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共谋?

沈慕林与顾湘竹两人刚入家门,便下起零星小雨,眼瞧着愈演愈烈,用过晚膳,竟似瓢泼一般,顺着屋檐织成水帘。

沈慕林闲来无事,扯了凳子坐在窗下听雨,顾湘竹正在写先生布置的策论,书案那处烛火正好,糖糖便捧了本启蒙书默背,为着合群,沈慕林随手拿了本压在最下面的书,

他随手翻了几下,瞧着晦涩难懂,便将买来的话本夹杂其中,看了个津津有味。

不知何时顾湘竹起了身,将烛台举近:“天暗,仔细伤了眼。”

沈慕林咻得合上书:“随便翻翻,你写完啦?”

顾湘竹看向他手中的书册:“这本太过枯燥,你若想看,我先选些……”

沈慕林忙抬手:“不必!”

顾湘竹明白瞧见书页间藏着的话本,再看沈慕林这分外明显的模样,只觉得愈发可爱,他轻声笑了笑:“天色已晚,林哥儿可要就寝?”

糖糖合了书:“爹爹,小爹,孩儿先回房间了。”

沈慕林瞧着雨势未有片刻减弱,帮他紧了紧衣衫:“晚上盖好被子。”

他顿了下,仍是不放心,跟着去瞧瞧可否关好了窗,这才放下心回屋。

沈慕林前脚还没迈入,院门被急切敲响,他看向院门,雷声阵阵,惊扰了已熄了烛火的李溪,沈慕林捡起油纸伞,忙去门口。

“沈施主、顾施主,贫僧有要事相求!”

竟是无想。

沈慕林忙开了门,无想身上的蓑衣潦草,挡不住这般大的雨水,沈慕林赶忙将伞给他打上,顾湘竹也寻了出来,另拿了把伞来接人,三人匆匆从进屋。

李溪披着外衫探出头来:“怎么了?”

“雨大,朋友来借宿,”沈慕林笑了下,“小爹,糖糖今夜跟你们睡吧。”

李溪看出些不妥,也不好追问,点头应允,又问道:“这……可吃东西了?”

无想施以僧礼:“多谢施主,只借宿便可。”

李溪琢磨了下,领了糖糖回屋,又叫顾西听着些隔壁动静,他总觉得今夜有事要发生。

隔壁房间内,沈慕林寻了身顾湘竹的旧日衣衫,来府城这两年间,顾湘竹又长高了些,如今倒是比沈慕林要高出半个脑袋来,于是刚来府城带着的这些衣衫袖口裤腿都短了些,不过布料尚好,便也收着了,待哪日用得着,剪了布料做些外衫帕子。

无想顾不上这些,先从怀中拿出一包裹了不知几层的信件,连忙递上。

沈慕林接过:“这是……”

无想眉深深蹙眉,顿了又顿才道:“这字迹……是我师父的……”

沈慕林一怔:“莫归方丈?”

无想愣愣道:“……那日山间辨认尸首,分明与我师父特征相同,唐大人却同我讲并非是我师父,我却是想不通,师父待莫归这样好,他明知莫归被郭长生劫持,怎会毫无音讯离开……那人既不是师父,怎会与师父特征如此吻合……这封信……我当真是……”

他站在桌边,雨水顺着蓑衣滴落,双眼通红,叫人辨不清脸上挂着的是水滴还是泪滴。

顾湘竹取了帕子:“先换了衣衫。”

无想痴痴接过,动作迟缓,许久才换下湿衣。

沈慕林倒了杯热水递给他:“你可给他人瞧过这封信?”

无想连连摇头:“我瞧见信中内容,便赶紧来寻你们了……”

沈慕林一目三行看完,越发蹙眉,冷笑道:“痴人说梦。”

顾湘竹接过信件:“无念在何处?”

无想:“无念原先受了伤,为着方便,便挪去了府衙,好转后仍住在府衙,很是安全。”

沈慕林看向他:“你呢?”

无想念了句阿弥陀佛:“虽已至此,却也不可日日不诵经文,我平日同无念住在一处,每三日去一趟佛寺参拜……”

沈慕林打断他:“你来找我们,若不说实话,天亮后便自寻去处吧。”

无想猛然抬眸:“何故作此猜测?”

顾湘竹放下信件:“你从何处来?”

无想:“自然是从三神庙……”

他顿住,才觉失语。

顾湘竹道:“信中多次提及无念,你得了此信,不先去查看无念安危,寻唐大人与众多官差相助,偏做出一副刚刚得信心急如焚的模样,来寻我与林哥儿……”

沈慕林接着道:“我猜测还有一封信,信中内容叫你乱了思绪,这才来寻我们。”

无想看向他们,往日总露出些悲悯的双眸中,今时不知揉杂了多少情绪。

“方丈不知我早已对他有所防备,信中言明若无念不便出城,便露出些消息,可杀之。”

沈慕林蹙眉:“杀之?”

无想继续道:“同无念年岁相当的孩童有许多,只是无念背上肩胛处有一梅花印记,是为遮掩旧伤画上去的,之后……成了刺青。”

沈慕林惊道:“那般小的孩子……”

“上次失踪后回来便成了刺青,”无想攥着衣角,“我不知,方丈到底在谋求什么?”

顾湘竹微微抬眼:“你不知,还是不敢信?”

