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入v三合一

顾砚舟沉默片刻,朝何云初走去。

万幸!他没被这个狐狸精勾走!

何云初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来挽他的胳膊,谁料祝时瑾猛地一步上前,抬手就把他推了个趔趄:“滚开!”

连顾砚舟都没料到他会突然出手,还是对一个坤君,说“滚开”这样的词,世子殿下是从来不会这样失礼失态的,一时愣在当场,皱起了眉。

祝时瑾双目是不正常的红,死死盯着他,呼吸急促。

何云初被推得噔噔噔退了好几步,登时火气直冒,扯着嗓子就开骂:“你还敢推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这个狐狸精!勾搭别人的男人,还这么嚣张!我抓烂你的脸!”

他张牙舞爪扑上去,还没扑到一半,就被顾砚舟拦住了,他气得大叫:“你还袒护他,你是不是真跟他有一腿!”

顾砚舟给了他一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

祝时瑾盯着顾砚舟,片刻,呼吸渐渐平稳了几分,面色有一瞬间茫然,随即,他转过视线,冷冷扫了一眼面前这个坤君。

何云初见他打量自己,本来有些相形见绌的胆怯,但一想这狐狸精再怎么漂亮也是个乾君,自己怎么说也是坤君呢,闭着眼睛都知道选谁,便一叉腰:“看什么看!你个公狐狸精,下得出崽儿吗?!”

祝时瑾一瞬间变了脸色。

担心他又突然出手,而且何云初对世子殿下出言不逊本就可以当场定罪,顾砚舟忙把何云初护到身后。

“……”祝时瑾怔怔望着他,像是难以置信,眼睛红通通的,“你护着他?”

何云初被护着了,更加理直气壮,声音比他更大:“怎么了?我的男人不护着我,难道护着你?!”

祝时瑾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望着他们,看着何云初紧紧挽住顾砚舟的手臂,而顾砚舟并没有挣脱,像一对真正的夫妻那样。

在他还在计划着如何挽回这段感情的时候,顾砚舟已经走向了新的生活。

他好像在这时候才发觉,要是放在普通坤君跟前,顾砚舟其实是很受欢迎的。

他年轻英俊,踏实肯干,人很善良,却又不会滥好心,分得清是非,说到就会做到,光是这几条,就够甩下一大片乾君了。

他原先嫌弃他、挑剔他,觉得他当不好世子妃,可是放在别人这里,顾砚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男人。

现在他后悔了,可别人已经把顾砚舟当宝贝似的捡走了,谁捡着了宝贝会撒手的?

他还有什么能拿出来争呢?

荣华富贵、滔天权势,顾砚舟看都不看一眼,他们能走到现在,他每次发脾气顾砚舟都能原谅,不过是因为顾砚舟爱他罢了。

……可是,他真正爱的也不是他。

只是因为我长得像他,你就能豁出命来救我,你可真是个情圣哪。

他嫉妒得心都烧起来了。

“顾砚舟。”他哑着嗓子,“你难道忘了你我才是夫妻?我们还没有和离,你不能找别人。”

何云初愣住了。

怎么回事?难道他反倒当了那个抢别人男人的贱人了?

不,不对,他相信顾砚舟,这男人连花楼都不逛,根本没有脚踏两条船的本事!

他深吸一口气,道:“把话说清楚。你俩还是夫妻么?要是夫妻,为什么不在一块儿?我们当家的是老老实实的好男人,肯定不是他的错!”

祝时瑾终于正眼看向这名坤君。

面容称得上一句清秀,但言行粗鄙,难等大雅之堂……可他是坤君。

他盯着何云初,半晌,收回目光,平静地开口:“砚舟,跟我回去。你跟他的事,我当作没发生过。”

何云初立刻抓紧了顾砚舟的手臂:“你什么意思!别在这儿装什么大房气度!当家的,你早跟他没关系了,对不对?”

祝时瑾瞥着他:“没关系?我们的孩子都满四岁了,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了?”

何云初脑中嗡的一声响。

——那件樱粉的小袄,顾砚舟忘不了的那个孩子……居然就是和这个人生的孩子!

这人不是什么野狐狸精,就是顾砚舟先前的那个媳妇儿!

见他大受打击,祝时瑾轻轻哼了一声,近前一步来拉顾砚舟的手:“走罢,我们回去。”

顾砚舟挥开了他的手。

气氛登时一变。

什么先来后到,谁是大房谁是狐狸精,还不是看顾砚舟选谁!

