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再相遇

如果放在五十年前,不,或许仅仅是放在十年前,伊逑方想,当时的自己估计都不会想到,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后面是因为计平安而追杀他的人,前面是一片没有目标的路。

原本的修为,家世,早就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夜色漆黑一片。

如一个自私的收藏者,仔细而吝啬地收走了所有的亮光,不愿让一丝一毫漏出来照亮他前行的路。

这是一片树林,伊逑方自己也不记得是怎么跑到了这里,这里看不到山脚下那些人家之中晕暖的灯火,也听不到那些人欢声笑语的声音,能看到的,只有不断从他眼前掠过的黑影,能听到的,只有他自己剧烈的呼吸。

他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在乎这是什么地方,继续跑下去前面会有什么,他只能依据最后的本能,拼命地往前奔逃着。

为什么要逃?

伊逑方其实这样问过自己。

明明他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已经没有了不是吗?显赫的家世,引以为傲的修为,甚至是从他有记忆以来就存在的傲慢。

这些都没有了。

这些本来就已经消失的东西,似乎在这次奔逃中,再一次,迅速地从他旁边经过,然后消散。

就像是一朵一朵早就已经到了花期的花朵,只要被风轻轻一吹,就会凋零。

究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原本还在全身心奔逃的他,大概是已经意识涣散,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有些久远的源头来。

是了。

是因为计平安,那个明明和他们同一时间进入揽镜观,明明一起在揽镜观长大,明明该和其他女孩子一样被他吸引,围着他转的计平安……他执着的,计平安。

然而计平安不爱他,甚至不喜欢,几乎是厌恶。

她和莫晓鹤情投意合,生死情深。

他们一个是在这些年一步步走上魔尊之位的邪首,一个是这些年兜兜转转,在人间赚满功名利禄,被正道推向圣女之位,最后却还是选择和莫晓鹤在一起的那个女人。

他们都高高在上。

只有他,跌倒了一次一次,从以前的风光无限,一步步变成了如今的枯枝败叶。

他们就像是话本上,由上天注定的金童玉女,合该经历种种苦难之后幸福美满。

而他伊逑方,他本该就是他们故事一个匆匆而过的小角色,如果他安分些,或许还会得到一个安度余年的结局,或许只是再傲气些,不曾对计平安这般死缠烂打,他或许会不一样吧?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狼狈。

他后悔了。

可是后悔有什么用?

他的胸腔正在剧烈地鼓动着,因为剧烈奔逃而产生的生理性疼痛让他忍不住在眼中泛起眼泪。

他狠狠擦掉模糊了自己视线的眼泪,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前。

他的修为早就被莫晓鹤给废了,身上的经脉也都被尽数破损,现在的他,和一个凡人几乎没有差别,如果不是还有一点修者的底子,如果不是最后计平安看在他们曾经是同门的份上放了他一马,他现在可能都没有机会这样逃命了。

可是计平安愿意放过他,莫晓鹤显然没有那么轻易放过他。

他奔逃的速度算不上快,甚至有逐渐减慢的趋势,因此,他现在能相对清楚地听到,除开他自己喘息声之外,从后面传来的,那些追着他的人故意弄出来的一点声音。

这些人都是莫晓鹤派来的。

这些人明明可以很轻易地将他抓住,给他一个痛快。

可是他们偏要像现在一样,像猫玩弄已经抓到的猎物一样,一会儿抓住他,一会儿放走他,一会儿咬住他的脖子让他动弹不得,一会儿又在另一边,静静地看着他努力奔逃的样子。

这些人,正在玩弄他这只在他们看来绝对将要濒死的老鼠。

可他不想死。

为什么?

这个问题又一次浮现在脑海。

如果是真的老鼠,说不定现在已经放弃了抵抗,只会睁大眼睛,静静地等待死亡吧?

可惜,他不是老鼠。

他是人,他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死去。

那么为什么还想继续活下去呢?

为了向高高在上的莫晓鹤计平安报仇?

只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

还是……不甘?

不甘就这样放下这无果的爱?不甘就就这样承认自己的弱小?

不甘于,就这样孤独地,痛苦地死去。

啊。

他好恨。

恨这无常的命运。

恨对他无心的计平安。

恨曾经分明和他情同手足却将他远远摔下的莫晓鹤。

恨他们施加给他的一切痛苦。

……恨,如此,如此狼狈的自己。

不甘,和憎恨,是唯一的火焰,在这样的矛盾之中,逐渐强烈,让他疼痛,让他清醒,让他带着这样的疼痛和清醒,继续前进。

可是他的身体承受不住了,连带着脑子也开始灌水一般沉重。

今夕何夕?

