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人性是 趋利避害

车子驶上高架桥。

夜晚的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

霍云泽那边的窗户开着,风呼呼地灌进来,打在我的脸上。

“喂,你是不是没有跟你爸妈说取消婚约?”我问他,“不然怎么会还有两家一起的家宴?”

“嗯,我没说。”他回答的理所当然。

“你有病吧……”我捏了捏眉头,“我都那样对你了,我根本不喜欢你,也根本不合适啊。”

然后他突然对我说,“可是江曜,我挺喜欢你的。”

“喜欢我什么?”我说。

“你人有意思,长得好看,最重要的是,你不会缠着我,结婚之后我们依旧能有自己的空间,我觉得挺好的。”

“好在哪里……”

不就是各玩各的意思吗?这有什么结婚的必要?

他侧头看我,“我能给你未来,给你想要的生活。”

太自大了……明明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莫名想到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夜晚。

有个alpha 骑着摩托车载我在城市里飞驰。

那天风很大,我把脸贴在他背上,听到他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他也告诉我,他能给我想要的未来。

那时候我以为,这样就是自由,这样就是爱情。

后来我才明白,我会感觉自由,只是因为速度太快,而他的心跳,也只是因为速度太快……

他从来没有心动过。

“砰——!”

还没从回忆里挣脱,我就听到金属撞击的声音。

下一秒,天旋地转。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我的身体被安全带死死勒住,可是脑袋还是重重磕在车窗上。

玻璃碎裂,无数的碎片在我眼前飞舞。

然后我陷入了短暂的黑暗。

我艰难地睁开眼,才发现整个车都翻过来了,自己正被倒挂着,安全带勒进肉里,勒得生疼。

我这边的车窗玻璃全碎了,冷风灌进来,还有汽油的味道。

视线又模糊了几秒,我眨了眨眼才重新聚焦。

我这边的车门变形了,我的左腿被变形的中控台卡住了,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

右手手臂也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正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翻倒的车顶上。

我侧头,看到霍云泽的嘴一张一合,说的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清。

几秒钟的耳鸣过去,我才听见。

“江曜?”霍云泽的声音传来,带着喘息,“你怎么样?”

“……腿卡住了。”我说。

就在我们说话的功夫,周围汽油的味道越来越浓。

我还听见液体滴落的声音。

是油箱漏了……我的心跳一下子跳得很快。

霍云泽显然也意识到了。

他开始慌乱地推门。

“你等我,”他说,“我出来就拉你。”

他试了几次都没推开门,开始用脚踹,用肩膀撞。

肉和铁碰撞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一下又一下。

我尝试着自救,想把腿拔出来,可是腿被卡得很死,每一次拽动都痛得无法忍受。

而且我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濡湿了裤腿,不知道是哪里伤了。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辈子那么漫长。

霍云泽终于踹开了他那边的车门。

他爬了出去,站在翻倒的车子旁边,喘着粗气。

“江曜,”他弯腰看向车内,“你再试试,能不能把腿抽出来?”

“不行……”我咬着牙说,“卡死了。”

霍云泽沉默了几秒。

他回头看了一眼高架上的车流,又看了看车底不断渗出的汽油。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江曜,”他语速很快,“油箱漏了,随时可能爆炸 ,我不能待在这里。”

我的心脏狠狠一抽。

“你……”

“我会报警,叫消防和救护车。”霍云泽已经掏出手机,边划屏边说,“但你得自己想办法,撑到他们过来,我留在这里也没用,我们可能都会死。”

他说完了。

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看着他拦下了一辆过路的出租车,上车离开了。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靠……又他妈是这样。

我吊在车里,看着出租车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

我在笑我自己。

笑我二十五岁,自诩看透了人心,玩遍了感情游戏,却永远会在最关键的瞬间,被同一种方式抛弃。

笑我还真的以为这次会有什么不同。

笑我还以为,这个男人至少会比十九岁那个多一点真心。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江曜在他们眼里,就是这么贱命一条?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假装深情?一遍遍说喜欢我?很有意思吗?

