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负责

内心震动归震动,楚望舒的反应极快,近乎出于本能,但又处处做得恰到好处。

指尖下意识收紧,掌心那盏小夜灯的暖光晃了晃,最后被她反手扔到了不远处,视线中的光线乍然一暗,让她感觉眼前一晃,但再睁开眼,依旧依稀看得清楚轮廓。

当下的光源不至于完全睁眼黑,添加慌乱,而是能够恰到好处地遮住了赵经诗泛红的眼、湿濡的睫,掩去赵经诗所有狼狈与难堪和不肯示人的脆弱。

周遭彻底静了。

能入耳的,只有两人交叠的、微微发颤的呼吸,和越发越清晰地心跳声。

楚望舒没有说话,放轻动作,一步步走近。

跨过满地散乱的纸团与倒塌的书堆,在赵经诗僵硬的视线里,缓缓蹲下身,不由分说地伸手,将人轻轻拢进怀里。

动作并不快,但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

怀里的人瞬间一僵,脊背绷得笔直,本能地抬手抵在她胸口,是下意识的、克制的抗拒。

赵经诗从来习惯疏离,习惯独自消化情绪,习惯把所有软弱藏在无人的角落,被人这样撞破、这样贴近,羞耻与慌乱缠在一起,让她无所适从。

更遑论,这样撞破她贴近她的人还是她极为在意的爱人。

楚望舒察觉到了她的抗拒,却半点没退。

她手臂收得很轻,像是生怕惊动了已经是惊弓之鸟的赵经诗,但却又牢牢贴上的肩背,下巴轻轻抵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嗓音压得很轻、甚至和赵经诗一样,透出些许慌乱,已然是褪去了往日所有的锋利与倨傲,软得隐晦又难得。

“我没看见。”

她慢慢哄着,这种语气大概是在哄,和赵经诗哄她的方式并不同,虽然说在别的一些场景下赵经诗哄她的方式也大差不差。

她又重复一遍,掩耳盗铃般强调。

“什么都没看见。”

说完之后,楚望舒微微低头,轻轻凑近,在赵经诗温热的脸颊上,落下一记极轻极软的吻。

唇瓣贴上皮肤的那一刻,滚烫的湿意猝然染上唇角。

是未干的眼泪。

一点滚烫的湿意黏在唇上,其实已经凉了,但却仿佛冷水炸进热油锅,立刻让楚望舒心中噼里啪啦炸开了花。

与此同时,楚望舒清晰地感觉到心口那片连日来钝钝沉沉的闷痛,在这一刻轰然翻涌上来,又酸又胀,密密麻麻地裹住四肢百骸。

赵经诗抵在她胸口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泛白,又被她牵了起来。

赵经诗突然发现,自己喜欢去牵楚望舒的手,的确是占有欲的某种具体表现,在无地自容地情况下被这样无声地牵引,那种感觉非常奇怪,好像木偶被轻轻提起引导,又像是信徒在圣像之下祈愿时隔着烟雾偷瞄到的一丝希望。

黑暗放大了所有羞赧与狼狈,被撞破偷偷落泪本就足以让她无地自容,如今连滑落的泪水都被对方触碰、感知,那层拼尽全力筑起的体面外壳,彻底碎得彻底。

她死死闭着眼,长睫剧烈地轻颤,死死咬住下唇,不敢泄出半分细碎的哽咽。

喉咙发紧,鼻腔的酸涩翻来覆去地压制,本能的回避欲念疯狂叫嚣 —— 想躲开,想后退,想缩回只有自己一个人的黑暗里,把所有脆弱重新藏好。

可身体却格外诚实。

她回握住了楚望舒的手,在楚望舒第二下吻落下的时候,微微抬头,下意识地配合。

楚望舒微微一怔。

赵经诗轻轻抽了口气,浓重的鼻音藏不住半分哭过的痕迹,楚望舒这短暂的晃神恰好为她挣来了一丝反应时间。

她强行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努力敛去眼底所有湿意与狼狈,故作平常地轻声发问:“你怎么来了?”

“我不应该来吗?”

楚望舒心里有点酸酸的。赵经诗都这样难受了,还要强装镇定,此刻赵经诗就像是已经被淋得落花流水的纸老虎,不说威仪和气度,连形态上都软了,却还是挣扎着要出来哈气。

这是有多重的包袱,如果她今天真的没来,赵经诗就打算这样哭一整夜了然后再第二天和她理性冷静地讲道理吗?

