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殿试

三月至,金光初暖。

李溪久久难眠,眼瞧着转入白日,第一缕的日光照着刚见些绿意的藤蔓,他再也躺不住,披了衣裳坐起来,拍拍身侧的顾西:“你个没良心的,怎就能睡得着呢?”

顾西缓缓睁开眼,哪有半分睡意,他扯了李溪躺下,轻轻笑着:“你已同我念了一夜,我若没良心,隔壁房间那两个得算上数一数二的心大了。”

李溪推开他:“我觉着还是去上两柱香稳妥些。”

顾西掀开被子:“总得先填饱肚子,我去做早膳,你收拾些香蜡,用了早膳,我同你一起去。”

李溪垂着头思索片刻,又拽住他:“还有梁学子苏学子呢,他们又无亲人在京中,我多拿些香烛,替他们也念一念。”

今日便是会试揭榜之日,诸多学子废寝忘食数日,便只等这一日。

昨夜难得见星辰漫天,晨起又见鸟雀轻啼,倒是大吉之意象,只是许多人与李溪这般垂着半颗心,久久不能踏实。

隔壁房中那顶没心没肺的二人互相依偎着。

这些日子顾湘竹仍习惯晨起温书,待沈慕林悠悠转醒,再一同用膳去店内。

晚间回了家,沈慕林翻账本理货物单子,他便继续翻阅书册。

两盏灯烛,一案两凳,微风徐徐,怡然自得。

他们难得有这般闲暇无忧的时刻。

沈慕林特意告了假,将店内之事交由李云香盯着,他亦有心培养杨珩管事能力,李云香知晓他的意思,一些事儿便也交给杨珩处置。

这一月的时间,沈慕林偶尔不在,沈记皆可正常运转。

于是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假期,晚间便胡闹些许。

沈慕林入睡前,虚虚搭着顾湘竹的手,轻声呢喃着:“明日我醒来时,要你我于咫尺之间。”

顾湘竹习惯于卯时末醒来,今晨依旧,却没如往常般温书,而是小心翼翼调整姿势,垂眸瞧着怀中之人散乱的发丝,他轻轻向上拽了拽被子,遮住扰人清梦的日光。

“竹子,”沈慕林闷在被子里,“何时了?”

顾湘竹拢住被子,轻声道:“辰时一刻。”

抵着他肩头的脑袋点了两下。

顾湘竹唇角上扬:“再睡会儿。”

毛茸茸的脑袋又上下动了动。

沈慕林合上眼,迷迷糊糊中觉得今日有重要之事,他微微掀开眼皮,愣神片刻,猛然清醒。

“竹子,快些起床,咱们得去占个靠前的位置,过会儿人多可就不好挤了!”

顾湘竹拉住一跃而起的枕边人:“梁兄昨日说他们先去守着,我们找他们即可。”

放榜约在晌午前,达官贵人之家自会先派小厮探查,不时往家中传着消息,实则如现场等候者,均是心中焦急难耐。

这有一个算一个的考生,自小苦读者甚多,自然殷切期盼又不敢看。

沈慕林与顾湘竹赶了个巧,刚刚站稳便听见有人高喊:“发榜了发榜了。”

官府之人逐个张贴,刚刚离开,人群便围了上来,除却学子与其亲友,亦有许多乡绅富户,奔着榜下捉婿来的。

上榜者皆可称贡士,取三百人左右,于三日后即三月十五日入太和殿进行殿试,由陛下亲自考问,以此分三甲,分别为进士、进士出身、同进士出身。

简而言之,今日榜上有名者来日皆为进士,只等次有所不同,自然受人青睐。

沈慕林细细一观,差点一跃而起,好歹拽着顾湘竹,才压下心中喜悦,又逐个看过,梁庭炽与苏瀚海全都榜上有名,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朝顾湘竹挑眉扬唇,做口型道:“回家。”

顾湘竹轻轻点头,看似宠辱不惊,实则随沈慕林走至转弯才缓缓回神,追上来的梁庭炽揽住他肩膀,神采飞扬道:“恭贺顾兄高中会元。”

“同喜。”顾湘竹道。

梁庭炽大笑出声,朝一旁的苏瀚海道:“瞧瞧,高兴坏了。”

苏瀚海愣愣愣道:“同喜。”

梁庭炽一怔,捧腹大笑:“沈掌柜,你瞧倒是我格格不入了。”

沈慕林唇角扬起,见身后似有人追来,忙叫住三人:“回家,回家再说。”

李溪早已在院中踱步,不时朝门外观望,待他们入了门,忙不遂关严实:“中啦?”

