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后谈

几乎下了一整夜的雨,路边坑洼之处蓄满了水,从屋檐处滚落下的水珠落入其中,惹了浅浅涟漪,不知何处传来几声犬吠,二三人家开了院门。

沈慕林胳膊腿脚酸疼,天色尚早,路上几乎不见行人,他便也不客气,趁着顾湘竹搀扶,将半边身子的重量压了过去,尤嫌不足,抬眸张扬笑笑,满脸的故意,明晃晃的借机逞凶。

顾湘竹不知沈慕林哪处有伤,若是挪动,难免碰到,念及此,更是不敢动作。

他们昨日光明正大进了官府,今日自然也要明晃晃出去。

如今敌在暗处,想要一网打尽,必然要抛出些鱼饵。

沈慕林浅浅回眸,□□邸大门上方正中,有一“正大光明”的牌匾。

他们回家这一路,身后不知有多少跟随者,便如昨夜马车绕路甩下的鱼。

不过他也不担心,有官府之人紧盯,那些人稍稍露头,自然会被尽数按下。

雨后天气微凉,风一吹,叫人打了个颤。

两人转入巷中,几拐几下,小院便在眼前,李溪与顾西并肩等在门前,尤其李溪,满脸焦灼。

昨夜情形犹在眼前,他明明搂着糖糖同顾西讲话,一瞬便睡了过去,再醒来时,顾西不在身旁。

李溪隐觉不对,他这才发觉,自己与糖糖皆穿戴整齐,不必深想,必然是出了事儿。

李溪瞬间清醒,生出许多不好预感,他忙去看糖糖,小孩儿揉着眼慢慢转醒,他才稍稍松口气。

夜深又是雨夜,顾西不会凭白出门。

竹子与林哥儿……

李溪侧耳听着,听不见丝毫动静。

李溪按下糖糖,低声嘱咐:“闭上眼装睡,等我回来,不要出声。”

糖糖只露出两只眼,碧绿的瞳孔中闪过些担忧,他乖乖点头,捂住嘴巴。

李溪轻轻拉开门,这一眼便觉出心惊胆战,院门处有两道拉扯身影,油纸伞落于一旁,扇面滚满了泥。

一道雷劈下,他才看清,原是不见踪影的顾西,另一人则是方才跟着林哥儿他们进屋说要借宿的小僧人。

李溪心一紧,雨势太大,这僧人要去何处?怎会忽然离开?

他快步穿过小院,将至门口才看清。

顾西抓着方才同林哥儿他们进屋的和尚,满面严肃,言语间,竟提及报官。

他更觉心惊肉跳,何事要将官府寻来。

李溪抬抬头,明白该亮着的烛火黯淡,屋内不见丝毫光亮,他不敢再想,便要上前探一探。

手腕一紧,顾西一手拉住他,一手推无想出门,眉心紧蹙:“你怎……”

雨势太大,伞面虽破败,好歹能稍稍遮掩,顾西将伞塞入李溪手中,推他出门,低声道:“在外等我,不要出声。”

李溪掩不住的担忧,顾西紧握了下的手:“竹子和林哥儿没事儿,你和糖糖先去玉兰家,事后我同你解释。”

李溪攀住他胳膊,他知道必然有事发生,心知情况紧急,不再多问:“平安回来。”

余下之事李溪记不清,他只知道他抱着糖糖熬了许久,直至在门内观望的纪子书带来了消息,那僧人领了许多官差,将小院围得如同铁桶。

这一夜实在漫长,家中入贼,惹来好一番打斗。

两个孩子被带去官府问话,李溪怎能安枕?

好不容易熬到天明,他再等不及,将小孙子托付给沈玉兰,便在家门口等着。

见到沈慕林与顾湘竹携手而归,李溪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熬了热粥,先暖暖身子。”

昨夜一夜混乱,谁也不得安睡,用了早膳便关门谢客,各自回房。

沈慕林洗下一身尘土,擦着头发进屋,顾湘竹已等在桌前,直直盯着桌上药油,观其神情,实在是苦大仇深。

“准备好了呀,”沈慕林探过身,歪头一笑,“劳烦小相公了。”

顾湘竹轻轻撩起他的衣袖,紫色伤痕涌入眼前,他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将衣袖卷起:“林哥儿。”

沈慕林单手撑着下巴,笑着:“嗯?”

