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雨和夜

伊逑方记得,有一次,师父和师娘带着他们几个孩子一起出门参加一个门派举行的门派大比,说是大比,其实也就是几个门派凑在一起,然后让新一代的弟子们互相切磋而已。

当时,他也去了。

那个时候,伊逑方已经能逐渐察觉到,自己对计平安的过分在意,他总是希望计平安能过多地在意自己,希望计平安能像和别人说话时一样,活泼而又温柔地和自己说话。

可是没有。

但是在那个下雨的客栈,在师父师娘面前,计平安不会特别明显。

当时年少的伊逑方甚至隐约期待过,在客栈的时候,能和计平安的关系缓和一些。

可,还是没有。

在那天晚上,原本应该是师父师娘一间房,计平安单独一间房,他们四个男孩子两间房。

但是因为计平安不愿意,师娘就将计平安带在身边。

师父也就需要在他和卢微白之间,选一个一起休息。

他以为师父会选自己,当然应该选自己,毕竟自己聪明,天赋好,悟性高,还是他的大弟子,没理由不选他。

可是师父选了卢微白。

伊逑方在那个时候,逐渐意识到,或许有的时候,会哭的孩子才会有糖吃。

他从来不会示弱,不会像莫晓鹤那样跟着计平安一起上蹿下跳违反门规,不会像卢微白那样默默地跟在别人后面一副可怜样子。

他从来都是要骄傲的,他从来都应该骄傲的。

在引气入体迟迟没有成功的时候,是他自己每天晚上独自在灵气充裕的冷泉里浸泡;在练剑却总是无法领悟剑意又因为反复练剑而将双手摸出水泡的时候,是他独自忍着疼痛上药的。

没有人知道这些瞬间。

但是他以为,至少师父知道。

至少计平安理解。

但是后来的事实证明,不是那样的。

那天晚上的雨一直下,一直下。

在寂静无声的夜晚,滴滴答答。

他独自待在房间里。

觉得很冷。

雨夜的寒意透过敞开的窗户不断地涌进来,落在他脱掉鞋袜的脚背上,落在他没有任何遮挡,只有一些剑茧的手上,落在他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雨滴和浓浓黑夜的脸上。

雨夜似乎要将他整个隔绝起来。

要将他困在这里。

只有他。

只有,冷。

他正这么想着,一双大手握住他的脚,打破了他的回忆。

是卢微白。

卢微白一边握住他的脚,一边皱眉:“早上不是让你穿袜子?”

伊逑方本来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好好的,被他这么一打断,又因为刚才的回忆,没什么好气,就着被卢微白抓在手里的脚,踹了一下之后收回来:“不喜欢。”

伊逑方以前虽然娇生惯养,但是贵族之间的规矩也很多,在各种奇奇怪怪的条条框框里,伊逑方最不喜欢的就是穿戴,从衣服到鞋袜,如果没有人管着他,他就喜欢怎么舒服怎么来,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在脚上穿着东西,后来落魄了,脚上也时常没有东西可以穿,反倒习惯了。

谁知道被卢微白带回来之后,这老妈子每天都念念叨叨的,自己才没穿不到一刻钟,就又唠叨上了。

卢微白看着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骤然间,他警惕起来。

伊逑方如今的修为约等于没有,所以察觉不到什么,但还是能根据卢微白的反应看出来,这是有情况。

“怎么了?”

“前面有什么东西,”卢微白还是取出多余的袜子,快速地丢给伊逑方,“穿上,别受凉,我去船头守着。”

伊逑方这才发现,在他走神的时候,周围已经满是水汽和低垂的云,已经看不到他们出发的岸。

他们像是一只小虫,不知不觉地就被一个偌大的罩子,给笼罩其中。

能看见的,只是偶尔经过他们小船的礁石,它们现在都不是很高。

如果不是有卢微白的法宝,这样的小船,随时都有可能因为水面之下的暗礁而倾覆在这海水之中。

但这也说明这里离岸边还不是很远。

伊逑方看了看崭新的袜子,还是拿过来,慢悠悠地穿上了。

刚穿完一只,还没穿第二只,就见卢微白召出一柄长弓,没有箭矢,但是在卢微白拉弓的时候,由灵力形成的箭矢出现在他纤长有力的手中,流散的灵力勉强将卢微白在暗沉天色之中的脸照亮。

显得格外流畅。

伊逑方只看了一眼,继续穿自己的袜子——切,修为高了不起吗?在他面前这么帅做什么?

