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梁穹扫了一眼他身后,问他:“那你为什么要和他分开?”

孟饶竹没有说话,目光涣散地聚在一个点上。梁穹抬手拍了拍孟饶竹的肩膀,说:“你看那是谁。”

孟饶竹回头看过去,墓园对面的马路,一辆来自新港的车停在那里。沈明津沉默站在那里,换了新的发银色镜框的眼镜,穿一件黑色的针织衫,飞虫在他头顶的路灯上盘绕,他静默地站着,像站了很久。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没有让孟饶竹知道他来了,孟饶竹的视线望过去以后,他也朝他望过来。像只是,只要让他能看见他,知道他在就好。

梁穹看着沈明津,隔着一条马路,直直和他对视:“你告诉我,我才能知道要怎么办。”

“他想…他想把我带过国外去。”孟饶竹如实告诉梁穹。他不知道他要怎么办,或许梁穹可以告诉他他要怎么办,“我不想去,他给我打了一种可以让我神志不清的药,但他想把我带到国外也是因为害怕我离开他,可他...可他那样对我…我不知道我要怎么再面对他。”

“你喜欢他吗?”梁穹问:“你知道自己喜欢的是谁吗?”

尽管孟饶竹也怀疑过,他也许只是喜欢沈明津给他的可以让他有底气的爱,但不管是不是这样,这些东西都是来自于他这个人身上的,那至于是不是有底气的爱,就要等到孟饶竹确认到,梁穹可以给他的底气了。

孟饶竹说:“我知道。”

梁穹让他站好,面对面地问他:“你想清楚了吗?他对你做那样的事,你还想要原谅他吗?”

孟饶竹不知道他要不要原谅沈明津,他只是觉得,自己现在要去国外学琴了,他和沈明津之间那条这么久以来谁也没有试图去打破过的沉默的微妙的心照不宣的线被打破了。

他要从这条线中抽身出去,不知道要去到哪里,不知道要去到多远,不知道要去多久,这让孟饶竹没有办法安心地去做到这些。

孟饶竹也不知道自己再说什么:“我有时候晚上下班的时候,会看到他跟在我身后,只要我看到他,我知道他就在我回头就可以看到的地方,我就觉得我不用担心我要什么时候原谅他...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话。”梁穹看着孟饶竹,“你只要告诉我,你想清楚了吗?你以后还想要继续和他在一起吗?”

孟饶竹没说话,几秒以后,轻轻点了点头。

梁穹看着他:“你可以去国外学琴。”

他说:“你不用担心你去了,会不会就此和他再也没可能了。我打算将他认作我的干儿子,让他放弃他过去的一切,到我们家来。如果他愿意,我会带着他做事,从今以后他就是我们家的人,就是你的哥哥。如果他来到我们家,变成了你的哥哥,你还害怕你和他没有机会再在一起吗?”

“所以你应该担心的是,他愿意放弃他过去的一切吗?”

梁穹的视线又和沈明津对视了一眼,然后他转身,往墓园里走:“你想说什么,可以去跟他说,说完以后,我就要安排你去国外的事了。”

孟饶竹看着梁穹走远,消失在他的视线,他回头,沈明津还停在那里,隔着一条路,遥遥地和他相视着,然后他走过来。

孟饶竹垂下眼睛,看地上自己被沈明津遮住的影子,语气轻轻地,问他:“你处理好你姑姑的事了吗?”

“算处理好了吧。”沈明津说。

孟饶竹点点头,没有问他怎么处理的,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不知道要和沈明津说什么,最后只能问他,声音含着一点哽咽地说:“你来...你来这里干什么?”

沈明津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干什么,他只是觉得,孟饶竹不一定需要他,但他应该来这里,至少他不应该让他在这个时候一个人。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沈明津说:“看看你需不需要我。”

“我不需要你。”孟饶竹像是因为梁穹终于站在他身后了,因此便也没有必要再去受因为没有人站在他身后时而吞下的委屈。

他的眼睛红红的,倔强又脆弱地抹一下泪,要让沈明津意识到,他对他做了多过分的事,因此用非常狠的语气对沈明津说:“你对我...你对我做那样的事...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的。”

“没关系。”春天的夜间,路边有好闻的樱花香气,沈明津抬手,轻轻把一只落在孟饶竹头发上的飞蛾拍走,然后笑了笑,“你可以不原谅我,这确实是我活该,所以我没有想过要你原谅我。”

