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再次动摇

内间的烛灯一直亮到深夜。

到后半夜时,顾母熬不住,被何云初扶着去休息了,团团早就睡熟,何云初抱着他过来,低声道:“顾大哥,这里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先带着团团回去,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只管让下人来叫我。”

顾砚舟别过了脸,没有做声。

何云初知道,要是没有自己这通胡编,老爷子今晚就不会遭这样的大难,他实在没脸再和顾砚舟多说什么,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半晌,只得又重复了一句“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差使我”,便低头抱着团团先走了。

外间只剩下祝时瑾陪着顾砚舟。

顾砚舟已擦干了头发,殿下亲自给他换上了新冬衣,下人生了炭盆搁在一旁,暖烘烘的,他连日奔波,今天到了家连口茶都没喝上,更别提吃饭,方才着急时不觉得饿,这会儿到了后半夜,实在熬不住了,肚子还空着,眼皮却已经一个劲儿往下掉。

祝时瑾望着他,低声道:“要不要休息?有人在这儿守着。”

顾砚舟听见他的声音,又勉强睁开眼,强打精神,摇了摇头。

不过,困意可以忍住,肚子空空却忍不了,他刚提起眼皮,肚子里就咕噜噜叫了起来。

“……那就吃点儿东西。”祝时瑾微微一笑,“这么晚了,我也饿了。想吃什么?”

顾砚舟头发乱蓬蓬的,眼皮很勉强地强撑着,抬起眼睛望着他。

“……”祝时瑾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声音更温柔了许多,“怎么这样看着我?”

顾砚舟的眼睛微微发红了,小声说:“殿下,我是不是很笨,很没用?”

祝时瑾一怔。

“我明明知道何云初抱着什么样的心思,你和阿铮都提醒过我,可是我总觉得他翻不出什么风浪来,看见他,便想起几年前带着果儿四处流浪的自己,总无法把事情做绝。要不是我优柔寡断,今天也不会闹成这样。”

“明明在滨海小镇的时候,我已经碰到过很多这样的人,也吃过了亏,可我还是犯同样的错,犯了很多遍,也不知道悔改,为什么我这么笨?”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在这个看过他无数次最丢人的模样的人面前,顾砚舟终于忍不住了,低下头去,把脸埋在了臂弯里,流了眼泪,“为什么我就是没有一点儿长进呢?”

祝时瑾轻声道:“砚舟,不是你的错。你离开王府时身体很差,果儿也不在身边,你看见他的那个孩子,想到了果儿,这是人之常情。”

他伸手想要抱一抱他,但顾砚舟不肯让他抱,只死死埋在臂弯里,自己抹去眼泪:“殿下,别碰我了,你已经看过那么多我丢人的样子,不要再看了……”

“……”祝时瑾无奈地笑了笑,“我不觉得你有什么丢人的样子。你不是做得很好么?你在府衙官至四品,你一个人养大了果儿,你现在还在宜州置办了宅子,要知道宜州城东可是寸土寸金的地方,多少人在府衙当了几十年的官,也买不起一处城东的宅子呢,可是你凭自己的本事,二十四岁就买了宅子,没花我的钱,这还不厉害么?”

顾砚舟心里好受了些,吸了吸鼻子,祝时瑾便问:“吃点儿东西?我叫人送来。”

他吩咐下去,不多时,亲卫送来了宵夜,顾砚舟是真的饿了,熬到这么晚,刚刚又发泄了情绪,这下饿得肚子咕咕叫,狼吞虎咽把桌子扫荡一空。

祝时瑾没怎么动筷,顾砚舟一边吃,一边瞅他:“殿下不吃?”

“过时不食。”

这规矩顾砚舟知道,原先在王府的时候,殿下也是这样管教他的——不过现在为什么不管了?还主动给他东西吃?

……也许是因为,现在他没有世子妃的名号了吧。

顾砚舟吃完了东西,洗漱换衣,叫下人搬了张软榻摆在外间,准备就这么守着父亲,打个盹儿。

“殿下,我叫人准备了客房,你去休息吧,我在这儿守着。”

“那我也在这儿。”祝时瑾说着,看了看窗外,“天快亮了,休息片刻,该去府衙了。”

顾砚舟的确很累了,没多劝他,自己上了榻,靠在软枕上。

不多时,窸窸窣窣的,殿下在他旁边躺下了。

顾砚舟仍旧闭着眼睛,可是再也睡不着了。

下人已经吹灭了外间的烛灯,可是内间仍在忙活,细微的声响不时传来,烛灯的微光也从屏风后倾泻出来,当人睡不着的时候,这些响动、光亮,就愈发地明显。

好半天,一片昏暗中,祝时瑾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砚舟,对不起。”

“……”

殿下知道他没睡么?

还是殿下以为他已经睡了?

为什么要道歉?

殿下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他要的,也从来都不是道歉。

于是他躺着,没有动弹。

祝时瑾翻过身来,面对着他:“砚舟,你睡着了么?”