何云初立刻想通了,挽着顾砚舟的手臂,放软声音:“当家的,我们回去吧,我都做好晚饭了,就等着你呢。”

祝时瑾的脸色青红交加,难看至极,瞪着顾砚舟,几乎是带着怒气质问:“你我还未和离,你就跟别人厮混在一起?!你还有没有半分廉耻之心?!”

“……”顾砚舟轻声道,“殿下。”

祝时瑾猛地愣住了,语气几乎变得小心翼翼:“……你、你能说话了?”

顾砚舟望向他:“如果你我那场大婚真的作数,为什么你在几年前就可以重新擢选世子妃,而我到现在都还不能再找个人一起过日子?”

“既然几年前你已经擢选过新世子妃,我们的关系,在那时就已经结束了。”顾砚舟道,“我带着果儿独自在外,已经重新开始生活,被你发现,抢走果儿,我自认倒霉。但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不知廉耻?”

祝时瑾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你觉得没有那纸和离书,就不算和离,那你重新选妃,我另找他人,我们也算扯平。”顾砚舟一字一句,非常清晰,仿佛这番话他已经反复在脑海中练习过无数次。

“那我便择日正式登门,求一纸和离书。”

祝时瑾的面色一片空白。

……

回到家中,何云初把院门闩上,团团咿咿呀呀叫着,墩墩墩跑来扑到顾砚舟腿上,叫:“爹爹、爹爹。”

顾砚舟沉默地把他抱起来,从兜里摸出糖果来给他吃,何云初瞅着他,在旁问:“那人到底是谁?你叫他殿下。”

顾砚舟一言不发,把团团递给他抱,兀自去柴房打了热水,洗脸擦身。

何云初抱着团团跟到柴房门口,看他那个心事重重的样子,心里就堵得慌:“我管他什么殿下呢!你还在想他是吧?!刚刚怎么不跟他走呢?要是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他还在那儿失魂落魄地等你呢!”

顾砚舟叹了一口气:“你能不能消停点儿,吵得我头疼。”

“我消停点儿?我怎么消停!别人抢男人都抢到我跟前来了!”何云初大声嚷嚷,“你当初可答应了我的,要养我们娘俩一辈子的,你该不会要说话不算数了吧?!”

“没有。”顾砚舟洗完了脸,可眉头还是皱着,“我在想孩子的事。”

何云初安静了一瞬。

“把孩子哄睡了,进屋,和你商量个事儿。”

他很少有主动和何云初说正事儿的时候,何云初也知道分寸,虽然心里很不舒服,还是听话地先把团团哄睡了,进了他的屋,顾砚舟已经擦洗完身子,穿上了新冬衣,坐在炭盆前。

何云初还是第一回在晚上进他的屋,原先顾砚舟防他跟防贼似的,现在准他进屋,不就是把他当自己人了么?所以,在踏进这间屋子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不生气了,在炭盆前坐下,烤着火,他主动开口:“什么事和我商量?”

“……我今天见到果儿了。”半晌,顾砚舟说,“是我的亲生孩子,也是个坤君。”

何云初瞅着他:“然后呢?他过得不好?”

顾砚舟顿了顿,点点头。

何云初就说:“那当然了,亲爹不在跟前,能过得好吗?”

说完了,他意识到什么,看向顾砚舟:“你想把他接出来,和我们一块儿住?”

“……嗯。”

何云初沉默了。

要说心里话,他是不愿意的,果儿可是顾砚舟的亲生孩子,团团能跟果儿比吗?

这孩子一来,顾砚舟肯定什么都紧着他吃用,团团只能捡他剩下的,他这个当后娘的还不能说一句不是。顾砚舟疼那孩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巴巴地买了小衣裳放在箱笼里,今天碰上了看见他不开心,回来就在想怎么把他接出来,要是发现他苛待果儿,指不定怎么收拾他呢。

不过何云初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事儿说是“商量”,其实他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他一个手心朝上等着顾砚舟养的人,有什么资格说不?

他眼珠转了转,道:“可以是可以,我会尽我所能照顾好他,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顾砚舟看向他。

炭盆的火光映照在何云初脸颊上,他好像有点儿脸红了,但还是说下去:“你要娶我。”

顾砚舟愣住了。

何云初抬眼瞅他:“你跟我住在一块儿这么久,别人怎么说我的,你不清楚?我的名声早就烂了,要是你哪一天突然后悔,又跟那个殿下回去了,我怎么办?”

