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想留下来

那天傍晚,沈疏桐提出一起在酒店餐厅用晚餐。

她很健谈,吃饭的时候,和我们聊了选择济州岛拍婚纱照的原因,还说了他们恋爱七年的故事。

晚餐后回到套房,小庆已经很困了,眼皮打架,走路都摇摇晃晃。

李在叙带着他去次卧,准备洗漱早睡。

“晚安,江曜。”他站在门边看着我,手还扶着门把。

“嗯,晚安。”

我看着他关上门,然后自己也走进主卧,冲了个澡。

热水洗去了一些疲惫,却让大脑又开始清醒。

时间还早,才晚上八点多。

于是我换了身衣服走出套房,准备去楼下大堂吧坐坐。

酒店大堂吧环境幽静,灯光被调得很暗,有乐手在角落拉小提琴,旋律舒缓。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服务生走过来问我有什么需要。

我想喝酒,最好是威士忌或者朗姆,但想到明天还要当好李在叙的助理,而且身上确实一分钱都没有,最后只要了一杯免费的苏打水。

我捏着杯子,听着小提琴的声音,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视着这个空间。

然后,我看见了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它安静地立在大堂吧的一角,琴盖开着,像在等待什么。

鬼使神差地,我站了起来,走了过去。

指尖抚过冰凉光滑的琴键,触感陌生又熟悉。

上一次正儿八经地碰钢琴是什么时候了?记忆已经模糊了。

好像是某次家庭聚会后的表演,又或者是面对某个相亲对象的才艺展示。

总之,都不是为了自己。

我索性坐了下来。

手指悬在黑白琴键上方,微微颤抖,过了好久才落下。

没有乐谱,全凭记忆。

从琴键里流淌出来的,是德彪西的《月光》。

我喜欢这首曲子,它像水波一样荡漾,又像月色一样清冷。

更像此刻,窗外那片被夜色浸染,看不真切的海。

我弹得很投入,几乎忘了身在何处。

那些被严格训练出的肌肉记忆,在听到第一个音符之后,就全部苏醒了。

指尖抬起又落下,音符在挑高的大堂空间里缓缓盘旋。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我垂着手,盯着琴键,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动。

“啪、啪、啪。”

几下掌声从我侧后方传来。

我微微一僵,回过神来,转过头。

是郑宇。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手里拿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水,看样子也是下来小酌。

他走上前几步。

“江先生,弹得真好。”郑宇看着我说,“这水平,完全可以去教钢琴了。”

我站起身,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社交式的微笑。

“郑先生说笑了。现在的钢琴老师,不都要求音乐学院科班出身吗?履历要光鲜,证书也要有一大堆。”我耸耸肩,自嘲道,“我是野路子,上不了台面。”

郑宇看着我,眼神里的探究更深了。

“听江先生这意思……你没受过专业训练?”

“只是业余爱好而已。”我淡淡地说,然后抬手,轻轻合上琴盖,“小时候家里让学过几年,早就荒废了。手痒,见笑了。”

业余爱好。

其实也不算爱好,只不过是家里安排的无数兴趣班之一。

在那个圈子的价值观里,我学的一切,钢琴、绘画、马术、语言、社交礼仪,这些种种都只是一个家庭优渥的Omega应该具备的素养。

算是一种点缀,用以抬高身价,增加魅力,更好服务于未来的婚姻。

它们必须足够好,好到能在社交场合博得赞赏,成为茶余饭后的美谈。

但又绝不能好到可以凭此独立,摆脱家庭的掌控。

在这种教育下,我没有正规大学的毕业证书,没有任何能证明专业能力的权威认证。

我所有的才华,都像院子里的花草一样,被精心修剪过。

我是囚鸟,被圈养在华丽的笼子里,仅供观赏,永不释放。

郑宇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那看来,能弹出这样的音乐,是一种天赋。”他笑了笑,语气温和,“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起早,我先上去了,江先生也早点休息。”

“嗯,再见。”

看着他走向电梯的沉稳背影,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指尖还残留着弹奏后的酸麻感。

而心里的那点空洞,被刚才的音乐短暂地填满,又随着余音的消散,变得更加清晰。

在电梯门关上之后,我迈步走过去,镜面的门里映出我此刻的样子。

头发有点长了,搭在眼眶上。

我抬手撩起头发,却看见自己更加丧气的脸……

走进电梯之后,我还在想郑宇刚刚说的话。

可以去当钢琴老师。

会有人要我吗?这是不是一条活路?