顾湘竹搓热了手,倒上药油,慢慢覆上那片本该光滑白皙的皮肤:“你早认出了陈将军。”

沈慕林心中一紧,果真是瞒不过他家小书生,眼前的顾湘竹垂着眼,手上动作轻缓温柔,语调也不见起伏,瞧着当真是温温润润一好脾气书生。

沈慕林却明白,这是生了闷气,又钻了牛角尖儿,他暗暗叹了口气,轻声道:“我当时又不知陈将军会因此收手,再者若非唐大人赶来,我们还不知要交手几次,说与不说也没什么区别。”

既是试探深浅,他索性也不隐藏,全力以赴打个畅快。

“不过陈将军下手有轻重,你也见识过……”

沈慕林说顺了嘴,不过些旧事,再提起可就没了意思,纵然他是存着些私心,试图解了那招数,他确实也做到了,只是回击效果不太满意。

顾湘竹手中动作一顿,又倒了些药油:“另一只。”

沈慕林没了可以抵着下巴的手,只好摊着晾涂了药油的胳膊,将另一只胳膊递给顾湘竹,由着他为所欲为。

“我幼时随着师父练武,受过的伤比这些可多,你瞧,我这不生龙活虎的嘛,这些小伤,三五日便能好全。”

顾湘竹垂眸:“嗯。”

沈慕林大咧咧惯了,宕机片刻,眨了眨眼,狡黠笑道:“你是心疼我。”

顾湘竹仍垂眸:“嗯。”

他松了手,正要起身,沈慕林干干脆脆将两只胳膊搭在他肩上,快速朝他嘴上啾了一口。

顾湘竹手上沾满药油,无论如何也动不得,他也没想挪开,任由沈慕林将胳膊放在他身上晾。

“苍山一事不能言明,又关乎天子安危,自然要经由一番试探,”沈慕林轻声道,“你我皆明白这些道理,便不要白添苦恼。”

沈慕林甩了甩胳膊,站起身,取来帕子:“净手,补觉。”

两人贴在一起,昨夜事端突发,来不及想来龙去脉,这会儿得了空闲,仔仔细细一想。

真叫人心颤。

沈慕林把玩着顾湘竹发丝。

先帝崩逝突然,天子登基尚且年少,上有两位异母兄长及其外家,更有世家大族虎视眈眈。

谋利而行,德抛脑后之人甚多,天子年少难免受困,如今显然是要一一清算,彻底掌权。

第一步便是掌兵权。

爹爹牵扯进的谋逆案便是因此。

接着清算六部。

吏部管任命,礼部办科举,选拔出人才,才有人可用。

由着贪墨一案深查,直至今日,如无意外,得了那本名单册子,便可达到目的。

两人对望片刻,皆知晓册子应是早进了官府。

不过他们尚居庙堂远,因着苍山他们有所牵扯,如今事已毕,总算卸下一件大事。

沈慕林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他阖着眼向身边摸索,摸着顾湘竹微凉的胸膛,低低笑了两声,才睁开眼。

顾湘竹半个时辰前便醒来,屋内昏暗,好不容易得闲,他难得犯懒,侧身看着熟睡的面容,又眯着。

直至觉出共枕之人隐约将醒,才先一步醒来。

沈慕林翻了个身,搭在顾湘竹肩头,忽想起一事:“下次春试……便是后年开春之时,算着时间,再有一年便要乡试……”

顾湘竹拨弄着散在他脖颈的发丝,低声道:“千珍坊才要办齐。”

沈慕林办这千珍坊时便想到这一层。

千珍坊同安和县沈记不同,内有诸多店铺,除却沈慕林入股,余下的与他便是有着租赁合约,此事不难,他与梁庭瑜租赁此地,亦签了可二次租赁的合约,日后仍按此行事便可。

要紧的是需找几人打理各项事宜,待他们能接手,沈慕林便能放心离开。

沈慕林心有盘算,尚有时间,倒也不必尽快抉择。

眼瞧着到了晚膳时间,赖了好一阵床的两个人才收拾一番,一前一后出了门。

他家进贼的消息早便传了出去,好几家邻居来瞧来问,得了无人受伤,贼人已被捉拿的消息才纷纷送了口,更有送来了些自家做的吃食,叫他们压压惊。

均是些邻家心意,沈慕林记在心间。

许念归得了消息,收拾了包裹匆匆而来,他近日便住在家中,免得再有贼人上门。

“嫂嫂,若有人找麻烦,你便去寻默哥,这是他家住址,若是寻不到,香姐儿去过,”许念归嘱托道,“近日南下不安稳,听闻有众多山匪,专抢镖队,他们便在府城休息一阵,摸摸形势。”

沈慕林:“山匪?”

许念归:“多在徐州与扬州交界处,徐州与并州亦有许多,默哥走南闯北多年,听闻京中专程派了将军前来剿匪。”

他又道:“那些人多是逞凶之人,若真有人混进城中,深夜盗窃行凶,实在害怕。”

沈慕林看着这位许久不见的弟弟侃侃而谈,眉宇间多了许多成熟稳重,往日腼腆沉默模样少了许多。

当真是叫人感叹。

至于许念归口中山匪,真也罢,假也罢,或是由异心者冒充,既已师出有名,想来京中那将军剿匪是真真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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