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最后一枝梅2

谢铮把他送到了王府门前,门口正有亲兵候着呢,一见顾砚舟回来了,连忙上前来:“世子妃,您总算回来了,殿下知道您乱跑,把我们一顿臭骂,说,等您回来了,让您立刻去找他。”

顾砚舟撇撇嘴,没做声,谢铮在旁拐了他一下,小声道:“正好,你去见殿下,告诉他这件喜事。”

“……”顾砚舟说,“你陪我去。”

谢铮好笑道:“要是别的事儿,我可以代为传话,这样的好消息,由我来告诉殿下,不合适吧?”

顾砚舟一想,也对,殿下本来就叫他不要再和谢铮来往,有了孩子本来是好消息,但第一个知道的人却不是殿下这个亲生父亲,而是谢铮,还要谢铮陪着他一起去说,恐怕殿下又要借故发脾气了。

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自己进了王府内院,去见殿下。

“世子妃,请留步。”昭文抬手,把他往前厅请,“大公子来了,殿下正和大公子商议要事,世子妃在这儿稍等片刻。”

大公子来了?

顾砚舟有点儿好奇,但还是依言在会客的前厅候着,下人给他倒了茶水,他本来要喝,但一想,怀孕能喝茶么?这是什么茶?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怀孕,所以对怀孕的禁忌一概不知,方才在谢铮那儿也忘记多问一问念青了。

他有点儿懊恼,搁下了茶盏,说:“我喝点儿热水,不喝茶。”

“是,世子妃。”下人给他撤走茶盏,他等热水的间隙里,无聊地四下踱步,走到会客厅一角时,忽而隐约听到了大公子的声音。

“我听说砚舟被你赶到山下,和亲兵们一块儿住去了。”

顾砚舟心想,不是我要偷听的,是你们背着我在说我的事,那就不能怪我偷听。

于是他竖起耳朵细听,殿下开口了。

“不错。他干了蠢事,我若不罚他,他岂不是变本加厉。”祝时瑾的声音慢条斯理的,“你当时怎么挑的人,选来选去,竟选了这么个蠢货来压台。”

顾砚舟气不打一处来,大公子选他压台怎么了?宋大统领是比他经验丰富一些,可是他年轻,体力更好,当然是压台的最佳人选!

而且他不是蠢货!

“砚舟可不笨,他是直率,真诚。”大公子说,“他跟着我剿匪,是我启用他的,我能不知道么?你就是被那些尽是花花肠子的人哄得多了,只爱听漂亮话,只喜欢体面人,我可告诉你,那些人没一个好货色,砚舟这样的人,才是不会害你的人。”

大公子说得对!

可这话不知道戳中了世子殿下哪个痛处,他道:“我和他同床共枕这么久,他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大公子被他气笑了:“你看看你自己,吃的哪门子的酸醋,刚刚是你骂他蠢的吧?这会儿又见不得我给他说好话了?得亏你们都是乾君,轻易要不了孩子,要是生下来的孩子都跟你一样嘴硬,那真是一点儿都不可爱。”

顾砚舟心头跳了一下。

也许是知道自己怀孕了,现在他听到这样的一句玩笑话,都会忍不住多想。

“像我不好?得像他一样蠢才好?”祝时瑾哼了一声,“算了,还是不要孩子了,有一个蠢货还不够,还得再生个小蠢货么。”

顾砚舟猛地愣住了。

……什么小蠢货,他怎么可以这么说?!

这时,下人正好送了热水进来,见他呆立在角落,便端着水过来:“世子妃,您喝点儿……”

那边的大公子和殿下似是听见了,大公子开口道:“砚舟,你在那儿?”

顾砚舟掉头就往外走。

祝观瑜快步出来,正好看见他头也不回地冲出去,忙喊:“时瑾,快追上去解释,你说那话,该叫他伤心了。”

“解释什么,我又没说错。”

“得了!你就不能服个软吗?”

……

“砚舟,砚舟?”

大公子的声音渐渐远去,但殿下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耳旁。

“砚舟,醒醒,赵大夫施完针了,可以进去看看你父亲了。”

顾砚舟猛地睁开了眼。

屋外的天色已经蒙蒙发亮,这一夜总算过去了。

他怔怔的,犹自沉浸在梦中,看见面前温和斯文的殿下,就想起梦中那个冷言冷语的殿下,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殿下?现在是做梦还是现实?

见他愣愣的反应不过来,祝时瑾叫下人打了温水,浸湿了帕子,亲自给他擦了擦脸。

“好点儿没有?你太累了,还没睡够吧?”