“你要给我个名分,我就要这个。”

他说完了,顾砚舟很久很久都没做声。

何云初有点儿着急了,说:“你刚刚不都跟他说了,要去求和离书吗?你都和离了,再娶不是很正常?”

顾砚舟叹了一口气:“和离了,不代表要再娶。”

“那你是什么意思!”何云初腾的一下站起身,“一会儿又答应养我们娘俩一辈子,一会儿又说不想再娶,玩弄我吗?!”

顾砚舟皱着眉,许久,才说:“我说养你们,我会做到。”

“我不娶你,是不想耽搁你。”他轻声道,“因为我这辈子,大概不会再喜欢上别的什么人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良久,何云初瞪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问他:“你就那么喜欢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他?”

顾砚舟笑了笑,那笑容有几分遗憾、几分释然,更多是无可奈何。

“有什么办法呢?就是忘不掉。”他微笑着,火光映照在他英俊的侧脸,将这个苦涩的笑容,深深刻在何云初脑海中,“我不知道我会这样喜欢他。”

“要是早知道,当初就该离他远远的。”

……

顾砚舟去王府的那一天,正逢宜州入冬的第一场雪。

他仔细收整了自己,眉眼依稀是当年做中郎将时的模样,只是那份意气风发不再,只剩下几分疲倦和沧桑。

他牵上前几日在马市新买的马儿,出了城,翻身上马时,那感觉竟有些陌生——他有多久没骑在马背上了?

消沉庸碌的日子可真是磨人心气。

他深吸一口气,一甩马鞭,骏马一声嘶鸣疾驰而去,将官道上刚下的新雪踏出一行蹄印。

王府守门的下人见了他,简直如同见了鬼,一路大呼小叫,喊着进去:“世子妃回来了!世子妃回来了!”

外院的亲兵们也有些骚动,顾砚舟没有搭理他们,纵马跃入大门,一路奔驰,沿着蜿蜒的山道穿过外院,停在内院正门口。

他下了马,靴子踩在刚刚扫干净积雪的青石板小道上,扫雪的下人们瞅着他,个个瞪大了眼睛:“世、世子妃……”

顾砚舟将缰绳和马鞭往旁边的下人怀里一丢,跨进大门,老管家正小跑过来:“世子妃,您回来了。”

顾砚舟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花费口舌纠正他们的称呼,他知道只要和离书一出,这些人自然会改口——他早该明白这些道理了,世上哪有那么多重感情的人,绝大部分人敬的只是这个身份罢了。

“我来见殿下。”他言简意赅。

老管家吃了一惊:“您、您的嗓子恢复了?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殿下要是知道了,肯定很开心。”

“我来见殿下。”顾砚舟重复了一遍。

老管家顿了顿,道:“您和殿下是夫妻,您要见他,何必在老奴这里说,月华阁的大门随时都为您开着呢。”

能在王府当这么多年的管家,那是千年的狐狸成了精,顾砚舟原先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现在他懂了,这些人只挑软柿子捏,你要在这儿耽搁功夫,还不如直接把他摘出去,便说:“既然你不敢去请殿下,那就把昭文叫过来。”

老管家立刻颠颠地跑去了。

不多时,昭文穿过垂花门,快步进院,朝他行礼:“世子妃,您回来了。”

“我来见殿下。”

“……”昭文都不敢抬头看他,“殿下今日不便见面。”

顾砚舟皱了皱眉:“不便见面?”

他想不出殿下有什么不便见面的,不过是又找借口不想给和离书罢了。

他道:“不见面也行,和离书我带来了,只要殿下肯签,你给他送去。”

昭文:“……”

昭文差点儿就跪在地上了:“属下不敢代为传话。世子妃还是亲自和殿下说罢。”

“你不肯传话,殿下不肯出来见面,怎么?又欺负我,想叫我白跑一趟吗?”顾砚舟提高了音量,“既然你们说话都不管用,那我就找说话管用的人!”

他大步出了花厅,直直往王妃雀澜的院子去,昭文吓了一大跳,连忙拦在他跟前:“世子妃,不可!殿下今日是事出有因,真的不是找借口骗你!”