无想脚下踉跄,凳子挪了位置,差点跌落在地,沈慕林眼疾手快,将他扶稳。

无想阖上眼,一呼一吸,循环几次才睁开眼:“那尸身与方丈那般相似,却并非是他,只是此事并未对外贴出告示,我借口为师父诵经超度,借了他住的房间,可他实在谨慎,我寻不到线索……却寻到了刺青之物……”

无念背上刺青,是莫归亲手刺下。

“那朵梅花本是为着遮疤,第一次是我画的,不知何日,庙中人尽皆知,无念背后有朵梅花。”

沈慕林闻言顿觉心颤,他搭住顾湘竹的手,顾湘竹也觉出其中隐藏之事。

无念世子身份本就作假,既如此,若他不显于人前,只以疤痕以作识别,如今又有梅花刺青为遮掩,那这世子是无念还是哪位小僧人都无伤大雅了。

换句话说,莫归行事必然在这几日间。

“信上说三日,时间尚短,他必在府城周围,且怕是准备好了另一人……”

沈慕林顿住。

“不对,若是如此,他为何要写信于你,无念被救下,他知晓此事,自然也知晓他会被官府保护,怎会同你再提及此事,直接推出另一人做招兵买马的旗帜便可。”

无想深然,心中警铃大作,恍惚间失了神,下一瞬趴倒于桌上,没了动静。

沈慕林忙去探他鼻息,只是昏睡,这才松了口气。

“你们二人啊,当真是聪明的叫我拍案叫绝。”

莫归冷声笑着,大摇大摆走入屋内。

“放心,他们都睡下来,”苍山自觉倒了水,逍遥坐在桌上,居高临下道,“都怨我那师兄,同云溪那小蠢货联手,竟真损了我许多能量。”

他忽然变了神情,往日慈悲面皆是狰狞。

“如今我不得不借着老家伙的皮囊做事,真是呕死。”

苍山猛然凑近,狞笑道:“你们这皮囊好的很,不若我们合作吧。”

沈慕林挑眉看他:“如何合作?”

苍山打量着他:“那一箭好疼,我师兄可真厉害,分明两个都要没了命,硬生生由一生二,还你们平安,不过也要感谢他,否则今时今日,我们也不能有共谋大事的机会,我啊,早知晓你这般有趣儿,必然会怜香惜玉些。”

“共、谋、大、事……”沈慕林咀嚼着这四字,“谋反吗?”

苍山勾唇一笑:“还有人比真龙天子的命数要好?”

沈慕林轻笑道:“命数,你要抢来?”

苍山:“你难道信命?”

“不信,”沈慕林道,“我信人能改命。”

苍山:“自然。”

他伸出手,想要拉沈慕林:“你瞧瞧你如今多么操劳,不过是为些金银,你我共谋,荣华富贵享不完。”

苍山又转头看向一直不曾讲话的顾湘竹:“湘竹,何必如此费力科考,黎非昌胸无点墨,亦可入仕,你只需点头,自然是有你的荣耀加身。”

顾湘竹:“你为何觉得我们会同意?”

苍山指了指自己:“这人你知道是谁吗?”

顾湘竹:“莫归方丈。”

苍山摆手大笑:“错了,执念之人呐,原可靠着主家引荐,偏生遇上改朝换代,无奈科举,又屡次不中,至深冬无火取暖,生生冻死,弥留之际,仍放不下执念,我只好帮他一下喽。”

沈慕林:“黎非昌又有何执念?”

苍山挑眉看他:“稚童而已,不过是不愿早早离世,念着母亲,我替他陪母亲二十余年,也不枉占他身体。”

他原想着趁两人殒命之际,借由执念,占据其身,夺取气运,岂料这二人竟颇看得开,生生开解了自己,让他没得了机会。

顾湘竹抬眸,直视着他:“若我们同意,你可还要谋反?”

苍山笑容僵在脸上。

顾湘竹道:“既然大家都睡下,说话便方便很多——若我们当真答应,你便可窃取命数。”

沈慕林搭在顾湘竹肩头,如同看尚未开智的幼稚小孩儿:“一言一句皆是漏洞,这些日子只顾着筹谋,没来得及总结教训呢。”

苍山愣住,他们怎知世界规则,每个人人生都有所轨迹,由着家人作框架,依着个人品行做选择,将各类追求与情感填于其中,得到圆满。

便如沈慕林这一路走来,以真心相待,广结善缘,便如顾湘竹曾中毒眼盲,被窃取功名,仍选正路。

若他们罔顾道德与法理,原定轨迹便不再可寻,既如此,自然算不得什么气运之子,苍山便达到了目的。

“你方才说不枉占用黎非昌身体,”沈慕林道,“到底是他们需要你,还是你需要他们?”

苍山似被戳破了假面:“自然是他们需要我,他们执念不散,我是帮他们!”

“执念?人之将死,回顾一生,总有舍不下的,放不掉的,大抵是叫人遗憾,”沈慕林嗤笑道,“莫归放不下科考,你参加科考了吗?黎明昌思念家人,你却改明为非,以黎家作遮掩,为非作歹,你当真不知罗夫人认不出自家孩子?”

沈慕林拍案而起:“你无非是为自己夺取他人命数找理由罢了。”

苍山阴测测盯着他,忽而笑道:“可你也不信命,难道只许你改命,不许他人改命?若无我,他们只不过一捧黄土罢了。”

沈慕林看向他:“我信命运可改,而非命运可窃,不认命自有双手可用,双脚可行,而非偷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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