津来说就已经心知肚明了。

他不会不知道当这件事被孟饶竹发现以后的结果——就像那场绑架案中,他不会不知道他没有救下他的结果。

人的思维是有限的,大多时只能依靠自己见过、经历过、理解过的来解决问题,或许他们之间还有别的办法,但沈明津在那时,只能想到这样的办法。

沈明津的声音干哑:“如果我不那样做,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办了。”

孟饶竹看他。

“那你姑姑呢?”

沈明津的姑姑,她从小因为父母去世,被寄养在沈家,和沈明津的爸爸一起长大,被他照顾和保护,也愿意等他离婚后,和他一起来国外。

但她性子过于温顺和怯懦,被照顾和保护久了,也许自己都分不清那是依赖还是爱。

然而她在近些年似乎是遇到了真爱,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根本不爱自己的哥哥,她在享受被照顾和被保护那么多年之后,认为自己可能只是将亲情误作成了爱情。于是她想要先离开他身边。

但其实她根本没办法离开他。

共生植物中,不管因为什么原因而绑在一起,当共生关系一旦发生破裂,一方想要离开,就会被另一方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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