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瞳仁清亮的眼睛抬起来:“以后不会再出现这种事了。”

沈明津其实很想问他这种事是哪种事,是不会再认错人吗?还是不会再爬错床?你真的能确保这种事不会再发生吗?如何确保呢?

但沈明津只是把玩着那条从他脖子上掉落下来的项链,看他已经穿好衣服,衬衫外的外套和裤子把他整个人严严实实裹起来,除脸和手以外见不到一点白的地方。

让他想起先前他只穿一件衬衫,在黑暗中安静地上床,走过来的时候脚步轻悄悄,通体雪白匀称,在窗角泻进来的一丝月光下,犹如泛着不可思议光泽的细腻瓷器。

他笑,语气平淡道:“我也喝了酒,有点不清醒。”

不清醒?孟饶竹和他眼镜后不失稳重的眼睛对视上,又扫过他一丝不乱的头发,最后想起被子中,似有似无擦过他腰上的手掌,依依地眷恋,看他清醒得很。

知道如何不动声色偷天换日,又知道在紧要关头刹住车,玩火又不致于自焚,还跟他开喜欢什么姿势这种玩笑。他觉得沈明津这个人很有意思,有颠倒是非,将黑的说成白的的不要脸。

但孟饶竹是个体面又拎得清的人,既没有认为自己魅力大到是一块儿谁都想咬一口的五花肉,也没有想要因为一点乌龙就和自己男朋友的哥哥闹得过于难看。

他给自己和沈明津都留一点日后好相见的面子,于是奉上一抹甜笑:“既然是一场误会,那今天晚上就这样吧,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就先出去了,明津哥晚安。”

说完,他退出去,把门关上,像脱干了全身的水分,没有一点力气地扶住墙。觉得老天爷真的是在整他,认错人这种事一次玩不够还玩第二次。停在房门外缓了好长时间,直到彻底调整好,让自己回归到正常又自然的状态,才向旁边敲门进去。

门打开以后,房间开着灯,沈郁清站在床下喝水。

他侧着头,微微抬脸,目光随着孟饶竹而转。两张面孔在极短的时间内近距离在孟饶竹眼前交替,孟饶竹在这时发现,即便是双胞胎,这张脸上也有不像的地方。

神韵,神态,运用五官、表情的习惯,孟饶竹认真盯着沈郁清的脸观察,头发撩上去后,沈郁清脸上最明显的两颗痣是鼻子上和眼睛下。

他想起先前昏暗环境下,沈明津靠近他,脸上只有一颗痣,在鼻子上,一点墨色静静伏着。

孟饶竹说:“学长,你醒了。”

沈郁清嗯一声,又注意到他安静得有点不对劲,拉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到床边坐下,挠挠他的下巴:“怎么看着这么委屈啊?”

孟饶竹没有回答,视线轻轻移开,说:“没事,就是刚才在楼下喝了点酒。”

“喝酒啦?”沈郁清把他拉到床边,双手环上他的腰,笑着说:“让我闻闻,什么味道的?”

他凑上来,嘴唇碰碰孟饶竹的嘴唇:“桃子味的。”

孟饶竹兴致不是很高地笑了一下,沈郁清又跟孟饶竹解释今天晚上的事,态度诚恳地道歉:“对不起哦宝贝儿,当时喝多了忘记了,下次再带你来这里吃饭好不好?”

“没关系。”孟饶竹说:“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沈郁清捏捏他的脸,他们把灯关掉,上床,亲了一会儿以后,沈郁清的呼吸有些凌乱,他吻着孟饶竹后颈,轻柔地问他:“要来吗宝贝儿。”

孟饶竹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给沈郁清带套的手有点抖,也没再说刚才在旁边那间房间里说过的话,连叫声都很闷地咽在喉咙里。脑袋一下一下撞到靠在墙上的枕头上,在摇晃涣散的视线中,只希望这家酒店的隔音能好一点,不要让沈明津听到。

最后做完以后,沈郁清摸了下孟饶竹的头,觉得孟饶竹今天有点奇怪:“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感觉今天不是很高兴呢。”

“没事,只是有点困了。”孟饶竹侧身,出神地盯着面前的那面墙,一墙之隔,沈明津就在对面。

他想了想,还是问:“学长,你可不可以跟我讲一些你和你哥哥的事?我今天发现,我可能有点分不清你们俩。”

“分不清我俩啊。”沈郁清笑起来,“也正常,哪有人能一下子就分清双胞胎呢,小时候我妈都经常分不清我俩,没事,以后慢慢就能分清了。”

这个答案并不能安慰到刚刚走错房间的孟饶竹,他只觉得更加委屈,声音很轻地问:“为什么你以前都没有跟我说过你有一个双胞胎哥哥呢?”