一想到这里,楚望舒心底的怒意便压不住了。

楚大小姐一向是个外耗的人,家庭压力有看不惯的就顶,工作压力有不顺眼的就训,平时生活遇到神人直接是怼,任何情绪一旦在她这里转变到了愤怒就会如泄洪一般立刻滔滔不绝的散发出去。

此时因为爱人,这种怒火倒也不算意外,至少没有隐忍不发,但是却是分情况地发,发地高质量。

“赵经诗,你先别说话,你让我抱一下。”

她带着几分隐忍的气性,像是泄愤,又像是极致的后怕与心疼,手臂骤然收紧,牢牢将怀里的人扣进怀中。力道不轻不重,却紧紧锁住所有空隙,将赵经诗整个人稳稳箍住。

赵经诗清晰地感觉到腰上传来一丝切实的压迫感,细微的痛感顺着皮□□开,却半点不令人抗拒。楚望舒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她的脖颈处,轻轻撩着肌肤,泛起细碎的痒意,驱散了萦绕她一整晚的孤寂。

那种轻微别扭的疼痛反而让她觉得鲜活。

她僵硬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乖乖顺从着这个拥抱,可久坐在地的疲惫、整夜内耗的虚脱尽数涌上来,撑不住地微微发软。

沉默片刻,她才带着未散的鼻音,语气温温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示弱:“这样抱着腰酸,你让我换个姿势。”

楚望舒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其实已经做好了被持续抗拒、被默默推开的准备,却万万没料到,会等来这样一句无声的顺从与迁就。

怀中人依旧浑身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处处都透着未曾褪去的慌乱与羞耻,可偏偏不再抗拒她的靠近。

她轻轻松开手,在心里终于明白每次赵经诗带着无奈的意味开口的时候复杂的心绪。

异常诡异的是,她此刻的语调和心情几乎和之前赵经诗开导她的时候别无二致,但赵经诗开口是理性的分析,她说的话却让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油腻:“赵经诗,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赵经诗坐起身,微微垂眸,回答的话语很平淡,但轻易就再次点燃了楚望舒的怒火。

“不用怎么办,我心里难受是能够自己调节的。”

楚望舒感觉自己后槽牙有点危险,但平日里那些牙尖嘴利的攻击此刻连头绪都摸不着,她的一腔怒火只有卯足了劲才能藏好不表现出来。

“那我呢?”一开口却又还是露了馅,“你是因为我而难过,我没有责任吗?”

赵经诗接下来平静的回答更加火上浇油。

“楚望舒,你不需要为我的情绪负责。”

楚望舒感觉自己有点顺不上气。

平时这么说话那叫冷脸萌,在楚望舒低落的时候这么说话叫理性地一语道破天机,但是在当下这么说话……

楚望舒觉得自己真是找茬都说不出来这种话。

“赵经诗,你这样很过分。”

楚望舒的语气中有种克制不住地愤懑。

“如果我们之间是点头之交或者完全是陌生人,你当然可以对我说这种话,我也对我不用负担这些而感觉到松了一口气,但是我们之间不是这种关系。”

“你可以对我抱有期望,表达不满,可以对我敞开心扉,坦诚脆弱,但是你在我面前总是……总是在拒绝。”

赵经诗动了动,似乎准备开口说话,楚望舒立刻拔高声调:“拒绝有很多种!当初我还在追求你的时候你动不动就说一大串话试图绕晕我,这是一种拒绝,但现在你总是说着是你的问题,将我排除在责任之外,这也是拒绝。而且后面这种更加残忍,你想,你认为我不用负责,也就是说你对我不抱有期望,那这样……”

“我不由得想要问你,你真的爱我吗?”

最后这句话有点重了,楚望舒心里清楚。

赵经诗毫无疑问是爱她的。

不爱不会如此包容,不爱的话刚才的反应也不应该是那样。她无比清楚赵经诗的情谊,甚至责任上的排除,期望上的剥离,都毫无疑问是爱的证据。

但也没有人相爱的方式是这样的。

好像从一开始就不信任对方有同样承担些什么的能力,仔细品来,赵经诗有着近乎苛刻的自我要求和微妙的上位感。

赵经诗在她话音刚落就点了头,然而一片漆黑,她在没有得到楚望舒的回应之后才想起来此刻楚望舒看不清楚她的肢体动作。

好像只有开口说话这一个选项。

赵经诗回答道:“我爱你,但我还不太懂得爱人的方式……月月,我没有不信任你,我……我只是对我自己不够自信。”

楚望舒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她觉得赵经诗完全没有不够自信的理由。

就社会地位,认识水平,甚至是社交生活的丰富重复,赵经诗都完全没必要自卑什么。

赵经诗继续道:“就我的个人经历来说我没有见过好的爱情是什么样的,但是,但是我想要给你更好的体验感,所以……”

所以?

“我用我知识积累和想象中最好的方式去爱,却忽略了你真正的需求。”

作者有话说:

好好说话就可以解决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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