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离开

我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过的,总之是昏昏沉沉地一直躺着。

再清醒的时候,是在凌晨三点,烧退了,浑身都是汗,黏得难受。

喉咙深处像有羽毛在挠,痒得钻心。

好想咳嗽。

我咬住嘴唇,把脸埋进枕头里,压抑住那股从胸腔往上冲的气流。

这个房子太小了。

客厅和卧室只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

我在这里咳嗽,小庆会听到,他本来就不舒服,睡得不安稳,被吵醒的话会难受,会哭。

我猜李在叙大概也刚睡下不久,他上次出来看我的情况,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他已经够累了。

他跟烤肉店和披萨店请了假,白天在家修片,照顾孩子,还要分神应付我这个麻烦。

本来我还可以帮他照顾小庆的,可是身体又不争气。

不能再添乱了。

我慢慢坐起身,毯子滑到腰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凌晨的空气很凉。

我摸到沙发上叠好的衣服,是李在叙帮我洗过的,叠得整整齐齐。

我一件件穿上。

穿外套的时候,手指因为发烧有些发抖,扣子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坐在沙发上,我盯着茶几上那些白色药片看了几秒,然后抓了两颗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照射进来。

我看向卧室方向,门缝下是黑的,没有光,很安静。

我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凌晨的楼道比我想象的更黑。

声控灯大概坏了,怎么踩都不亮。

我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出单元门时,冷风扑面而来,我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破天色,很快又消失在远方。

我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

喉咙又痒了。

这次我不用忍了,我捂着嘴咳了几声。

腿开始发软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走到了社区公园。

我走到那个管道形的滑梯边,弯腰钻了进去,坐了下来,一下又一下地咳,咳得喉咙都要出血了。

我喘着气,把脸埋在膝盖上,热气呼出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说,真狼狈啊,江曜。堂堂江家小少爷,竟然沦落到睡公园滑梯。

如果被父亲看见,他大概会说: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离了江家,你什么都不是。

他说得对。

我就是什么都不是。

我掏出手机,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设了个六点半的闹钟,关掉手机屏幕,我就这样躺下了,躺在滑梯上,看着眼前的塑料顶,听着风吹过时,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闭上了眼睛。

闹钟响起时,天已经亮了。

我睁开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我爬出滑梯,想站起来,但是腿麻了,只能扶着滑梯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回双腿。

清晨的公园很安静,只有早起的鸟在叫。

我走进了附近的便利店。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正靠在收银台后打哈欠。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大概我现在的样子确实不太体面,头发乱糟糟,衣服皱巴巴。

“需要什么?”她问。

我买了两份紫菜包饭,一个奶油面包,两盒牛奶,一包口罩。

付钱时,摸出口袋里最后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才发现不够。

于是我放回了一份包饭,店员找了我几个硬币。

走出店门,我拆开口罩,戴上,白色的无纺布贴在脸上,闷得难受。

就这样走着,走到李在叙家门口,我拿着他给我的备用钥匙,轻轻开了门。

就是这个时候,卧室门也开了。

李在叙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们两个四目相对。

“你去哪了?”他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

“醒了睡不着,出去走走。”我说着,把早餐放在餐桌上,“买了早餐,给你和小庆的,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李在叙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吃过了?”他问。

“嗯,吃过了。”我移开视线,看向卧室方向,“小庆醒了吗?”

“还没。”李在叙走到餐桌边,打开袋子看了看,“买这么多?你还有钱吗?”

“买这点东西的钱也是有的。”我笑着说,声音闷在口罩里,“哦对了,我今天还要出去一趟。”

李在叙抬起头:“去哪?”

“有个朋友来济州岛,说好久不见,要聚聚。”

“聚聚?”

“对啊。”我避开他的视线,“聚聚,等我从他那敲笔钱出来,就有地方去了,我可能就不回来了。”

李在叙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我脸上游走。

“是吗。”他最后说,语气平淡。“你不是说,没有朋友吗?”

“……”我随口一说的话,李在叙还记得,“骗你的。”我笑笑。

我不再看他,走向沙发,开始收拾我那点可怜的行李。

我能感觉到李在叙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背上,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江曜。”他忽然叫我。

我停下动作,没回头。

“口罩,”他说,“不用戴了,你闷得不舒服吧。”

“还是戴着吧,”我说,“传染给你就麻烦了。”

又是一阵沉默。

我终于收拾好背包,拉上拉链,转过身。

李在叙还站在餐桌边,手里拿着那盒包饭,还没打开。

“那我走了。”我说。

他点点头:“路上小心。”

走到门边,我把他给我的钥匙掏出来,放在玄关柜子上。

“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我的声音有点哑,“真的,谢谢你。”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转身,拉开门。

“江曜。”他又叫住我。

我停在门口,背对着他,想要听听,他的下一句会是什么。

我很少有期待,因为生活不会给我什么惊喜,但现在,我期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有事……”他说,“可以给我打电话。”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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