刚穿好,就听长箭破空而出。

伊逑方抬头看,目光跟着这只泛着青色光芒的箭在水汽和云雾之中笔直前行,短暂地将沿途的情形照亮。

伊逑方这才发现,在前面,是一串他们这样的小船。

“趴下!”

卢微白转身,不管伊逑方是否想要反抗,一手按住伊逑方的肩膀让他躲开了一些的同时,一手抓住了那支从后方射回来的箭!

正是卢微白亲手射出去的那支。

伊逑方侧头,如果不是卢微白的这一推,这支箭,就要射进伊逑方的心脏了。

非常精准。

卢微白将手中的箭化去,袖子盖住了因为握箭而有些擦伤的手,回头问:“怎么样?”

伊逑方翻个白眼:“不怎么样,放手。”

他还不至于因为这么一点小意外就吓得脸色苍白。

卢微白收手,似乎从他的眼中看出了对自己的责备:“虽然确实是我的箭,但它回来的时候,已经不受我的控制了,它在我的感知里短暂地消失了一瞬间,然后才重新出现。”

而正是在消失的一瞬间,这支箭瞄准了伊逑方。

“这是阵法?”伊逑方感知不到,但是能依稀猜出来。

“嗯。”他们刚离开海岸没多久,因为当地人经常在附近出海捕鱼,所以他们以为靠近岸边的地方是相对安全的,因此放松了警惕,但是原来,在他们走入雨幕之中,却没有犹豫地继续前行的时候,阵法就跟上了他们。

这个阵法很大,而且好像是活的,在他们进入这个海边小镇的时候,就被阵法覆盖进去,只是他们没有察觉,还以为要到月华孤附近才会触发,没有想到他们在到达这个小镇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身在其中。

这个阵法对普通人没有什么用,也不会伤害普通人,但是对修者,尤其是对想要前往月华孤的修者,却格外敏感。

“你能知道这大概是什么阵法吗?”伊逑方当初跟着漆翥堂修习的更多是剑道有关的内容,对阵法什么的不是很了解,尤其是在卢微白在这方面展现出一定的天赋之后,伊逑方更是没有碰过了。

卢微白点头:“迷魂阵的一种,只是这个太大,而且……”

他说着,先是给伊逑方套了一个有力的防御法宝,才掏出他自己的佩剑:“这里有东西。”

漆翥堂是剑修,而且是一个很强的剑修,他的徒弟们自然也都是剑修,不同的是,伊逑方以前得了真传,而卢微白则更多走上了炼器之路。

不过,就现在的卢微白而言,用剑的本事,也并不比当初的伊逑方差多少。

他刚拿出剑,在他们船的右侧,就忽然翻出一道巨大的水墙——突然掀起了一个巨大的海浪,那海浪高高卷起,顷刻拍下,似乎要在眨眼之间将这条小船裹挟其中!

伊逑方赶紧抓住船上可以抓住的木板。

卢微白则是横剑在前,磅礴的剑气将这个小船保护起来,扑面而来的水墙在遇到剑气之后骤然分散,在卢微白所在的小船面前,开出一朵巨大而绚烂的水花,转瞬即逝之后,重新回到海水之中。

在水墙还没有完全落下的时候,在水墙之后,出现的,是一条尾巴,一条漆黑的,巨大的尾巴。

看清这一幕的伊逑方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人鱼……”

原来世界上,真的存在月华孤。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鱼。

这真是,太好了。

他在看到人鱼的这一瞬间,震惊的同时,手里也多出了一柄小刀。

他以前以为世界上没有人鱼,没有月华孤。

但是在师父告诉他有并且让卢微白带着他来的时候,他就准备了这样一把短刀——他需要一份人鱼肉。

他正准备出手,那巨大的鱼尾仿佛是察觉到伊逑方的不怀好意一般,劈头盖脸地向着小船打了下来。

卢微白急忙切换手中剑的方向,隔着剑气形成的屏障,挡住了鱼尾,挡在了伊逑方面前。

在这样巨大的鱼尾和水墙面前,卢微白就像是一只小小的蚂蚁。

好像随时都会在它们面前消失不见。

可即便如此,卢微白还是将伊逑方完全地挡在了身后。

而卢微白对待人鱼,是挡住,不是攻击。

磅礴的剑意不断流转,却没有伤害到人鱼的一丝一毫。

伊逑方明白,卢微白并不想伤害这些生物。

他不知道卢微白这种烂好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才会把他这么一个落魄师兄带回来不说,连攻击自己的敌人也不愿意轻易下手反击。

反正,他伊逑方不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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