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旧床新人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已经撤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碟花生米和切好的水果。窗外的夜色愈发浓了,院子里的灯还亮着,照得那几株竹子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宋玥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快九点了。

“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今天都别走了,就在这儿住下。房间我都收拾好了。”

冯灿眼睛一亮。

“真的?那太好了!我好久没在戏院住过了。”

叶辰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里也带着点笑意。

宋祁愣了一下。

“姐,你什么时候收拾的?”

“下午。”宋玥说,“接到你电话说领证了,我就把几个房间都收拾了一遍。反正平时也没人住,被子晒一晒就能用。”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宋祁知道,晒被子、收拾房间,这些活儿看着简单,做起来却琐碎得很。他姐一个人忙了一下午,就为了让他们住得舒服点。

“姐……”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宋玥摆摆手,打断他。

“别矫情啊。”她说,“赶紧的,洗漱去。师父和师公年纪大了,得早点休息。”

沈缘念和秦尹已经起身,正准备回屋。听见宋玥的话,沈缘念回过头,看了宋祁和诸葛慕一眼。

“好好歇着。”他说,“明天早上过来吃早饭。”

“知道了,师父。”宋祁说。

沈缘念点点头,和秦尹一起往后院去了。他们的房间在最里面,清静,不受打扰。

宋玥带着几个人往外走。

戏院的格局是老式的,前面是戏台和堂屋,后面是住人的院子。院子不大,东西各两间厢房,正房是沈缘念和秦尹住着,宋玥住东厢房靠南的那间。

“灿灿领着小叶去你屋。”

冯灿推开门,屋里已经亮着灯,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还放着一瓶热水。“洗漱的东西在桌上,毛巾都是新的。”宋玥说着。

冯灿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谢谢玥姐。”

“客气什么。”宋玥说,又看向宋祁和诸葛慕,“阿祁,领着去吧。”

宋祁点点头,拉着诸葛慕往东厢房走。

推开房门,屋里同样亮着暖黄的灯光。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老式的架子床靠墙放着,雕花的床栏,挂着青灰色的帐子。被子是刚晒过的,蓬蓬松松的,闻起来有股阳光的味道。床头柜上放着两个搪瓷杯,一杯热水,一杯凉白开。

诸葛慕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微微愣了一下。

宋祁回头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诸葛慕走进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按了按床铺,“这床……挺有意思的。”

宋祁笑了。

“这是我小时候睡的床。”他说,“后来长大了,姐姐说该换一张,我没让。睡习惯了,换了睡不着。”

诸葛慕点点头,又看了看床栏上的雕花。那是很老派的工艺,刻着缠枝莲纹,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光滑发亮了,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

“这床多少年了?”

宋祁想了想。

“我听姐姐说,是我师祖那辈打的。”他说,“传下来的,少说也有七八十年了吧。”

诸葛慕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那些雕花。

宋祁去洗漱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发现诸葛慕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两本结婚证,正翻来覆去地看。

“你怎么还看?”宋祁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都看了一下午了。”

诸葛慕抬起头,看着他。

“看不够。”他说。

宋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子。”

他伸手想把结婚证拿过来,诸葛慕却躲了一下,把两本证放回床头柜上,压得整整齐齐的。

“放着吧。”他说,“明天再看。”

宋祁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沙发上,诸葛慕也是这么看着他,然后低头亲了他一下。那时候他说,以后天天看,看一辈子。

现在想来,那句话不是说说的。

诸葛慕是真的打算看一辈子。

“诸葛慕。”宋祁叫了一声。

诸葛慕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很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宋祁靠在诸葛慕肩膀上,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他直起身,指着那张床,“我给你讲讲这张床的事吧。”

诸葛慕看着他,眼里带着点笑意。

“好。”

宋祁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我听我姐说,这床是我师祖娶师祖母的时候打的。那时候师祖还是个穷班主,撂地唱戏,没什么钱,但手艺好。他攒了三年,才攒够了钱,请了镇子上最好的木匠,打了这张床。”

诸葛慕听着,目光落在那张床上,仿佛能看见几十年前的那个年轻人,满心欢喜地等着娶媳妇过门。

“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在这张床上过的日子。”宋祁说,“只有个师伯。”

他顿了顿,继续说。

“师伯后来也唱戏,跟做生意的郑家跑了,给师祖担心了许久。”

诸葛慕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他的手。

宋祁握紧他的手,继续说。

“我妈一个孤儿,受师父资助上的学,也睡在这张床。”他的声音低了一点,“后来也结了婚,拜别了师父他们。我妈受了委屈,把我送过来了,就生病走了。我爸……那个不是我爸,他是混蛋,被车撞死也活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宋祁忽然笑了一下。

“在那之后。我小时候也是在这张床上睡的。”他说,“来到这就睡这,后来长大了,姐姐说该换一张,我不肯。其实也不是真的睡不惯别的床,就是……就是觉得这张床在,好像我妈还在似的。”

他说着,声音有点闷。

“我妈也在这个屋子里待过,在这张床上躺过。我躺在这儿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她好像还在看着我。”

诸葛慕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诸葛慕才开口。

“那现在,”他说,声音很轻,“这张床上又多了一个人。”

宋祁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诸葛慕看着他,目光很温柔。

“以后我们俩一起躺在这张床上。”他说,“等我们老了,这张床就是我们的床了。再往后,也许还会有别人躺在这张床上,听别人讲我们的故事。”

宋祁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诸葛慕……”

“嗯?”