顾砚舟总算回了魂,但是他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却是微微别过脸,避开了祝时瑾的手。

“……”祝时瑾一顿,顾砚舟并没有把这种回避做得很明显,他顺势就站起身,进屏风去看父亲了。

祝时瑾望着他的背影,片刻,也站起身,跟着进了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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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算是从鬼门关打了个圈又回来了。”赵大夫擦着额上的汗,“我要是再晚来片刻,那我就是活神仙也救不了他了。”

顾砚舟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连忙问:“那我爹什么时候能醒?醒来了就算是恢复了么?”

赵大夫摇摇头:“哪有那么简单。你家老爷子本来就上了年纪,身体不算好,遭了这么一回,得在床上躺很久了。他醒来之后,大抵还是不能动弹的,能说话,但可能会口齿不清,吃饭么,要看他能吃得进多少。”

顾砚舟的心登时凉了半截。

要是赵大夫说的这样,岂不是和个瘫子没什么区别了?

像是看出他的心中所想,赵大夫继续说:“不过,要是继续治,吃些好药,还是有希望康复的。”

顾砚舟立刻道:“治,当然要治。”

父母好不容易把他养大、送到宜州考上了武状元,他还没来得及反哺,怎么能叫父亲就这么瘫痪在床上?

赵大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世子殿下。

祝时瑾道:“治。无论多少名贵药材,只管花用。”

赵大夫这才点点头:“那老夫就开药方了。”

顾砚舟明白了——要治这病,开销不是他能承担的,所以赵大夫只能等世子殿下点头。

可是……他要怎么还给殿下?

置办这座宅子和下人已经花去了他的全部积蓄,名下虽还有一些庄子铺子,他自己也有俸禄,但这些收入只是能让一家人活得富足,能承担得起这么高昂的药费么?

他沉默着,待祝时瑾送走了赵大夫,才低声道:“殿下,你请来赵大夫,保住了我父亲的命,已帮了我大忙了。这些治病买药的开销,我自己来承担。”

祝时瑾愣了一愣,让下人们都退出去,才拉着他到榻边坐下,道:“你我二人何必说这些。”

顾砚舟摇摇头:“要说的。毕竟我现在不是世子妃了。”

“……”祝时瑾顿了片刻,说,“若是以前的我,现在肯定答应你。”

“只要你欠着我,我就好提要求,我要你往东,你就得往东,要你往西,你只能往西。”祝时瑾道,“你就是这样,只要欠了别人的,就想拼命还,到时候我叫你回到我身边,你怎么拒绝?”

“……”顾砚舟咬住了嘴唇。

“可是我现在不愿意这样。”祝时瑾轻轻叹一口气,“以前我有各种各样的手段,逼你、勉强你,你的确让步了,可是最后你离开我了。”

“你已经离开了我两次,我没法再接受你离开我第三次。”

祝时瑾轻轻握住他的手:“我不会再用这些手段,用果儿、用昭月、用你父亲来要挟你。你看,我这阵子有做到吧?”

……的确,在王府的时候,果儿来找他,大哭了一下午之后,殿下就没再让果儿随意跑来他的院里了。

如果那时候果儿天天来他门口哭,他还能真的每天把果儿关在外头不成?

殿下好像真的在改了。

但是,改不改没有关系的,他并不是因为这个,才硬要离开殿下。

他离开殿下,是因为他不配做世子妃。

他的出身太低,人也蠢笨,要是正儿八经地选妃,他这辈子都摸不到王府的门槛。

这样也罢了,先前东南王府也有比他出身更低的王妃,最重要的是,殿下瞧不上他。

每一任平民王妃,靠的都是王爷那份力排众议的爱,他连这个也没有,如何攀得上这高枝?

……他能得到的,最多也只是留在殿下身边,做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从前他还想反抗,还想逃离自己的命运,可是父亲的一场病,又让他回到了原点。

为什么他的命运这么可笑?

殿下现在何必向他祈求呢?他的人、他的心,其实早都是殿下的了,殿下已经什么都有了,一直以来,是他在向殿下祈求。

顾砚舟静静望着祝时瑾,眼眶发红,许久,低声道:“我从来没离开过,殿下。”

祝时瑾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我们和好了?砚舟,我们没事了?”

他抬手为顾砚舟擦去眼角的泪,凑近来轻轻吻他的眼睛、脸颊。

那吻落在脸上,顾砚舟的心就像被烫了一下,咚咚地跳起来。

他没办法了,他就是喜欢他,他的心撒不了谎。

顾砚舟吸了吸鼻子,半晌,无可奈何地,难过地,点了点头。

祝时瑾的双眼亮了,一下子抱住了他,抱得紧紧的,顾砚舟的眼泪又一下子掉下来了。

殿下……

我再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了。

我的人,我的心,我的尊严和自由,已经全部给你了。

你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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