愤怒和恐惧过后,意识很快开始模糊。

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总是在最高处退去,变成一种麻木。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了,朦朦胧胧的。

我不受控制地想要闭上眼睛……

就在那一刻——

“啪。”

有什么东西从我上衣口袋里滚了出来,掉在我面前翻倒的车顶上。

小小的,在车内照明灯微弱的光线下,发射着暖融融的光。

……

我皱着眉头,逼自己视线聚焦。

然后我看清了……

是那个彩色泥老虎,是我买给小庆的。

送给他的时候,我跟他说,

“小庆,这个东西可以驱邪避灾,祈福纳祥。”

他问我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解释给他听,“就是可以让你平安健康,一切顺利。不会受伤,不会生病,天天开心。”

直到现在,我才终于回想起来,那天送他们去高铁站,我没听清的那句话是什么了。

小庆说的是,“叔叔,你看到这个老虎,要记得想我。”

应该就是那个时候,他把这个寓意深重的老虎,塞进了我的口袋里……

眼前又出现小庆和李在叙的样子……

我不能死……

我还不想死……

至少……要再见他们一面。

这个念头让我涣散的意识重新凝聚起来。

我看向左腿,卡住它的是中控台的金属部分。

深吸一口气,我用双手抓住块金属,用尽全力往外掰。

金属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我的手掌,更多的血流出来。

我咬着牙,试了一次又一次。

接着,外面传来警笛声,声音越来越近。

我最后一次用力……

“咔嚓。”,松动了一点。

我抓住机会,不顾一切地把左腿往外抽。

我听到皮开肉绽的声音,但是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

终于,腿抽出来了。

我摸索着找到安全带卡扣,按下。

身体哐当一下掉下来,摔在翻倒的车顶上,碎玻璃硌着皮肉,到处都是伤口。

我握住那个老虎,然后拖着伤腿,手脚并用地从破车窗爬了出去。

刚刚爬出车窗,我就再也没有力气了。

我瘫倒在柏油路面上,仰头看着夜空。

紧接着,有警车、消防车、救护车的灯光在我眼前闪着。

有人朝我跑过来,有人在我头顶喊话。

但我什么都听不清。

下一秒,黑暗吞没了我。

再次醒来时,是在医院的单人病房。

先是听到滴滴作响的机器声,然后消毒水的味道钻入鼻腔。

我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左腿打了厚厚的石膏,正被高高吊起。

双手手臂都缠着绷带。

我抬起情况稍微好一点的左手,摸了摸头脸 ,发现自己额头和脖子上都有包扎。

稍微动一下,全身都在疼。

门开了,霍云泽走进来。

他换了身衣服,头发梳得整齐,除了额角贴了块创可贴,看不出车祸的痕迹。

“醒了?”他走到床边,语气平静。

我斜着瞥了他一眼。

“医生说,”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你左腿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右手臂和头上的伤口缝合过,有点脑震荡,但是没有生命危……”

“你丫跑得够快的。”我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听到我的指控,霍云泽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遇到这种情况,谁都会先走一步的。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很清楚这一点。”

“是,”我扯了扯嘴角,伤口被牵扯,“我很清楚。”

我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才对。

“这次车祸是我的责任,”霍云泽继续说,语气里难得有了一丝可以称之为“内疚”的东西。

“……我会承担你的医疗费用,当然,还有其他的赔偿”

“那可真是谢谢。”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你现在这个情况……两家人应该都不会再催着结婚了。”

什么叫不会催了?还让我们结?

都在生死时刻丢下我跑了,差点就让我去地下了,这是能结婚的关系吗?

我真的想拿床头的机器砸所有人的脑袋。

“再好不过。”我说。

霍云泽站起身,“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不劳您大驾。”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江曜,”他说,“……对不起。”

“……”

他等了几秒,见我没说话,拉开门出去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思绪飘到很远。

好歹,这次还有一句对不起……

而且这次,我对他并没有感情。

我也不算,活回去了。

我上一次像这样被抛弃,是十九岁的时候,还在上大学。

林深是我学长,大我两岁,Alpha,家世普通,但成绩优异,阳光开朗。

我们在社团认识的,话剧社,我们都是幕后。

相处时间久了,我们变成了朋友。

我和他越聊越多,他知道了我爸妈一直在给我安排联姻。

那天我们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演员在排练《玩偶之家》。

灯光昏暗,林深偏头看着我。

他跟我说,“江曜,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生活。”

他说我的家庭是牢笼,说我的命运不该被安排,说我可以有自己的人生。

他说……

“我带你走。”