/“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诸葛慕想了想。

“跟你学的。”

宋祁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诸葛慕的肩膀里。

“傻子。”他说,声音闷闷的。

诸葛慕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宋祁才抬起头。

“行了,”他吸了吸鼻子,“睡觉吧。”

两个人换了睡衣,躺进被窝里。

被子是刚晒过的,蓬蓬松松的,盖在身上暖融融的,还有股阳光的味道。架子床有点窄,两个人躺在一起,难免挨得近了些。但谁也没觉得挤。

宋祁侧过身,看着诸葛慕。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诸葛慕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诸葛慕。”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宋祁想了想。

“你怕黑吗?”

诸葛慕睁开眼睛看他。

“不怕。”他说,“怎么了?”

“没什么。”宋祁说,“我就是想起来,小时候我特别怕黑。晚上睡觉的时候,总要开着灯。后来我姐说,灯开着睡不着,就给我点了一盏小油灯,放在床头柜上。那灯能亮一晚上,我就睡着了。”

诸葛慕听着,没说话。

“后来长大了,就不怕了。”宋祁说,“但有时候做梦,还是会梦见那个小油灯。”

诸葛慕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那现在呢?”他说,“现在怕不怕?”

宋祁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现在不怕了。”他说。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躺着。

夜色渐深,月光像被揉碎的银箔,从窗棂最左侧的雕花格子里漏进来,而那些断断续续的虫鸣,就成了时光里最温柔的注脚。

他说,“等我们老了,你会跟别人说什么?”

诸葛慕看着他。

“说什么?”

“就是……躺在这张床上,跟别人讲我们的事。”宋祁说,“你会讲什么?”

诸葛慕想了想。

“我会讲,”他说,“有一个人,他叫宋祁。他小时候怕黑,喜欢点一盏小油灯睡觉。他长大了,学会唱戏,唱得很好。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

宋祁听着,眼眶又有点热。

“然后呢?”

“然后,”诸葛慕说,“我遇见了他。他后来偷偷喜欢我了,我知道了后就跟我在一起了。我们一起过了两三年,吵过架,也和好过。后来我们去领了证,回来见他的家人。那天晚上,我们躺在一张老式的架子床上,他给我讲这张床的历史。”

他顿了顿,看着宋祁。

“然后他问我,等我们老了,会跟别人讲什么。”

诸葛慕看着他,眼里带着点笑意。

宋祁低下头,把脸埋进他怀里。

“傻子。”他说,声音闷闷的。

诸葛慕伸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发。

过了好一会儿,宋祁的声音才又响起来。

“那我也会讲。”他说,“我会讲,有一个人,他叫诸葛慕。他一开始只敢偷偷喜欢着,后来……后来就变成很重要的人了。”

诸葛慕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月光又移了一点,照在床栏的雕花上。那些缠枝莲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生命似的,静静地开着。

隔壁的房间,冯灿和叶辰还没睡。

冯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叶辰被他吵得没法睡,只好睁开眼睛看他。

“怎么了?”

冯灿停下来,看着他。

他凑过去,在叶辰脸上亲了一下。

“叶辰。”

“嗯?”

“我喜欢你。”

叶辰看着他,眼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笑意。

“知道了。”他说。

冯灿点点头,乖乖躺好。

叶辰伸手,把冯灿往怀里带了带。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冯灿“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就平稳下来了。

叶辰看着他,轻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傻子。”他说。

宋祁躺在诸葛慕怀里,忽然想起什么。

“你睡这种床,习惯吗?”宋祁说,“你们家都是那种软床吧?”

诸葛慕想了想。

“还行。”他说,“挺舒服的。”

宋祁看着他。

“真的?”

诸葛慕点点头。

“真的。”他说,“而且,”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宋祁,“有你在,睡哪儿都舒服。”

宋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又说这种话?”

诸葛慕看着他。

“不喜欢?”

“喜欢。”宋祁说,往他怀里蹭了蹭,“喜欢得不得了。”

诸葛慕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架子床很老,但很稳。七八十年了,它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话。今天,它又听到了新的故事。

两个年轻人躺在它身上,说着悄悄话。

说着以后的事,说着一辈子的事。

月光静静地照着,虫鸣轻轻地响着。

夜还长,梦还远。

但此刻,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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