“……”

昏暗中,窸窸窣窣的,他靠了过来,伸手搭在了顾砚舟腰上,就像他们当年在一块儿的时候,每次过夜,他都是这样,从后抱着他。

顾砚舟闻着他身上浓郁的梅花香味,忽而有些心酸。

其实他想要的,不过就是和殿下这样静静地相伴到老,只有彼此,没有别人。

他可以为此付出很多代价,可惜他就算付出了一切,也还是不够。

是他想要的太多了吗?

是他不该奢求殿下只能有他一个吗?

可是不行的,只是想想殿下身边有其他人,他就难过得受不了了,他做不到的。

为什么单单在殿下这里,他的嫉妒心这么强?

如果什么都不去懂,真真正正地做个傻子,他会不会快乐一点?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浓郁的梅花香中,慢慢地,沉入了梦境。

……

“顾统领,顾统领?”

有人在叫他,他迷迷糊糊看过去,是个有点儿眼熟的小兵。

“您没事儿吧?看起来脸色很差,要不要歇一歇?”

他呼出阵阵白气,抬眼一看,这是在王府,亲兵的训练场。

“……休息两刻钟。”他开口,带着浓浓的鼻音,小兵更担忧了,道:“您好像发热了,要是病得重,得赶紧去抓药吃呀!”

顾砚舟呼吸间都是灼热之气,头昏眼花,站都有点儿站不稳了,勉强点点头:“我得去看看大夫,待会儿休息结束,由副将继续带领训练。”

“是。”

小兵瞅着他,还是有些担忧,但没有多说,其他人远远的,三三两两的,也往这边看,但没有几个人敢走过来。

顾砚舟从府衙换防到王府担任亲兵副统领才半个月,一众亲兵同他还不很熟悉。

虽说副统领主要管着日常训练和巡逻,和亲兵打交道多,但是顾砚舟这半个月一直病着,发热反反复复,怎么也不见好,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神色也总是带着阴郁,外人看他,便总觉得他板着张脸成天也不说一句话,不太好打交道。

再者,顾砚舟怎么也有个世子妃名号在身,虽然不知为何,殿下把他赶到了最偏僻的那间院子去住,叫他吃饭也不方便、打水也不方便,出个门更不方便,但是每日他出现在饭堂里的时候,打饭的婆子就会端出给他特地备好的饭菜——虽然看起来还是普普通通,但亲兵们和普通将领每天哪有那么多肉吃?

众人就知道殿下还是盯着这儿呢,搞不好是人家夫妻两个闹矛盾,谁搅和进去,可就倒大霉了,便只得对顾砚舟敬而远之。

顾砚舟在训练场旁的亭子里休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站起身,慢慢往外走,沿着入府山道往山下走时,踏着咯吱咯吱的新雪,他突然看见道旁开得正盛的梅花,不由顿住脚步,停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他送给殿下的那支红梅,殿下还留在白瓷瓶中么?

这么久了,花都谢了吧?

他在枝头下赏了许久,挑出了最好的一支,折下来。

如果碰到殿下,就送给他好了,跟他说,自己打算就此辞去武将职务,离开王府了。

这是送给殿下的最后一支梅花。

顾砚舟微微一笑,眼眶有些发红。

“这是谁呀?好生眼熟。”一道陌生的声音从后传来。

顾砚舟顿了顿,将头扭回来一看——是个陌生坤君,他根本不认得对方,可对方好像也不需要他认得,只是见他看过来,便抖擞了起来,拉长了调子:“哟,这不是世子妃么?当日您陪着世子殿下到闻府做客,您叫错我的名字叫错了三遍,我当时就想,这样的人也能当得上世子妃,真是什么土鸡都能当凤凰了,哈哈哈哈!”

说实话,顾砚舟还是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

不过,这半个月来,进王府求见的人,十个有七八个都要特地来瞧他一眼,讥讽他两句,看来他当这个世子妃,碍了不少人的眼。

顾砚舟对此习以为常,没有回话,将梅花收进怀中,拖着步子往前走。

坤君皱了皱眉,道:“站住!你早都不是世子妃了,还敢这么嚣张!你给我站住!”

他追上来,一把来抓顾砚舟的袖子:“你听不见我说话吗?!我叫你站住!”

顾砚舟皱了皱眉,闪身避开他的手:“你是谁?”

“……”坤君肺都气炸了,大叫,“我是冯既才!你居然四次都没记住我的名字!你傲慢至此!”

“要怪就怪你爹娘没给你取个好记的名字,怪我做什么?”顾砚舟没搭理他,要继续往前走,这冯公子却被他气得失去理智,抢过小厮手里拎着的食盒,把里头一碗还热乎的羹汤兜头泼在了他脸上。

“你以为你还是世子妃么?!没有这个身份,你什么都不是!还敢在这里嚣张!我呸!”

羹汤顺着脸庞和发梢湿淋淋黏糊糊地往下滴答,顾砚舟烧糊了的脑子短暂地呆了一下,低头一看,怀里那支梅花也被羹汤泼了个正着,花瓣七零八落,已经入不得眼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