-

三天后,梁穹约沈明津见面。

其实作为一个商人,梁穹很喜欢沈明津这个人,他觉得沈明津很聪明,有着超出他这个年龄范畴的聪明和前瞻的眼光。

他在刚大学毕业,就知道用什么方式来让自己在有限的条件下实现经济自由,让自己以后的人生活得轻快自由,不被任何东西拖累着。

但作为一个父亲,梁穹很不喜欢沈明津。他深知一个好的家庭对一个孩子的成长来说是多么重要,因为梁穹活在梁英华给他树立好的标准和规划好的路中长大,所以他不希望孟饶竹和沈明津或是沈郁清这样家庭复杂的人在一起。

但梁穹是一个爸爸,他终于可以把一切都握在自己手里,有能力和勇气来决定自己的人生了,所以他也不能因为他终于可以把一切都握在自己手里之后,来决定和安排孟饶竹的人生。

“会喝酒吗?”

沈明津抬头,镜片后的目光没什么情绪地看了梁穹一眼:“会点儿。”

梁穹把酒打开:“喝点吧。”

沈明津没说话,他看着梁穹,不卑不亢,甚至还有一点语气很淡的回答:“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梁穹喝了一口酒,也不和沈明津再客套了,开门见山道:“我听说你在和小竹谈恋爱。”

沈明津笑了笑,把酒杯放下:“您可能不知道,我和小竹已经分开了,已经分开有段时间了,您上次应该也看见了,我们的关系确实不太亲近。”

梁穹问:“为什么?”

沈明津没有回答为什么,他不相信梁穹不会知道,所以他只是说:“您可能不知道,我一开始回来这里,也是想要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后来我和他在一起了,因为我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可能类似于心虚吧,我没办法接受他离开我,但我也不确定他到底会不会就在哪一天离开我。”

“我总是会担心这一天,后来我突然想通了,我一开始回来这里,不就是想要看看他过得怎么样吗?既然我们都在这段恋爱中出现了让对方为难的地方,不如我退回到我一开始的位置,只要他过得开心就好。”

梁穹看着沈明津,那个眼神很有深意:“既然如此,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方式,和他永远和他在一起呢?”

沈明津看梁穹:“您什么意思?”

“我打算送小竹去国外学琴了。”梁穹说:“这是他妈妈对他的期望,他会去的。但他去了,你们之间大概就没什么可能了。别跟我说你可以跟着他去国外,既然你只是想看看他过得怎么样,你没有身份,他究竟过得怎么样,你又怎么能知道呢?”

“但如果你想要一个身份的话。”梁穹说:“不如你来当他的哥哥吧,我准备将你认作我的干儿子,这样你可以和他生活到一起,在一个共同的家里,就算他走得再远,你也不用因此担心你会看不到他。我会给你让你留在这里的工作,我会给你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

梁穹看着沈明津。为何他可以如此轻盈来去自由,钱是他最大的底气,不用让他去思考成本的经济,是他能在这个世界上这么来去自由和轻盈的底牌。

如果孟饶竹以后不想要再和沈明津在一起了,或者梁穹会把沈明津整得惨一点,但既然孟饶竹只是不知道要不要原谅他,那这个在要不要中纠结的时间,就由他去考量他吧。

他想要考量多久,是他自己的事,而身为一个父亲,他只要把人按在这里,让他不用担心任何地放心去考量就好了。

“如果你同意,你要放弃你过去的一切,你的亲人,你在国外的事业,你的房产,你的车,你曾经投资的那些股份全都要放弃。你再也不能回去。并且将来我去世以后,我的财产不会分给你任何。”

沈明津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梁穹,一缕黑发缓缓地散垂在他的额头上,他发银色镜框后的目光有点晦暗不明。