顾砚舟一个飞身跃过他,几步就跃出去老远,昭文拦了个空,连忙去追,就在这时,一道清亮悦耳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砚舟?”

顾砚舟的动作顿了一顿。

昭文连忙收手,向王妃娘娘行礼。

东南王府的这一任王爷和历任王爷一样,一辈子只娶了一位王妃,没有纳妾,和王妃共同生育了三个孩子,最小的一个,甚至比果儿还小上两个月,足见夫妻感情深厚,所以王妃在府上的地位也不言而喻。

昭文额上出了层细汗,知道今日这事恐怕无法糊弄过去了。

雀澜笑着招招手:“砚舟,我可有好久没见你了,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顾砚舟抿了抿嘴,走到他跟前,向他行礼:“娘娘,砚舟给您请安。”

雀澜有点儿惊讶:“你的嗓子好了?”

“是。现在能够正常说话了。”

“那就好。这伤是为了时瑾受的,要是不能痊愈,他该在心里愧疚一辈子了。”雀澜带着他往院中走,“先进来喝茶。”

这间院子挂的牌匾写的是“花团锦簇”,是家人团聚的宴会之处,顾砚舟上一回走进这里,还是几年前的春节。

他走过院中那株盛开的梅花树,脚步不禁一顿,抬头看了看。

满树盛开的梅花,幽静馥郁,曾经他顶着大雪在这树下一枝一枝地看过去,就为了找出开得最好的枝丫,折下来送给殿下。

虽然那日不凑巧,大公子回来了,他脑袋一昏,把梅花送给大公子,还叫殿下撞见了,发了一通脾气,但最后那支梅花还是养在了殿下床头的白瓷花瓶中。

梅花……

他忽而想起前几日,和殿下重逢时,闻到殿下身上那股浓郁的梅花香味。

自打重逢起,殿下身上就总有这梅花香味,起初是淡淡的,而后越来越浓,到前几日时,那味道已经太浓了,甚至不像是花香了。

殿下从前用的熏香不是这一种,而他们都是乾君,是闻不到对方身上的气味的。

他胡思乱想这片刻,雀澜已经吩咐嬷嬷:“去请世子。”

昭文不敢再阻拦,只能退到一旁,不多时,嬷嬷把人请来了。

顾砚舟视线扫过来,微微一愣。

殿下的模样有些陌生。

不是说他的外貌长相变了,而是神情,怔怔的,失魂落魄的,和从前闲庭信步、雍容自若的模样简直天差地别。

顾砚舟微微皱起了眉。

这时,祝时瑾一抬头,看见了他,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下意识朝顾砚舟走了两步,可又猛地反应过来,顿住脚步,片刻,把脸别到了一边。

“现在知道这模样丢人了。”雀澜道,“坐下。今日就把你们二人的事情全部说清楚。”

祝时瑾顿了顿,在圈椅中坐下,一言不发。

顾砚舟依然盯着他。

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但他从前熟悉的那个殿下,是不会让自己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被别人看见的。

难道昭文说的是真的?今日殿下不便见面……

“好了,既然人到了,砚舟,你说罢。”没等他想清楚,上首的雀澜就开口了。

顾砚舟回了神,脑中乱糟糟的,只得照着自己事先的计划,说:“娘娘,砚舟今日来此,是为了三件事。”

“第一,几年前砚舟受伤坠海,口不能言,自知无法再胜任武将官职,故而一直未回府衙复职。如今身体康复,希望能再为府衙尽犬马之劳,恳请娘娘、殿下,看在当年砚舟为大公子、为殿下舍命挡刀的份儿上,允砚舟官复原职。”

“府衙的事情,我做不得主。”雀澜看向祝时瑾,“不过砚舟既然平安回来,身体也已经康复,自当官复原职。你觉得呢?”

祝时瑾点点头:“自然。他想在府衙,就继续做中郎将,想在王府,也可做副统领,我差人去办。”

雀澜便又看向顾砚舟:“第二件呢?”

顾砚舟斟酌片刻,道:“果儿是殿下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想……让果儿自己选,要跟着谁过。”

雀澜顿了顿,道:“果儿是你一手养大的,要他自己选,当然是选你。可是,你带他出去,不一定能让他过上王府这样的生活,你是觉得他在王府过得不好么?”

