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温存

桂榜已揭,必然要告知县乡,唐文墨即刻便派人快马加鞭赶往安和县,先告知县衙,再寻顾湘竹家人。

于是安和县出了位解元的消息,比顾湘竹先一步传至四邻八乡。

沈慕林自然也得了消息,他算着时间,大抵还要几日,不想一觉醒来,顾湘竹便在眼前。

“可用膳了?”

沈慕林估摸着刚过了晌午,他近来懒散,晨起不愿起床,吃了早午膳,再用膳便到了后晌。

只是夜深时总要犯谗。

前几日去县里又买了些零嘴,眼瞅着要快要吃干净了。

倒是精神头愈发要好。

顾湘竹提起食盒,放到小桌上:“姑姑蒸了包子,荤素都有。”

沈慕林还真被勾出些谗意,他不觉着饿,又都想尝尝,便荤素各拿一个,一分为二,有大有小。

他留了小的那两块,顾湘竹顺手接过剩下两半。

一餐用罢,两人在院里闲坐,刚过晌午的日头正好,不叫人觉得晒。

沈慕林笑盈盈抬了抬下巴:“我养了些花,你若再晚来些,估计一朵不剩了。”

日光落在他身上,铺了层暖洋洋的绒毛。

顾湘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水井旁的石头上放了只小盆。

他走近些,小盆盛了一半的水,一些白嫩的花瓣飘在水面,只有极个别的成朵小花。

顾湘竹缓缓抬眸,轻笑道:“林哥儿是想吃槐花饼了?”

藤椅位置靠前,沈慕林向后躺去,吱呀一声,藤椅慢慢落下。

沈慕林斜过头,顾湘竹在他眼中倒了个儿。

他猛然向前压下,一跃而下,走至水盆前,慢慢蹲下,伸出根指头戳了戳飘到最中央的花瓣:“这些可不够做槐花饼的。”

沈慕林挑眉上望,对上顾湘竹来不及收敛的笑容。

他拿着沾了水的指尖去戳顾湘竹手心:“好啊,你竟也学会调笑人了?”

顾湘竹顺势捉住他的手,轻轻拉他起身:“林哥儿勿恼,乘船数日,总要先行洗漱,才不浪费你辛苦挑拣出的花瓣。”

沈慕林忍了又忍,到底舍不得继续装坐羞恼,推他进了屋。

日头渐渐落下,温度也落了许多,秋日夜间愈发凉。

那后晌入了发间的花瓣落了满床,至明月高悬,屋内昏暗的烛火才渐渐明亮。

沈慕林半阖着眼,微微吐出一字:“信。”

接着便沉沉睡去。

顾湘竹洗净手帕,掩好被角,稍稍开了些窗。

书案上只留下一盏不太明亮的蜡烛,他轻手轻脚掀开不曾关严的匣子,一封封“湘竹亲启”的信件映入眼帘。

桌上砚台墨汁尚有残留,顾湘竹蘸取墨汁,借了沈慕林一页纸。

今日林哥儿写了信,他尚未回信。

墨香似有些不同,顾湘竹顿了顿,凝神轻嗅,眉间染了许多笑意。

他取出从府城带来的信件,同那匣子摆在一处,待明日沈慕林醒来,再以信换信。

沈慕林是被外面的热闹吵醒的,他掀开一只眼,透过窗缝往外瞧:“今日村中有谁家办喜事吗?”

顾湘竹做了些易消化的清粥小菜,放到支起的桌案上。

沈慕林披着被子坐起来,晃了晃脑袋,赶走些瞌睡。

门口传来些敲门声,接着便听见李林家的小子缓了两口气,大声喊道:“沈阿叔,官老爷来了,官老爷来了,到村口了,阿娘让我来通个信儿!”

沈慕林抬起眼,看了顾湘竹两秒,又看看屋外,顿时清醒大半。

哪里顾上吃饭,赶忙收拾一番。

沈慕林想着前些日子得来的消息,囫囵个交代道:“新上任这位知县姓段,刚过而立之年,听说为人和蔼,很体恤人。”

府城旧案再查,唐文墨顺着黎家,牵连出许多下面的官员,马知县过去办下诸多错事,但念及其检举有功,又有自首之因,缴纳罚银,便允其告老还乡。

只是回乡之行不许乘车骑马,亦不可泛舟行船。

如今在任的这位知县姓段名叙臣,乃先帝在位时最后一届科举入仕,位列二甲一十七名。

曾于凉州一处县内任知县,此乃平级调任,不过由偏远之地调来,亦算升迁。

他得了消息,先遣人去寻顾湘竹亲人,知晓他家夫郎于乡下小院独居,特地遣人向沈慕林报了喜讯。

又寻了旧日官差,去码头盯着些,待顾湘竹下船便回府相告,不必打扰。

门被轻轻叩响,顾湘竹打开院门,小院外竟围了两三层人,均是听说他回来,来沾沾喜气的。

小院门口,三五官差正中,有着一位红唇白面书生,身着青色官袍,此人正是段叙臣。

“顾举人,久闻大名。”

顾湘竹作揖行礼,请几人进了正屋。

段叙臣目不斜视,实则暗暗打量,院内屋里均简朴干净,足可见居住之人的用心。

“顾解元,许久不见,眼睛可还有不适?”