那些为了讨好别人而学会的技能,是不是也有用武之地?

说不定,我真的可以靠自己活下去。

在济州岛。

在李在叙身边。

活下去。

电梯上行,数字无声跳动。

而我的心情,也跟随着这些数字跃升。

也许,不是无路可走。

我告诉自己。

是的,江曜,你不是只有妥协这一条路。

李在叙带着孩子,都能打三份工,努力生活。

你为什么不行?你又没有缺手缺脚。

那一瞬间,属于江曜的那种盲目自信又回来了。

我觉得,只要我想,我就可以留在济州岛,留在我想要停留的地方。

而且,我能让我自己,还有我在乎的人,都活得更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我需要一个起点。

我走出电梯,站在房门外,没有进去。

而是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列表里,周止行的名字静静躺着。

上一次对话内容,还是下午他那些欠揍的忠告。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拨通了语音通话。

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喂?”周止行的声音传来。

“我,江曜。”

“知道是你。怎么,几小时不见,想我了?”

“滚。”我没好气,“我其实是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咨询感情问题要收费啊,按分钟计,看在旧相识的份上给你打八折。”

“不是。”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我想问,你钱怎么搞来的?”

“啊?”他显然愣了一下。

“什么钱怎么搞来的?我开店赚的啊,还能是抢银行?”

“我是说……”我顿了顿,觉得有点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你和靳川刚来济州岛的时候,身无分文……是怎么开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止行的声音正经了些:“江曜,你……”

“我现在浑身上下掏不出一个硬币。”我打断他,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活不下去了。”

又是一阵沉默。

“定位发我。”周止行说。

“什么?”

“你现在在哪?酒店?定位发我,我过来,当面说。”

“还是你地址发我吧,我过去。”

挂了电话,周止行很快发来一个定位。

紧接着,微信提示音又响了一声。

他给我转了钱,折合人民币,五十块钱,备注是:打车费。

我在前台换成纸币,然后打了车。

“抠成这样,也不知道多给点。”

二十分钟后,我掂了掂手心里司机找零的两个硬币,站在他的公寓门前,按响了门铃。

“来了。”周止行很快开了门,穿着居家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准备休息了。

他侧身让我进去。

公寓空间不算太大,两室一厅,不过布置得简洁温馨,该有的都有。

我瞥见电视柜旁边靠着一把吉他,一看就知道是谁的。

“靳川呢?不在?”我脱下鞋子,跟着他走进客厅。

“嗯,他最近住在济州市的工作室,忙着创作新歌。”周止行去厨房倒了杯水给我。

“哟,还创作。”我在沙发里坐下,翘起腿,“你确定是在创作?不是在别人床上做?醉生梦死?”

“别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样。”他白了我一眼,在我旁边坐下,“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你家也破产了?”

“……那倒没有。”

“那你怎么会身无分文?真的没钱?”

“真没钱,已经快一个月了,一分钱没给。”,我把钱包扔过去,“里面的卡你随便刷,你刷出来我跟你姓,我叫周曜。”

“我老头子这次真是下定决心要逼我回去了。”我说。

“你爹够可以的,要把这漂亮儿子饿死在外面, 哎我有点好奇,你这么久居然没饿死,是不是出卖色相了?”

“滚。我只是借住在别人家里。”

“哦~住在那个带孩子的Alpha家吧?”周止行挑眉,“我还以为人家是被你包养的小白脸,合着你才是蹭吃蹭喝的那个?”

“你能别说风凉话了吗?”

我有些烦躁,“我现在就是两条路,要不低头回去结婚,要不……就在外面自生自灭。但是今天我突然觉得,也许还有第三条路。”

“嗯?”

“如果你和靳川都能从零开始,在济州岛混出头,”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那我也能。”

周止行沉默地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把手叠在脑后,靠在沙发上。

“江曜……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自信。”他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所以……江少爷打算利用自己的什么能力,赚钱呢?除了这张脸和……”

他故意地停顿,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周老板给我指条明路?”我忽略他的调侃,“要不,先让我在你的咖啡店上班吧?”

周止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的咖啡店很正规的,不搞色情服务业。”

“你有病吧。”我踢了他小腿一脚,“说正经的呢。”

“我也说正经的。”他收起笑容,“我那里的活都很杂,也很累。你要来端盘子擦桌子?怎么可……”

“好啊。就端盘子擦桌子。”我立刻接过话,还拍了拍他的大腿,扯出一个谄媚的笑容,“谢谢周老板收留。你准备给我开多少钱工资?”