黑暗中,沈郁清翻了个身,似在感慨和回想:“我也没想过我哥会回来,我们十岁的时候我爸妈就离婚了,离婚的时候闹得很僵,光官司都打了很多场。我爸把我哥带走,这么多年没跟我妈联系过一次。”

孟饶竹听得有些好奇:“那你跟你哥呢?这是这么多年第一次见面吗?”

“那倒不是。”沈郁清说:“我和哥小时候关系挺好的,后来我爸妈离婚,也一直断断续续有联系,但也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关系再好的人也架不住各有各的生活。而且我爸妈也都再婚,有了新的孩子了,我和我哥都不是对方唯一的亲人了,各有各的家人,走得太近只会给对方带来一些困扰,可给对方带来一些困扰干什么呢?所以我觉得也没什么可说的。”

很平淡的语气,听起来就好像在讲一页翻过去的日记。因为写完翻过去了,所以没有怀念也没有遗憾,只有觉得现在落了一些灰尘的样子就很好。希望哪一天不会再被一杯水打湿,重新拿出去晾晒的惆怅。

孟饶竹问:“学长希望和哥哥的关系变回以前吗?”

沈郁清似乎是觉得孟饶竹这个问题问得很傻,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如果可以,我当然还是希望我和我哥关系和以前一样好啊。”

于是这个晚上,即使是恋爱要忠诚,即使是那些认错人的乌龙讲出来不会影响到什么,孟饶竹最后还是没有选择告诉沈郁清这些事。

至于沈明津会不会告诉他。孟饶竹相信沈明津和沈郁清在这方面上持之的态度是一样的,他可能不会对沈郁清多好,但一定不会给他带来一些困扰。

而同样的,或许是因为他自知有愧。这个晚上,再面对沈郁清时,孟饶竹不仅没让沈郁清知道那些认错人的事,也没有办法再和沈郁清谈心,将那些认错了人以后在沈明津面前吐露的委屈,恋爱以来的问题重新向沈郁清吐露一遍。

恍恍惚惚间,他总在做梦,又梦到第一次见沈明津那天,他和郑飞雨去捉奸,但怪异的,这次床上的人变成了孟饶竹。

他倒在酒店洁白的床单上,看着昏暗又暧昧的灯光犹如色情的一层薄纱打在天花板上,随着在他眼前跌宕起伏的动作轻轻地被揭开再重重落回去。

他两条手臂吃力地搂紧眼前的有力脖颈,整个人软趴趴的,像被牛奶泡化了的小熊饼干,在牛奶中烂掉,坏掉,湿淋淋地被捞出来再浸进去,变得香而清甜,发出酥软的气味。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然后突然门被推开,沈郁清站在门口,神色疑惑地看着他们:哥,你们在干什么?

孟饶竹吓得当场惊醒,背后生生逼出一层冷汗。后来几天,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都是这个画面,干什么事都力不从心的。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让他没有及时发现他脖子上那枚平安扣丢了。大概是链子松了,从脖子上掉了下来。他在宿舍和家里找了找,没有找到。最后想起那家酒店,但酒店工作人员告诉他他们在打扫的时候并没有见到有东西遗落。

倒霉的事接二连三,就像进入台风天后接连不停的雨。孟饶竹的十一月,就这样以认错男朋友、项链丢了两件最糟糕至极的事草率结束。

-

十二月,新港这座城市正式进入严寒的冬天,几次彩排过后,孟饶竹表姐徐有慢的婚礼也开始正式举办。

表姐夫庄亦不是新港人,和表姐是在国外读书的时候认识的。后来毕业,表姐回国,表姐夫也一并追了过来,在这座城市稳扎稳打地立下业扎下根,到如今,事业上已经小有成就。

孟饶竹见过这个表姐夫好几次,有时候徐有慢会带他和他一起吃饭,有时候他们出去玩会叫上他,有时候他出差回来,买的礼物也会给孟饶竹带一份,为人很不错。

早些年,孟饶竹的姑姑梁青筠因为十九岁未婚生子,和家里长辈发生冲突,以至于这场婚礼,梁家的人,除了梁青筠的两个大哥携一家几口来,再见不到梁家其他长辈。

婚礼晚宴在晚上,婚礼现场定在新港最好的酒店,全真树叶吊顶,法式花园,盛大而隆重。

孟饶竹以徐有慢弟弟的身份出席,穿西装,打领结,代替她的父亲完成交接仪式。

随后婚礼结束,梁家人一起拍大合照。孟饶竹没有拍,坐在台下看台上的站位,从左至右,依次是梁青筠的二哥一家,梁青筠的大哥一家。有好奇的客人问他怎么不上去,孟饶竹笑笑,说不想拍。

