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赠簪

回到长安城, 孟熙先是病了一场。风雨兼程,数月长途,都是锦绣阁中娇养的公主从未经过的, 皇后为此又怒又恨, 心疼不已, 罚她禁足养病。

汤子诚过意不去,遣人送来几味药材,茯苓是亲手采的, 黄芪挑了最好的根须, 皆用青蒲细细裹了。

门房只当寻常土仪,正要入库。

老姑姑金素看见了, 忙将其拦下, 让丫鬟单独装起来送去正院给公主过目。

小丫鬟不解, 她敲打道:“在堆金砌玉的公主府这些确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但贵在送礼人的心意。”

小丫头了然而笑, 俏皮地一语双关道:“是啊,礼不在贵, 在诚啊。”

孟熙果然高兴, 拥衾而坐,捧着药包笑得眉眼弯弯, 病已经好了三分。

觉得自己这一番舟车劳顿真是值得,再苦的汤药咽下去也甘之如饴。

未几, 南方讯情开始往朝中传, 捷报至,言因大坝修的牢靠, 并未发生什么重大灾情, 百万黎庶得免水患。龙颜大悦, 擢升汤琬为工部郎中。

她就在此时上折子,弹劾徐闻私德有碍,当着满朝禽兽之面,揭其背信弃义,更附上当年定亲契为证。道其不堪为人臣,请上明鉴。

那时,孟熙正披着外裳站在廊下看雨,梧叶萧萧,满地零碎,她却想起那人雨中护堤的身影。

病去如抽丝,可心底那点情愫,倒似这秋雨浸透的梧桐,愈淋愈深了。

听罢小黄门禀报的话,孟熙轻叹一声。

不知是为这凄凄冷雨,还是为着旁的什么人或事。

此案涉朝廷三品大员,案子移交大理寺审理,却一再迁延,竟如泥牛入海。迟迟没有结果。

孟熙病体初愈,解了禁足,她进宫向母后请安告罪,替汤子诚美言,又乘翟车四处奔走,力促此案。

京中人看着风向变来变去,不敢轻举妄动。

那时已是仲秋。

朱雀街上最大的一方宅院便是熙和公主府,琉璃厂的掌事捧着紫檀描金匣走进去。

满园黄花开得云蒸霞蔚,花气熏得人晕头……但见「姚黄」「魏紫」竞艳,皆是圣上刚赏下来的新菊,这般恩宠,满长安再寻不出第二家。

“今岁的新样式都在这儿了,请殿下过目。”他膝行奉上宝匣,谄媚之态尽显。

打开匣子铰链轻响,露出十二支新样簪钗来,镶珠簪,鎏金簪,翡翠簪,珊瑚簪,檀木簪,白玉簪,每一支都足够夺目,珠光映得锦幄生辉,看得人眼花缭乱。

孟熙不为所动,纤指掠过琳琅簪饰,一个个看过去,偶尔放在手中摩挲半晌又摇摇头放下,她皱眉道:“只有这些?”

“今日只带了这些。”掌事冷汗涔涔,道:“若不合殿下的意,还等小人再走一趟。”

孟熙理理衣裳起身,让人备轿,决定亲力亲为:“罢了,本宫自去琉璃厂走一遭。”

她想起汤子诚终日一支素簪,在锦绣堆成的京城中着实有些入不得眼……她倒是不嫌,只是那些先敬罗衣后敬人的怕是要给他眼色。

八月初三,天朗气清,秋中难得。

孟熙带人上门时,汤子诚正带着下人在院中晒书。屋里的桌子都拿出来,摆了满院,有人进进出出地将书捧出来,一本本摊开铺在上面。

满院书册列于案几之上,恰似群燕晒羽。汤琬素袍缓带立于其间,正俯身整理古籍残卷。

“上月屋里漏雨,这些书卷遭了雨厄不慎沾湿,先前虽温炉烤过,仍是发潮,今日趁着天好拿出来见见太阳。”汤子诚站在满院狼藉中,向孟熙解释。

秋风从一院光里拂过,吹得她衣袂翻飞,书页筱筱,宽大衣袖像树叶翕动,纤瘦的身形看得孟熙心中发紧。

汤琬朝她笑,引客至树下一方石桌,备清茶:“寒舍简陋,招待不周,还望殿下见谅。不知公主造访寒舍所为何事?”