正当他脑子控制不住思绪飘散的时候,他的脚下,不知道是踢到了石头还是树根。

天地似乎一下倒转,不,或许在这样的一片漆黑之中,在他这样的混沌之中,本来就没有分开,从来就混在一起。

伊逑方失去了重心,就此跌倒在地。

他努力了一下。

却怎么也爬不起来了。

疼。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疼的。

“怎么办,他倒下好一会儿了。”

追着伊逑方的其中一人观望一会儿,对另外几个同样在观望的人说。

“本来就没什么修为了,又被我们追着跑了这么些天,现在才倒下,已经很难得了。”其中一个人说。

“你们说尊上为什么不直接让我们杀了他?而是这样百般折磨?”另一个很是不解,好像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费劲。

“尊上的意思,岂是你我能随意揣测的?”几个人之中的头领发了话,声音逐渐逼近了卧在地上的伊逑方,“现在给他一个痛快也不迟。”

接着,就是几乎同时发出的两声利刃出鞘时的声音,向着伊逑方的后心刺来。

原本面朝大地的伊逑方忽然暴起翻身,空手接住那人长剑的锋刃后,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麻木而迅速地夺过对方手中的长剑,同时反手将剑架在那人脖子上,并用另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死死制住了他。

一时间,形势就逆转了。

“不愧是和尊上师出同门,”最先开口的人有些兴奋,“即使没有修为也能有这般身手,真是让人害怕。”

“不过狗急跳墙罢了。”另一个人可没有欣赏的闲情,跑这么久,他早就厌烦了。

随着他的话音,一根线从他衣服中钻出,很快就变长,无声无息,像是一条潜伏在黑夜中的毒蛇,向着伊逑方而来。

正如他说的那样,现在是伊逑方的拼死一搏,实际上,他现在,连握紧手中的长剑都有些费劲。

所以他没有察觉,也没有看见这细如发丝,却极致危险,将要缠住他脖子,夺了他性命的线。

伊逑方觉得自己只是眼前短暂发黑的一瞬间,就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脖子,虽然很细,但是却很大力,它正在收缩,好像不仅要掠夺他所剩不多的呼吸,还要将他的整个头,都这样断开。

好难受。

伊逑方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这一次,终于要死了吗?

在因为惊惧而产生的短暂的清明之后,伊逑方的眼前,再一次,逐渐发黑。

细线不仅缠绕了他的脖子,连他的手脚都紧紧缠绕,让他无力说话。

他想,他其实,是还有话,想要说出来的……

意识已经涣散。

伊逑方放弃了,他等待死神的到来。

“师兄。”

可是死神叫他师兄。

伊逑方混沌的脑子随着身上的束缚骤然松开而缓慢地重新聚拢,在一个带着温度的怀抱里,伊逑方勉强反应过来,这是有人救了自己。

只是他现在没法确定是谁。

因为他真的,已经很累了。

他只是觉得,这声“师兄”,莫名的,让他有些安心。

就好像,自己是对方很重要的存在,不忍心自己这么狼狈。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出于什么原因帮助自己,但是在这一瞬间,伊逑方久违地产生了信任,松懈下来,闭上了眼睛。

“不知来的尊者是谁?”刚才被伊逑方挟持此刻却眼睁睁看着伊逑方身上的线被解开进而都到了自己身上的人心下骇然——别人已经到了这么近的位置,他们竟还一无所觉。

“揽镜观,卢微白。”

来人从夜色之中悄无声息的出现,此刻,已经抱走了昏迷的伊逑方,一边查看伊逑方的情况,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他们几个人的问题。

其实这个人并没有散发出什么危险的气息,也没有什么让人畏惧的气场。

但是他出现的太突然了,这让其他人都不自觉地退后了些。

“原是尊上同门,”刚才放线的人再不敢轻举妄动,“还望修士行个方便,这人是我家尊上肉中刺,虽小,也不可不拔,若是犯了修士的地界,我们扛了这人就走,绝不叨扰。”

但卢微白却一点要将人还回来的意思都没有,他抱着伊逑方,似乎打算转身就走:“不,你们今天带不走他,回去和你们尊上报上我的名字,如果有问题,就让他到揽镜观来找我。”

卢微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喜怒,但就是让人没有办法拒绝。

“这……”几个人对视一遍,谁也不敢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卢微白将这个本来会死在他们手里的猎物带走,渐渐地和夜色融为一体。

风声渐响,在卢微白抱着伊逑方到揽镜观落地的时候,丝丝细雨已经开始飘落。

卢微白抱着伊逑方进了自己的卧室,他的徒弟胡云现在应该已经睡着了,院子里很安静,他的卧室里一如既往的冷寂。

卢微白用灵力点亮了整个卧室,将伊逑方放下来。

伊逑方的情况很不好,他的脸色很苍白,看起来随时都会这样静静地死去。

卢微白仔细地擦去他脸上的脏污,看着他苍白到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看了很久。

外面的风雨声变大了,风刮过揽镜观山上的那些老树时,发出的声音就像是有什么厉鬼在低低地哭嚎,又像是有什么空洞的东西,被风不断地灌注。

雨声滴滴答答,响成一片,让卢微白几乎要听不到伊逑方这细弱的心跳声。

卢微白低下头。

外面依旧风雨如注。

伊逑方依旧昏睡不醒。

只有卢微白一个人清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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