再过一会儿,孟饶竹又听见周围有人小声议论,八卦他是徐有慢的弟弟,却既不姓梁也不姓徐,是梁家谁的私生子养在梁青筠这里。

新港最大企业集团‘盛元’董事长梁英华膝下共有三子。说起如今体面梁家过去的丑闻,放在明面上的都是幼女梁青筠在十九岁未婚生子,孩子父亲被逼死后与梁英华断绝关系的一泼狗血,却鲜少有人知道,背地里长子梁穹在二十几岁玩的一手改头换面金蝉脱壳的好牌。

二十多年前,梁穹二十几岁,刚刚留学回来去基层历练,在南方一座城市遇到了孟饶竹的妈妈。

郎才女貌,才子佳人。就这样令梁穹隐姓埋名消失匿迹了五年,放下巨额财产的继承权,优渥富足的生活不要,和世界上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结婚生子,和妻儿过安逸又平淡的生活。

直到五年后,被梁家人找到,这场豪门少爷瞒天过海的闹剧才得以结束。

那时孟饶竹已经有五岁了,他的妈妈和外公也不知道原来梁穹的身份是假的,当时梁穹又还有婚约在身,承诺会回去解决掉这些所有的事。

但就那么一走,再也没回来。

后来孟饶竹的妈妈意外去世,孟饶竹的外公一个人将他养大,到十二岁,外公想要孟饶竹去过更好一点的生活,这才去找了梁穹,让他把他接到新港。

所以孟饶竹是私生子吗?孟饶竹也不知道,只知道他确实是以不清不白的身份来到梁家的。

梁家没有人喜欢他,梁英华为人封建又传统,对第一个孩子向来看重给予厚望,认为梁穹的第一个孩子不应该是他这样。

梁穹再婚的妻儿也不喜欢他,认为他和他的妈妈鸠占鹊巢,抢占了他们本来的东西,那个孩子在孟饶竹被梁穹接回梁家的第一天,就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野种。孟饶竹扇了他一巴掌,梁英华勃然大怒,从此孟饶竹被梁青筠带走,再也没回过梁家。

梁穹无法保证孟饶竹在一个不受欺负、温暖而又安全的环境下成长,所以这些年也默然了让孟饶竹养在梁青筠身边。他跟着她出入各种场合,很多人揣测他的身份,好的坏的孟饶竹都听过,早已习惯。

可是如今,再看眼前这些,那是如此温馨的画面。一家三口,妻子温柔,孩子懂事,梁穹站在身边,手臂也亲密地挽上他们的肩。

孟饶竹有一点想吐,一种生理性反胃催上来,令他没办法再在这里坐下去。

他用上厕所的理由从大厅出来,在卫生间往脸上扑了几捧冷水后,出神地望着大理石镜面中脸色苍白、脖子空荡荡的自己。

他那条项链还没有找到,不知道丢到哪去了,那是他妈妈留给他的东西。孟饶竹的妈妈已经去世很久了,留给他的东西并不多,这是唯一一件孟饶竹可以随身携带放在身上的,也被他弄丢了,找了很久,也找不到丢在哪里了。

孟饶竹感到很难过,慢慢地从洗手间出来,走到走廊的露台上。

孟饶竹是个不爱哭的人,认为眼泪是脆弱的东西,而孟饶竹一直很坚强。但悲伤的情绪累计到一定程度,哪怕只是捂住脸,眼泪也会从手指缝里流出来。

他就这样用手臂挡住脸,在这个没人的角落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孟饶竹感到有人走过来,脚步轻而缓地停在他面前,在寂静无人的清冷露台上,带来一阵温和的热气。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不冷吗?”

孟饶竹听这个声音很耳熟,像是沈郁清的声音。学长是要在他参加完婚礼以后来接他去吃饭的,但他仰脸,来人却不是沈郁清。

孟饶竹有一点愣神,不知道怎么会在这里碰到沈明津,但通过戴眼镜和气质的不一样,还是快速地分清这是沈明津而不是学长。

可再面对沈明津,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不久前上错床的那场乌龙中,不知如何是好,带着没有来得及吞下委屈的声音,有一点手足无措地叫了一声:“明津哥。”

“你在这里干嘛呢?”沈明津又问一遍,“不冷吗?”

“我表姐今天在这里结婚,我来参加婚礼。”孟饶竹的脸偏开,速度很快地揉了下眼睛。看沈明津自己一个人,也问:“明津哥在这里干什么呢?”

沈明津说:“你表姐夫是我朋友,我来参加他的婚礼。”

孟饶竹先想到的是那大概整个婚礼流程,他都被沈明津看到了。那些该听不该听的话,也都被沈明津听到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