“王府锦衣玉食,砚舟倾尽所能,也无法让果儿过上这样的日子。砚舟只想让他能开心一些。”

“要是这么说来,孩子自然是和从小生养他的亲生母亲在一起更开心。”雀澜道,“但是,如果父母都能在身边,那才是最好。砚舟,你真的不再回王府了么?”

顾砚舟有一瞬间犹豫。

就在这一刻,祝时瑾静静开口:“你要果儿跟你走,下一句是不是就要提和离了?”

顾砚舟:“……”

他咬了咬牙:“不错。最后一件事,就是希望殿下能签和离书。”

祝时瑾看了他很久很久,才道:“今天,是我们重逢以来,你第一次和我说这么多话。”

顾砚舟想过很多种他的回答,万万没料到他说的是这一句。

“因为你不能说话,我问了你很多问题,你都没有回答。我想知道如何弥补你和果儿,你给我的却总是逃避和反抗。”祝时瑾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找到你,为你治伤,伤好了,你就要跑,我又把你抓回来,继续治伤,伤好了,你又跑了,一句话也不留,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我欠你和果儿的,我想补偿给你们。我把你们接回来,让你住在清辉苑,可是你不肯,硬要去山脚下,我给你送了新衣、首饰,想和你一起给果儿庆生,你不来就罢了,还在当天逃跑,我补偿什么你都不要,你到底要什么?”

“还是因为我这个人就不是你要的那一个,所以你无论如何都要走?”

顾砚舟张了张嘴。

不是的。

我要的……很久以前,我就向你要过了。

只是你也说过,我只是个出身低微的乾君,我不配。

除了这一样东西,我没有别的想要的。

你给的那么多,偏偏就没有这一样。

可是这些话太过痴心妄想,说出来,白白惹人发笑,他不是年轻时候的顾砚舟了,一腔热血、不怕人笑,他现在怕了,怕被殿下笑。

于是他说:“是。”

祝时瑾的面色空白了一瞬:“……什么?”

顾砚舟望着他,道:“因为你不是我要的那一个。”

祝时瑾面色血色尽失,怔怔的,很久都没能说出话,雀澜皱了皱眉,提醒他:“时瑾?”

他恍惚地站了起来,还踉跄了几步,众人都被吓了一跳,昭文连忙扶住他:“殿下、殿下,您没事罢?”

又连忙小声吩咐下属:“点安神香!”

祝时瑾被昭文扶着,才勉强站稳,道:“失礼了。母亲,容儿臣告退。”

雀澜叹了一口气,摆摆手:“去罢。”

顾砚舟又皱起了眉。

方才那个有条不紊地说话的正常殿下又不见了,现在又变得像刚被嬷嬷请来时那样,丢了魂似的,连路都走不稳了,怎么回事?

殿下生了什么病么?

这几年他不在王府,难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的视线追着祝时瑾的背影,看着他被昭文等几个亲卫扶着出门,走出院门时,昭文抽出手帕为他擦了一下脸。

……殿下哭了?

顾砚舟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差点儿抬步追出去,偏偏这时雀澜叫他:“砚舟,和离的事,便等时瑾恢复一些再说,你先去果儿那里看看。”

顾砚舟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跟着嬷嬷到了书院,轻手轻脚走到窗边,往里一看——夫子正在上课,堂中只有两个学生,一个是果儿,另一个则是王爷王妃最小的孩子,祝应玦。

两个孩子年纪相仿,都坐得端端正正的,但果儿显然要认真些,两只小手抓着课本,跟着夫子念书,小脑袋一摇一晃的,祝应玦则把课本立起来挡着,在课本背后玩玩具。

不多时,祝应玦玩玩具被夫子抓了包,被拎到跟前罚站念书,果儿就在旁偷乐。

顾砚舟微微一笑,看来果儿在王府过得还不错,庙会那天不高兴,也许只是碰上了什么小事吧。

他转身准备离开,被罚站的祝应玦却正好看见了他,一下子抬手指向窗边:“夫子,那里有人!”

果儿扭过小脑袋,看见他,登时两眼放光:“爹爹!”

他把书一丢,噔噔噔跑出来,就扑到了顾砚舟腿上:“爹爹!爹爹抱抱!”

他仰着小脑袋张开两只小手,就和以前一样,顾砚舟笑了笑,把他抱起来,果儿双眼发亮,叽叽喳喳地说:“爹爹你原谅我了吗?大坏蛋这次没骗我!他说好好读书、做功课,你就会来看我的!”