“你没事吧江曜?”他挪开腿,像看怪物一样看我,“你认真的?我要是你,我就回去结婚。你爸给你找的对象,再怎么着也是高富帅Alpha,资源人脉都不缺,干嘛不结?结了婚你照样可以出来玩,你们那个圈子不都这样?”

“那你去结啊。”我冷下脸,“我把他联系方式发你,你去嫁。”

“……我结什么,我有靳川。”周止行理所当然地说。

“那我也不结。”我脱口而出,“我有……”

“嗯?”他敏锐地捕捉到我没说完的话,“你有谁?”

“我有……”

我想说李在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和李在叙,并不是周止行和靳川那样明确的关系。

“你看吧,你谁都没有。”周止行耸耸肩,“别跟我说是那个Alpha。人家心里有你吗?你在这儿剃头挑子一头热,说不定人家巴不得你早点走呢,平白多一张嘴吃饭。”

“你讲话一定要这么伤人吗?”我瞪着他,“一定要这么难听吗?”

“难听的话你以前也没少说。”他龇牙咧嘴地朝我做鬼脸。

“……周止行。”我收敛了脸上所有嬉皮笑脸的表情,正色看他。

“我认真的,我想留在济州岛。我想试试看,不靠江家,不靠Alpha,我能不能活下来,活得像个人样。帮帮我……好吗?”

周止行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确认我的决心。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好。”

周止行说我可以先在他的咖啡店干着,然后投投简历,他也会去问问靳川,看看他的音乐工作室有没有我能干的活。

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点。

我靠回沙发,感觉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

“有烟吗?”我问他,“我都好几天没抽了,没钱买。”

“没有。”

“你戒了?”

“嗯。”

“真的假的?我咋那么不信呢?”

“真的。靳川不让抽,他说这样我能活久点。我本来就比他年纪大,他说这样能多陪他几年。”周止行说起靳川时,语气会不自觉地变软。

“……然后你就戒了?”我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他沉默了两秒,站起身:“好吧……没完全戒掉。偶尔偷着抽,等着。”

“我就知道……”

他走进书房,片刻后拿着一包烟出来。

“得去阳台抽,在里面抽,靳川回来会闻出来。”他示意我跟上。

“狗鼻子啊?”我跟在他身后。

“比狗鼻子灵。”周止行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夜晚微凉的风立刻涌了进来。

我们靠在栏杆上,他递给我一支烟,帮我点燃,然后自己也点了一支。

猩红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江曜。”周止行吐出一口烟雾,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

“嗯?”

“你上一次认真,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吗?”

我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上一次认真?是十九岁的时候。

我像个傻子一样相信了一个Alpha的甜言蜜语,以为找到了救赎,结果被玩弄,被抛弃,还差点被强行标记。

“……不记得了。”我撒了谎。

“我帮你记着呢。”周止行笑了笑,侧过头看我,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

我听见他说。

“别再把自己弄成那样了。我和靳川……都不想再看到那样的你。”

我的心里涌起酸涩。

“……嗯。我知道。”我低声说。

“谢谢你。”我又补充了一句,“帮我也谢谢靳川。”

“不用谢。”周止行把烟灰弹到栏杆边的花盆里,“朋友嘛。”

我愣住了。

朋友。

“我们三个,其实算是朋友吧?”周止行转过头,看着我,笑了笑,“难得一见的,如此臭味相投的朋友。”

“嗯。”我也笑了,“是朋友。”

“你今晚留下,还是回那个Alpha身边?”周止行问。

“抽完这根就回去。”我说,“明天还要陪他工作。”

“……好。”周止行拍了拍我的肩膀,“祝你好运。希望你……这次能遇到一样认真的人。”

“嗯。”我按灭烟头,看向夜空,“希望如此。”

希望李在叙,会是那个对的人。

希望我这次的选择,不会又是一次飞蛾扑火。

希望我和他,还有小庆,能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烟,带着吗?”周止行问我。

“不了。我现在,在他身边也不抽烟。”我笑笑。

周止行帮我叫了辆车,我告别他,返回酒店。

回到,我喜欢的人身边。

掉马和car在一起!

铺着铺着发现三章写不到(*´I‘*),因为想写一下江曜的成长,也为后面的一个小小虐点做铺垫~

然后大概下一章就会掉马了!是江曜单方面掉马!李在叙掉马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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