孟熙从袖中内袋取出一缠枝莲纹木匣,道:“前番多蒙大人照拂,熙和感激不尽,特备薄礼相谢,聊表心意,还望莫要推辞。”

启匣现出一支羊脂白玉簪,通体无瑕,簪首雕作兰草状。是孟熙亲笔画的草图,又请御匠栩玉连夜雕琢。

汤琬打开看了一眼,说了句谢过公主便收下了。

孟熙看着他欲将匣子交由长随,忽而拉住他的手,道:“你不戴上试一试么?”

汤子诚抬起眼来,一时没有说话。

他的眉眼不似寻常男子那般刚毅,眉长如远黛,眸光似剪水,却总有一种不容人轻慢的深沉与从容。

孟熙松开了手。

男人却道:“公主说的是。”

说罢,汤琬解下青玉簪。霎时乌发垂落,如墨瀑泻于素袍。玉指轻挽,已将新簪别入鬓间。

秋阳透过树枝,在袍上投下斑驳光影。

孟熙一时怔愣。

“如何?”汤琬问。

孟熙不语,白玉无瑕,恰如君子,一如她先前想过的风景。

汤琬看懂了她的表情,顿时红了脸,一时不自在。

“芝兰玉树,匪石不若。”孟熙叹道,不是赞玉是赞人。

孟熙忘神,轻吟时不觉伸手拂过对方鬓角,抬手将其耳边鬓发拂至耳后,忽而葱指触及面前人通红发热的耳垂,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收了手。

“既无他事,本宫便先走了。”留下一句话,熙和公主仓皇离去。

汤琬也忘了行礼,站在原地怔了许久。

高风过林,满地黄叶动,梢雀未藏,常鸣乱人心。

是年中秋,宫中举家宴,孟熙找借口推脱,转身却私邀汤子诚游船。

长安夜市灯火如昼,人流如川,玉壶光转鱼龙舞,热闹非凡。

画舫悬挂小银灯,从天街河中缓缓而行,二人把盏临风,同赏两岸火树银花,一时醉酒如梦,玉山倾颓。

恰见江心皓月,孟熙想到一句诗说千江有水千江月,此中明月入我怀,忽然拉住袖子问他:“汤子诚,待此案落定,你可愿尚我?”

不知是酒醉还是人自醉,春风得意马蹄疾,汤琬醉眼迷离,一时忘怀,忘记身在何处今夕何夕,竟颔首应之:“好。”

可是后来,一个人站在夜里,阶前点滴到天明。

长烛燃尽时,「汤子诚」听见有人道:“好久不见——汤琬。”

风光的日子过久了,差点忘却真身,那人叫出她衣下本名,令汤琬寒战不止。

数日前,临江楼。

徐闻约见「汤子诚」,茶雾袅袅蒙住谈话者的模样,隐约听见茶器触碰案几的声音,缓缓传来的对话,第一句便是惊天骇闻:

“汤侍中可知,若本官一纸奏疏递上,言金科状元实为女身,欺君之罪,当诛九族。”

脱去「汤子诚」之名,汤碗反而自在从容,她坦然一笑,讥诮道:“徐侍郎该揽镜自照,看看与我这罪身又有几分区别?”

徐闻斟了一盏茶,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她的发间:“栩玉手笔,公主倒是对你大方。”

碧玉簪是他二人的定情信物,她今日便没有戴。

当初贫贱相惜的两人,可曾想过会有一天,皆各着朱紫配鱼袋,再相逢,相看两厌。

汤琬不置可否:“徐侍郎回京面圣后不回家,见我就为了说这句话么?”

徐闻挑眉:“你我曾有婚约在身,数年不见,叙旧而已,何须见外?”

“呵,大言不惭。”汤琬冷笑道,“你就不怕我一纸状告上御前?”

徐闻叹息,状似无奈:“我怕,可你呢?你就当真不怕了吗?”

“如今家兄已逝,我孤家寡人,有何惧之?”

徐闻摇头,缓缓道:“你是不畏死,只可惜殿下和圣上对你寄予厚望,昨日还让内阁拟了赐婚的御旨……”

他拍了拍手,一个人被带上楼来,是今岁的落第举子,曾与「汤子诚」一同求学,可指认她冒名顶替。

“若我将此人带到熙和公主面前,你说,殿下会作何反应?”

汝窑盏从手中滑落,汤琬到底怕了。

由爱故生忧,她动了不该动的情。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