顾砚舟刮了刮他的小鼻子:“是么?他还说了什么?”

果儿愣了一下,惊叫道:“爹爹你能说话了!”

他出生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听见爹爹讲话,十分新奇:“爹爹你多讲两句,你什么时候能说话的?是大坏蛋给你治好嗓子了吗?他说你去养伤了,就是去养嗓子了吗?”

他的问题太多了,像连珠炮一样,顾砚舟无法和他解释,只能简单回答:“嗯。”

他见学堂里夫子还在等着果儿回去,便把果儿放下来:“好了,回去上课吧。”

果儿依依不舍地拉着他:“那爹爹你在外面等我。”

顾砚舟顿了顿,道:“爹爹要走了。”

果儿立刻抓紧了他:“爹爹要去哪里?爹爹不住在这里吗?”

顾砚舟蹲下来和他平视:“爹爹下次再来看你,好不好?”

果儿听懂了他的意思,登时两只眼睛就泪汪汪的了:“爹爹不要我了吗?爹爹要把我丢在这里一个人走了吗?”

顾砚舟叹了一口气,拿拇指给他擦去脸蛋儿上的泪珠:“没有。爹爹怎么会不要你呢?”

“那我要和爹爹一起走。”果儿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怀里抱住他的脖子,“爹爹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顾砚舟花了点儿功夫,才求得王妃恩准,暂时把果儿接出王府,同他一块儿住一阵子。王妃许是要照看病倒的殿下,底下还有个三四岁的幺儿,正在闹腾的时候,一时忙不过来,便答应了,只是叮嘱他,果儿的功课不能落下,于是他便承诺,每天清早得送果儿来王府的书院读书,下午再接回去。

饶是如此,院里的婆子丫鬟还是给果儿收拾了一整车的行李,吃的穿的玩的用的,一应俱全,顾砚舟想到自己租的那间小院,连个摆放这些玩具用品的空闲屋子都没有,心里登时觉得委屈果儿了,便开始盘算要买一间自己的宅院。

等他带着果儿回到家中,已是中午,何云初在门口都等他老半天了,老远看见他牵着马儿走进巷中,连忙迎上去:“可算回来了,我差点儿以为你回不来了。”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顾砚舟后头跟着的好几个下人,下人们吭哧吭哧搬着箱笼,来回搬了好几趟,才把七八个箱笼全部搬完。

何云初不知道这是什么阵仗,绕着那些箱笼看了一圈:“当家的,这些是你买的?”

话音刚落,他听到了门口的童声,那声音轻灵悦耳,跟黄鹂鸟唱歌似的:“爹爹,他是谁?”

何云初愣住了,转头一看,顾砚舟抱着个小仙童似的漂亮小孩儿走了进来,那模样,不就跟那天那个公狐狸精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么!

没等他反应过来,在院里玩儿的团团看见顾砚舟回来,就墩墩墩跑来,朝顾砚舟张开两只小手:“爹爹,抱。”

小仙童的脸色立刻变了。

“这是我的爹爹!是我的爹爹!”他冲团团大叫,“你不准叫!”

要不是顾砚舟抱着他,他铁定要冲上来打团团了,何云初连忙把孩子抱到一边,顾砚舟也赶紧安抚果儿:“这是和爹爹住在一起的云初叔叔,这是云初叔叔的孩子,叫团团。”

他同何云初道:“这就是果儿。”

何云初看见那张脸,就想起那个公狐狸精,只能勉强笑了笑:“果儿真是个漂亮孩子。”

果儿看着他和团团,那眼神带着敌意:“爹爹为什么要和他们住在一起?”

顾砚舟摸摸他的小脑袋:“最近两个月,是云初叔叔照顾爹爹。爹爹能够养好身体,重新开口说话,他帮了不少忙。”

果儿这才哼了一声,不再追问了。

顾砚舟抱着他去吃午饭,何云初在旁看着,这孩子都四岁了,吃饭还要爹爹喂,顾砚舟简直纵他纵得无法无天!

而且抬进来的这七八个箱笼,都是他吃穿用的东西,顾砚舟还说只是接他过来小住一阵子罢了,小住一阵子哪用得上这么多东西!