他这话说得熟稔,似乎两人是多年不见的旧友。

顾湘竹浅笑道:“大人莫非曾与湘竹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当时湘竹眼睛尚未治愈,实在不知。”

段叙臣挥了挥手,随行之人全数退下,他低了些声音:“朱屠夫。”

顾湘竹眼眸轻敛,他当日昏迷,并未殒命,据爹爹讲述,是被隔壁村子的朱屠夫救下,只是朱屠夫之后搬家,他不曾见过。

“那日与你同行的也是位学子,我见他扬起粉尘,虽不知是何物,但绝非寻常药物,我弄出些动静,他这才离开。”

“不过当时急着赶路,正遇见认识你亲人的屠夫,便将你交给了他,前两日听闻此次桂榜魁首乃安和县人士,见了画像,才知晓你我有缘。”

顾湘竹恰到好处露出些感激,又是一拜:“多谢大人搭救。”

段叙臣弯眉轻笑:“不过小事,不足挂怀,日后若有事需要县衙出面,不必客气。”

他拍拍顾湘竹肩膀:“论律法,中举者可免收八十亩田地税租,无须着急,同家人商议一番,决定好来县衙登记便可。”

顾湘竹谨记于心,又感谢一番。

段叙臣喝了些茶,便不再多留。

沈慕林瞧着屋子掩了门,他便不去打扰,给一并前来的官差端了些茶水。

门外乡亲也不曾散去,沈慕林揣了些果子,悄悄给了李林家兄妹二人,由着他们同孩子们分了,解解馋。

又过一会儿,屋门打开,段叙臣一步三顿的拉着顾湘竹,实在惺惺相惜,这会儿功夫,眼瞅着便要结拜为异姓兄弟。

沈慕林微微颔首,见礼问候。

段叙臣扶住他手臂:“沈掌柜不必客气,本官初来乍到时便听过你的事迹,曾想着办了那沈记的小哥儿如何惊才绝艳,今日一见,不及万千之一。”

他笑容爽朗,听着满是欣赏。

沈慕林含着笑,不留痕迹错开手。

段叙臣笑了笑:“商贾之家,若有人科举,需得缴纳税银,好在沈掌柜虽行商,顾家却仍是农户,此条倒不适用了。”

十里八乡才可能出一位解元,又有知府亲自遣人通知,可见其看重,顾湘竹此次回来,必然要同知县见面。

不想段叙臣先一步登了门。

送了知县与诸位官差,门外一众乡亲挨着个来送东西,多是些自家做的,有吃的有用的,一时间门庭都要被踏破。

亏得沈慕林还私藏了些零嘴,给随着父母来沾沾喜气的孩子们分了分。

沈慕林趁着间隙,笑嘻嘻念着刚学会的唱词:“摸摸头,好聪明,摸摸手,握笔牢,摸摸衣领,挣得一身老爷袍。”

连带手也不老实,按着词一一摸过。

顾湘竹无奈着,轻轻捉了作乱的手,沈慕林便换了另一只手,他又捉住这只,方才那只手便寻了空隙,似蹁跹蝴蝶,这边捕获,那边逃脱,兴许落在唇角,两人皆露出笑容。

一番应酬,许久才归了宁静。

田地一事更要谨慎,他们定了明日去县里姑姑家,同长辈们商议一番,理一理自家的田地,余下的再同村长商议如何分给宗族亲戚。

天色渐晚,得了闲的二人才觉出饿,热了午前冷下的粥,煮了鸡蛋,蒸了些乡亲送来的红薯。

晚膳落了肚,天也彻底暗下来。

沈慕林在屋里溜达着消食:“他说他当时在暗中瞧见了事情全貌?”

顾湘竹点头:“细节对得上。”

沈慕林蹙眉:“这般巧合。”

顾湘竹默了一阵,笑着拉住他:“林哥儿,来换信吧。”

书案上并排放着两只匣子,沈慕林眼疾手快,拿一抢一,明晃晃土匪行径。

顾湘竹晚了一步,便见沈慕林上了床榻,借由身体遮挡,掩了其中之一。

顾湘竹止步,微微叹气:“林哥儿。”

沈慕林打定主意耍赖到底,他拿出信件,反扣过来,由着初别离之时看至昨日,信中或琐碎日常,或寥寥浅语。

“返家不闻笑,惊觉烛影无伴,欲邀明月叩窗,问夫郎寝食可安?”

信中之语于沈慕林舌尖滚了几圈,暖入心间,他抿了抿唇,仔细收好信。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竟不见顾湘竹。

沈慕林推开窗,撑着下巴,戳了戳在屋檐下赏秋雨的顾湘竹。

秋夜雨寒,顾湘竹耳尖却升了温。

“不邀明月,”沈慕林笑着,“邀人可好?”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关于田地免税的政策,查的资料不太一致,我编了一下,勿信。

再次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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