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想为你做一切

晚餐后,诸葛慕洗碗,宋祁在旁边收拾餐桌。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响着,混着碗碟轻轻碰撞的脆响。宋祁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拉开冰箱门,发现冷藏室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排养乐多。

“你什么时候买的?”

“周三。”诸葛慕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你上次说学校超市的养乐多总是卖完。”

宋祁握着冰箱门,一时没说话。他上周确实随口提过一次——排练到深夜,想喝冰的,自动贩卖机只有碳酸饮料。他只是在电话里抱怨了一句,连自己都忘了。

诸葛慕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手:“明天走的时候带几排过去。”

“嗯。”

宋祁关上冰箱门,倚在旁边看他。诸葛慕把毛巾挂回原位,动作有条不紊。他做任何事都有秩序感,洗碗按从大到小的顺序,擦桌子从不遗漏边角,连挤洗洁精都控制在刚好两泵。

“看什么?”诸葛慕头也没抬。

“看你。”宋祁顿了顿,“以前觉得你是那种会提前一周列行李清单的人。”

“我的确会。”

“那现在呢?”

诸葛慕把抹布洗净晾好,转过身:“现在清单里多了要给另一个人带的东西。”

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某个财务报表上的数据。宋祁却觉得心脏被轻轻捏了一下。

“我先去洗澡。”他仓促地说,转身往卧室走。

“宋祁。”

他停住。

“浴室的热水要往左拧到底,右边是冷水。”诸葛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上次洗到一半叫我调水温,我在改论文。”

宋祁耳尖发热:“知道了。”

他快步走进浴室,关上门,对着镜子深呼吸。镜子里的人脸颊泛红,眼神闪躲,像高中时收到第一封情书那天。

有什么区别,他想,那封情书也是诸葛慕写的。

他在浴室待了很久,久到诸葛慕来敲门,隔着门问:“水温对吗?”

“对。”

“需要浴巾吗?左边的柜子里有新的。”

“不用,我用你的。”

门外安静了两秒。

“好。”诸葛慕说。

宋祁把脸埋进毛巾里。毛巾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今天车里闻到的是同款。他发现自己正在辨认这个气息,像辨认某种归属标记。

他关上水,穿好衣服推门出来。诸葛慕靠在卧室门边看书,听见动静抬眼,目光从他湿漉漉的头发看到微微泛红的眼尾。

“吹风机在电视柜下面。”

“你先洗,我自己找。”

诸葛慕没动。他合上书,去电视柜拿出吹风机,在床边的插座旁站定。

宋祁走过去,在他身前的椅子上坐下。

吹风机的声音填满房间。诸葛慕的手指穿过他的发间,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什么珍贵的易碎品。热风从发根梳到发尾,一遍又一遍。宋祁闭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渐渐绵长。

“阿慕。”

“嗯。”

“你给别人吹过头发吗?”

“没有。”

宋祁没再说话。吹风机继续嗡嗡响着,诸葛慕的指尖偶尔碰到他的耳廓,停顿片刻,然后移开。

头发吹干时,窗外已完全黑透。诸葛慕收起吹风机,宋祁还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的意思。

“你该去洗澡了。”他说。

“不急。”

诸葛慕在床边坐下,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线,和今早在阳光下看见的金线是同一个位置。

“宋祁。”诸葛慕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说,怕走错一步会失去现在的我们。”

宋祁没回答,默认。

“我最近在想,”诸葛慕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更沉,“我们从认识到现在,走错过吗?”

宋祁认真回想。高一辩论赛认识,高二合作小组作业,高三一起备考,之后毕业旅行。然后是大学三年,他读表演,诸葛慕读金融法。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大学。每天见面,偶尔通宵电话。叶辰说你们这是温水煮青蛙,冯灿说你们这是把六年过成了同一天。

“没有。”宋祁说,“没有走错过。”

“那为什么会觉得下一步会错?”

宋祁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没见过。”他说,“没见过我父母那样的关系。我爸标记了我妈,然后呢?然后他把那个标记当作所有权的凭证,当作她不可以离开的理由。我从小看着那个标记长大,看着它从一枚戒指变成一道锁。”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我不想我们变成那样。”

诸葛慕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但你不是你父亲。”宋祁自己接下去,“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你不是他,我也不是我妈。我们是我们。”

他说完这句,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诸葛慕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指腹按在脉搏跳动的地方。

“我不需要你承诺永远。”他说,“我只需要你今天愿意坐在这里,愿意让我吹头发,愿意明天早上醒来时不后悔。”

宋祁看着他们交叠的手,忽然笑了。

“那我可以承诺很多个今天。”

诸葛慕没有回答,但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宋祁的手腕内侧,像在记住那里的温度。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

宋祁侧躺着,面朝窗户。诸葛慕在他身后,环抱着。月光依然在,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轻轻摇晃。

“阿慕。”宋祁轻声说。

“嗯。”

“你睡着了吗?”

“快了。”

宋祁翻过身,面对他。黑暗中他看不清诸葛慕的表情,只能看见轮廓——额发垂落,眼镜摘下后眉目柔和。

“我有点睡不着。”他说。

诸葛慕的手从被子下伸过来,找到他的手,握住。

“那就等困了再睡。”

“你会困吗?”