这孩子一进门,顾砚舟一颗心全放在他身上了,绕着他打转,根本就没余力再顾及他和团团了,何云初心里不禁发酸。

男人还不好懂么?他更爱谁,就会更爱谁的孩子。

顾砚舟这样爱果儿,还不是因为心里爱那个公狐狸精爱得要死!

他心中忿忿,吃了饭把碗端去柴房刷洗,顾砚舟过来敲了敲门:“我出门一趟,你看着两个孩子。”

何云初扭头看他:“去哪儿?”

“去找牙人看看城中哪儿有合适的宅子在卖,我打算买一处宅院。”顾砚舟道,“我官复原职,得去府衙上卯,住在这里太远了——而且果儿也要一间单独的屋子住。”

何云初觉得最后一句话才是真正的原因。

顾砚舟出门去了,他刷完碗,出来一看,果儿正在院里玩玩具,顾砚舟走之前给他拆了一个箱笼,里头各种各样新奇的精美的玩具,有些何云初都没见过,团团在旁边看得眼馋,凑过去想和他一起玩,他就把玩具抢走,不给团团玩,如此几次,团团不干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哭。

何云初只得过去把团团抱起来哄,好声好气和他商量:“果儿,你让团团和你一起玩,好不好?”

果儿抬眼盯着他,道:“他要玩我的玩具,那就不能叫我爹爹给他当爹爹!”

何云初气不打一处来,这孩子怎么这么精呢!

可是这还没完。晚上顾砚舟高高兴兴地回来,说在府衙附近买了一处宅院,还买了几个下人,正在那边收拾院子,明天就能搬过去,何云初看他这一天四处奔波累得满身大汗,连忙给他烧了热水洗澡,等他洗完,还进屋给他推推背、按按腿——他伺候人的功夫还是不错的,要不然顾砚舟也不能恢复得这么快。

他在这儿按着呢,果儿跑进屋里来了,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我和爹爹睡。”

顾砚舟没穿上衣,见他进来,连忙拉上被子:“果儿,你睡隔壁屋,和云初叔叔还有团团一起。”

果儿看看躺在床上的他,又看看坐在床边的何云初,撇了撇嘴:“我和爹爹睡。”

你还和爹爹睡,我都没和你爹爹睡过呢!

何云初心里怄气,道:“果儿,你是坤君,已经四岁了,就不能再和爹爹睡一张床了。”

这话爹爹也说过,可是果儿有办法,果儿说:“那我睡地上!反正我要和爹爹在一起!”

顾砚舟哪舍得让他睡地上?劝了半天无果,最后只能他自己打地铺,让果儿睡床。

“大冬天的打地铺,等把自己冻病了就知道好歹了!”何云初一边气得直叫,一边给炭盆里加炭,“我给你按了这么半天,你又去睡地上,我不是白按了?!明天起来腰酸背痛,你不要怪我!”

“怪我自己,不怪你。”顾砚舟带些歉意似的,坐在他旁边,生着另一个炭盆,“这孩子从小就难带,今天在他这儿受委屈了吧?辛苦你了。”

何云初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不看他。

顾砚舟就从兜里掏出个小玩意儿来,递到他眼前:“喏,给你买的,看一眼。”

何云初从眼角瞥过来,看了一眼。

是盒胭脂,不算稀罕,但用白瓷描金盒装着,就这盒子怪好看的。

他这才把脸扭了回来,接过胭脂盒,小声嗔道:“算你有良心。”

顾砚舟笑了笑,把炭盆生得更旺,何云初把玩着胭脂盒,瞅着他被火光映照的侧脸,突然贴近来,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腰。

“砚舟。”他学着那个公狐狸精那样叫他,“你就一点儿也不中意我?”

顾砚舟愣了愣,有点儿无奈:“好了,松手。”

何云初就不松手,紧紧抱着他:“可是我中意你,我从来没有这么中意过谁。”

“你别打地铺了,等果儿睡了,你就到我屋里来睡吧,我等着你。”他把脸贴在这火热的胸膛上,好像自己也要化在这胸膛里了,“我今晚就嫁给你好不好?我不要什么彩礼大婚、凤冠霞帔,我就要你这个人,不管你以前有过谁,我都不在乎,我想和你好一辈子。”

顾砚舟沉默了片刻,要推开他的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好一会儿,慢慢的,落在他肩上,拍了拍。

“云初,嫁给一个不爱你的人,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幸福。”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