沈明津觉得梁穹很会做人,不亏是能用那种方法让梁英华去世的人。

他开给沈明津的条件无疑于当初他想要将孟饶竹带到国外,让他放弃他在这里的一切,跟他去到国外。但沈明津也只是想要把他带到国外,没有想要控制他的一切。

现在他被调换过来,梁穹向他开出这样的条件,让他为孟饶竹留在这里,放弃他前半生的一切,一无所有地留在这里。

他说的是他给他一个家,给他一份工作,说的是认他当干儿子,但实际上这些全是托词。

他只是想把他掌控在他手下,把他掌控在他眼皮子底下,不管他做什么他都能看到。一旦他出现让他们感到无法掌控的地方,他就要像一条被扫地出门的狗。

如果说沈明津当初为孟饶竹来到这里,就算是没有打算再回去,他也有想走就走,想重新开始就重新开始,想不喜欢孟饶竹就不喜欢孟饶竹的底牌。但现在梁穹要把他的这种底牌给他抽走。当条件不对等时,他做得比他当初对孟饶竹做得还要狠。

沈明津靠在椅子上,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了梁穹几眼,然后他拿起酒,小辈敬长辈一样,给梁穹倒了一杯酒,像是开玩笑地,眼睛笑得半弯地跟梁穹说:“如果我答应了,哪一天我不喜欢他了,是不是我也会突发什么疾病,然后因为抢救无效去世。”

梁穹抬眼看他,像是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哦?”

顿了两秒,他又笑了笑:“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到了。”沈明津说:“那样一个站到那个位置的人,应该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很上心,不太可能会连遗嘱也没立就去世。”

“想了想,获益最大又最让人怀疑不到的那个人,就猜到了。”

梁穹周身气压低下来,酒杯抵在他的唇边,他的手指缓慢地摩挲着杯柄,一双眼睛锐利地盯着沈明津。

“开玩笑的。”沈明津微微从椅子上起来,拿过另一旁没有开的红酒,“警察都没有查出来什么的事,我怎么可能猜到。”

“这酒还不错。”他恭恭敬敬地给梁穹倒了一杯,笑着说:“您要不要尝尝?”

梁穹也笑了,他喜欢和聪明人做交易谈生意,不需要说太多,对方就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当然,这样一个太过聪明的人,他也必须得把他栓在这里。必须让他在他眼皮底下紧紧地看着他,才能磨掉他的一些聪明和锐气,不对孟饶竹做什么。

“所以你愿意吗?”

他愿意吗?人必须是要有什么底牌的,可以为一些人甘之如饴地付出些什么,但不管付出多少,都必须是要有什么能让自己有足够的底气去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的底牌的。

他愿意放弃自己的底牌,无法脱身,不确定自己以后的人生会如何的,一辈子都为孟饶竹留在这里吗?

沈明津看着梁穹。

如果他愿意,他就无论如何都没有退路了,就算是有一天再回去,也什么都没有。

但他这一生漂泊不定,无家可依,有个家,也很不错。

餐厅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孟饶竹坐在梁穹的车上,在电话里,听到沈明津声音平静地回答:“我愿意。”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下章就要完结了。一路追下来的宝宝应该能看出来我后面写的有点奇怪。因为后面我没有详细的大纲,在加上这段时间我的家人生病了,我没有精力和时间再去好好构思了。

在修改了几次以后,我意识到我再改只会越改越乱,所以我就停到这里吧。

但该写的都写出来了,弟弟的人设就是这样的,而攻最后也就是要以这样的方式和受永远在一起的。

* 恨脱口而出,爱如鲠在喉。

非原创,但搜了一下不知道出处出自哪里,有知道的宝宝可以告诉我我标注一下。

◇ 第37章 End

在孟饶竹走前,孟饶竹接到了沈郁清的电话。

沈郁清要去国外工作了,他说有东西想送给孟饶竹。孟饶竹去到以后,才发现是房子。他要送一套房子给孟饶竹。

孟饶竹如今已经不想再和沈郁清有什么了,也自然不会再收他的东西。

在售楼处,他跟沈郁清说:“不用了,学长很快就要走了,我很快也要去国外读书了,我们之后大概也不会再见面了,我也不需要学长送我任何东西。”

沈郁清笑了笑,他自然知道孟饶竹不会缺他这套房子,但他还是希望在遇到困境以后,他可以有一个让他不被任何人为难的安身之处。

“之前我跟你谈恋爱的时候,总是把我的重心都放在工作上,其实那只是我自己跟我自己想不开,现在我想开了,也不知道能补偿你一些,就送你一套房子吧。不管怎么样,希望你永远都能有一个家吧。所以你也不要再跟我说这些客气的话了,这是我欠你的,无论如何你都应该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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