“会。”诸葛慕的声音低下去,“但可以陪你。”

宋祁不说话了。他握着诸葛慕的手,听着他呼吸渐渐平稳,像载着一个人平稳驶过三年的那辆车。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在窗帘边缘镶了一圈毛茸茸的边。诸葛慕不在床上。宋祁听见厨房有轻微的动静,锅铲碰锅底,水流冲洗碗碟。

他躺着没动,听那声音——不太熟练,有些犹豫,但持续稳定。有人在试图煮他从未煮过的东西。

宋祁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厨房门口。

诸葛慕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煎着蛋,边缘有些焦,中间还没熟透。他皱着眉,用锅铲小心地翻动,动作像处理某个棘手但必须完成的项目文书。

“要关小火。”宋祁靠在门框上。

诸葛慕转头,看见他,眉头舒展开:“吵醒你了?”

“没有。”宋祁走过去,从侧面伸手把燃气旋钮调到最小,“煎蛋要用小火,不然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

他说话时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诸葛慕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是他常用的那一款。诸葛慕没有让开,只是侧头看他示范,锅铲在他手里变得听话起来。

“学会了。”诸葛慕说。

“真的?”

“理论上。”

宋祁笑出声。他把煎蛋盛出来,形状不算完美,但熟了。诸葛慕端到餐桌上,又摆好两双筷子。

“还有粥。”他打开电饭煲,“昨晚预约的。”

宋祁看着那锅白粥,米粒开花,稠度刚好。他想起昨晚诸葛慕问过电饭煲预约功能怎么用,他以为只是随口一问。

“你几点睡的?”

“十二点半。”诸葛慕盛粥,“预约完睡的。”

宋祁低头喝粥,热气氤氲,糊了眼睛。他揉了揉,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不是紧张。是一种很陌生的、很久违的感觉——被妥善安置的感觉。像有人提前为他的到来调好了水温,记住了他喜欢的养乐多,在他还犹豫着不敢往前走时,已经铺好了他每一步会落脚的地方。

“阿慕。”他放下眼镜。

“嗯。”

“我这六年,有让你觉得很累的时候吗?”

诸葛慕放下筷子。他认真地看着宋祁,像在审阅一份需要逐字斟酌的文书。

“没有。”他说,“从来没有。”

宋祁没问“真的吗”,他知道诸葛慕不会在这个问题上说谎。

“我觉得有。”他自己说,“我犹豫太久了。”

诸葛慕没有立刻反驳。他想了想,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高二那年你就向我表白,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宋祁真的想了。

“可能早就在一起了。”他说,“我会给你做饭,你会帮我复习期末考。吵架了谁也不肯先低头,冷战三天,然后你买养乐多来找我。”

诸葛慕眼里有笑意:“听起来也不坏。”

“嗯,不坏。”宋祁说,“但不是现在这样。”

“现在哪样?”

宋祁看着他。

“现在我知道我不是因为一时冲动才等这么久。”他说,“我认真想过。像你一样认真。我们不是凑巧走到一起的。”

诸葛慕沉默片刻。

“高三那年你写给我的信,我保存到了现在”

宋祁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还没扔?”

“最开始只是觉得新奇,为什么会有人在高三告白,就收了起来。”诸葛慕说,“后来那件事要我想起了那封字迹清秀的表白,想来是你给暗恋的终笔。”

宋祁没说话。那封信很平静。

内容是五百字的告白。没有修辞,没有铺垫,像提交期末论文一样条理分明地陈述了自己的心意、对未来的预期、以及“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的退路。

“我那时候不敢。”他说,“怕你远离我,怕我们走不到毕业。怕很多。”

“现在呢?”

宋祁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但甜味还在。

“现在知道不是一时兴起了。”他说,“现在知道你也愚钝了很久。”

诸葛慕没有追问这个“很久”是多少年。他只是把凉了的粥收走,重新盛了一碗热的放在宋祁手边。

窗外的梧桐叶子沙沙响着,有几片开始泛黄。秋天是真的来了。

诸葛慕喝完粥,起身收拾碗筷。

宋祁没有和他抢,只是靠在厨房门边看。看见他的耳尖在晨光里微微泛红。原来他也会这样,宋祁想。

他低下头,把碗放进沥水架,没让宋祁看见自己的表情。

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宋祁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很轻,很静,像昨晚落在手背上的月光。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渐远。厨房里安静片刻,然后诸葛慕说:

“那以后可以多说一些。”

“说什么?”

“说给你听的事。”

诸葛慕转过身。宋祁站在门边,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

“好。”宋祁说,“我也多说一些。”

他走过去,在诸葛慕面前站定。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今天早上煎蛋的火候不太好,”宋祁说,“下周可以再练练。”

“好。”

“养乐多快喝完了,下周记得买。”

“好。”

“我明天想去吃学校后门那家面馆。”

“好。”

宋祁看着他,忽然笑起来。

“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诸葛慕也笑了。他抬起手,轻轻拂开宋祁额前的碎发,动作像替他吹头发时一样轻柔。

“因为都是我想做的事。”他说,“想陪你,想为你做一切。”

宋祁没有说话。他只是往前靠了半步,把头抵在诸葛慕的肩上。诸葛慕的手落下来,落在他后背上,把他收进一个安稳的怀抱里。

窗外梧桐叶落,秋光正好。

他们在厨房门口拥抱了很久,久到电饭煲发出保温结束的提示音,久到太阳从东窗移到南窗。

没有人计时。

但在宋祁心里,有些计时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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