那句话对那时的我来说,就像黑暗里的一道光,于是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他。

我们在一起了。

他经常骑摩托车带我兜风。

大概在一起一个多月后,我们开始偷偷计划出逃。

我偷出了户口本,还有银行卡,他说他也攒了一笔钱,我们买了去更南方的火车票。

我们说好了,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城市,然后重新开始。

私奔的前一夜,我们按照计划应该带上行李碰面的。

但是我的发热期来了。

我给他发消息,说要不改天吧。

他回得很快:没事,我买了抑制剂,我帮你。

他带我去了学校附近一家廉价的汽车旅馆。

那张床单洗得发白,还是盖不住奇奇怪怪的污渍。

窗台上积着灰,空调嗡嗡作响,怎么也降不下温度。

可陷入爱情幻想的我,并不在乎。

那是我第一次和人上床。

发热让一切都变得模糊。

我只记得他的汗滴在我脸上,他告诉我,其实他没有买抑制剂。

他的手扣着我的腰,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腺体,轻声说,

“江曜,让我标记你吧,这样也可以让你度过发热期。好不好?”

我闭上眼睛,说好。

那一刻我是真的以为他会带我走,我们能有一个家,往后余生每一天都会比此刻更幸福。

然后窗帘就烧起来了。

没有人知道火是怎么起的,也许是有谁扔下了一根烟头,火星通过没关的窗飞到里面,点燃了窗帘,也许是什么线路短路了。

反正等我从混沌中睁开眼,橘红色的火焰已经舔上了窗帘边缘,紧接着,浓烟涌入房间。

“林深……”我叫他的名字,“着火了。”

那个前一秒还说要标记我的男人,后一秒已经退到了床尾。

他脸上的那些兴奋迅速褪下了。

林深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伸出手,又一次叫他的名字。

下一刻,他再次走近。

我还以为他会拉我一把。

结果,他拿走了我放在床头的钱包……

然后他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从那时候我就知道,人是趋利避害的。

钱,才是爱的源头。

门被惯性关上了,“啪”得一声,打断了我喉咙里还没喊出来的那句,“带我走”。

我躺在床上。

全身滚烫,四肢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发热期的高热把我的力气抽得一干二净,烟越来越浓,我呛得剧烈咳嗽,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我听见火苗舔舐墙纸的噼啪声,听见走廊里有人尖叫着“着火了快跑”,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我还不想死。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我从床上滚下来,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我摸到地上那件浴袍,胡乱裹在身上,我在浴室里用冷水把自己浑身都打湿了,然后走到门边,用浴袍的袖子裹着手,打开了滚烫的门把手。

走廊里全是烟。

我光着脚,跌跌撞撞往外跑。

冲出旅馆大门的那一刻,冷空气像耳光一样扇在我脸上。

我跪倒在地上。

地面很脏,有车辙,有碎石子,还有消防车溅起的水洼。

我浑身发抖,裹着那件透湿的浴袍,膝盖和脚底上全是擦伤。

周围乱哄哄的,不断有人跑下来,还有人直接从楼上跳下来。

我抬起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

火焰已经从窗口窜出来,往上窜着,整面墙都被熏到漆黑,浓烟滚滚。

那天的火很大,我和林深躺过的床,那扇他推开又关上的门,还有我的那些行李,都被烧成了灰烬。

我对爱情的渴望,在那场火里,烧成了灰烬。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我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说要带我走的人,那个我以为是救赎的人,在大火里,头也不回地抛弃了我。

好像从那天起,江曜就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空壳。

林深消失后,居然还有脸来找我。

他说他去找灭火器了,想回头找我的时候,火势已经太大了,他进不去。

他还说出事之后他给我打了很多电话,他很关心我。

我说,“我相信你,今天晚上学校后门等我,我们一起走,说好的,要私奔呢。”

那天晚上我没去,我雇了几个膀大腰粗的大哥,把他狠狠揍了一顿。

钱包里的钱,应该正好够他的医药费了。

从那之后,我更离不开抑制剂了,因为我不会允许,自己再在谁的床上无法逃跑。

林深最可恶的地方不是骗了我的钱,也不是骗了我的感情,是骗走了我的勇气。

我好不容易,在那一天,下定决心逃离这一切……

好不容易想把自己连根拔起,不再做被修剪枝条的景观树。

好不容易想自由。

他不会知道,他轻轻的一个转身改变了什么。

他不会知道,我要用多少年,遇见多少人,才能找回当时的自己。

“sorry 你曾经受伤害

sorry 你在等对的爱

sorry 我想把自己藏起来“——《寂寞寂寞不好》曹格

sorry 江曜,把你写得惨惨的。

《想自由》林宥嘉:

“或许只有你,懂得我,所以你没逃脱

一边在泪流,一边紧抱我

小声地说,多么爱我

只有你,懂得我 就像被困住的野兽

在摩天大楼,渴求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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