沈慕林故作严肃,其他三人或愣或呆或附和。

李溪急得拍他,沈慕林连忙告饶:“中了中了,皆中了。”

李溪松了好大一口气,朝着西北方连说几句“菩萨保佑”,笑容满面跑去灶房,朝烧着热柴正备午膳的顾西说去。

此等喜事,本该庆贺一番,只是殿试近在眼前,又是天子考问,便似山脉惴于心中,实在不可掉以轻心。

李溪亦不敢准备过于荤腥之物,晌午便稍稍添了两个菜。

沈慕林亲煮了奶茶代替酒水,一家人亦是眉开眼笑。

三日一晃而过,十五日天不亮众人便要到贡院集合,无须自备笔墨,只需带好户籍文书与各方凭证。

所谓凭证,需有地方镇县州官印,宗亲作保、至少三位秀才作保才算有效。

此类材料于会试前逐一检查,此次再查更加严苛。

凡进贡院者均领取一身学子服,换下旧衣再行查验,此举便是为着防范有人作弊,亦是为着天子安危。

此时天色刚亮,一行人由崇正门进皇宫,需由巡防队逐一盘查,后入太保殿前,左右各有禁卫军驻守。

殿前备黄案,案上便是今日之考题,由大监带入殿内,殿中有书案笔墨,众人以头至尾挨个落座。

此座位与榜上名次无关,也是防范有心之人,可谓是前所未有的严苛。

待众人坐好便发考卷。

以内阁阮阁老为首,巡考者十余人。

敲钟为号,以此开考,店内有燃香,香尽便续,共两个时辰,落笔时已至未时,钟声响不可再答,半数监考收卷,半数监考紧盯,亲封考卷,遮挡姓名,送入偏殿。

由陛下亲自指派的阅卷者批判,偶有天子入内共赏。

不过此乃前人先例,大燕开朝来,只先帝在位时最后一届于偏殿略略停留。

而今天子正年少,瞧着近日有些手段,不过朝中人猜测前段时间吏礼两部诸多官员落马,实乃长公主筹谋。

听闻新任礼部尚书,接了调令入京便直奔长公主府。

“陛下驾到。”大监唱道。

众人纷纷跪下,只瞧着一抹明黄色的衣角,萧宸立于阶上,身后便是威严肃穆的龙椅,他淡淡开口:“这便是我大燕未来的栋梁之材。”

大监塌腰笑着:“诸位学子已答完卷子,正等陛下考问呢。”

萧宸敛眸落座,大监心知肚明,摇着拂尘:“学子们,平身吧。”

殿内殿外有禁卫军亲守,监考者早便离场,殿内便余下这三百人接受考问。

自然也并非人人会被问到,陛下亲择多为一甲三人,余下的由相关官员拟好名单交由陛下过目,若无需修改便就此定下。

“明寒松何在?”萧宸启唇。

一排二列为首之人向前几步,行礼道:“陛下圣安。”

“字如其名,有几分风骨,”萧宸睥睨几分,“你言弊政,地方有欺上瞒下,倒是敢写,不过朕要你们论策,非要你们谏言。”

他眸中不见愠色,似真如朝臣嘴中比先帝还要温和几分的君主。

明寒松直直跪下:“学子非直言谏上,只是论策需先知根源,知晓根源才可肃清;地方官员,尤其是偏僻难行闭塞之处或路远之地,易占地称雄,欺凌百姓;学子此番北上便得以观之,是以才有感悟。”

萧宸转了视线,点了一人:“方才在偏殿,那送卷的小官倒是有趣儿,说是有一人容貌惊天地泣鬼神,朕便有些好奇,这般瞧着,当得起这份夸赞的只你一人。”

那人踉跄两步,跪于殿前:“学子颜南熙,陛下万安。”

“朕记得你,你是颜家的小儿子,你父亲设计的水车很别出心裁,”萧宸笑着,“你的答卷朕也瞧了,字迹娟秀工整,无功无过,不过以工护国,这说法倒是别出心裁。”

萧宸站起身,走至前方,背手而立:“朕登基以来,先有青州水患,后有徐州匪患,近日吏礼徇私贪墨,前几日竟有人说朕不堪为一国之君,此乃上天旨意。”

大监顿时跪下:“陛下!”

众人亦跪下,多数人不敢抬头。

“民贵君轻,民贵君轻,好一个民贵君轻。”

萧宸厉声道:“顾湘竹,你当真大胆。”

顾湘竹位于最后一排,翩然而立,走至明颜二人同侧,掀袍而跪,如挺拔青竹,任而风声凌厉,我自岿然不动。

萧宸冷然道:“朕要你告诉朕何为民贵君轻。”

顾湘竹先行大礼,而立跪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民生便以吃穿住行为首要,即吃饱穿暖,不遭风雨,不畏路远。”

“先帝在位期间,推行农学改革,育新种,推新肥,此便为之一,只如今虽吃饱却无诸多盈余,无剩余便无金银,穿衣修屋皆受阻。”

“先帝仁心,育苗施肥皆乃为民之举,只是民非仅民,其上有官,官有律法,律法护民则为善,伤民则为恶,非法律不堪,实乃行者恶之,行恶则为利,谋利自伤民,加以恶之。”

“社稷,浅指土地五谷,此乃民生之基,佑之生机;深指政策律法,此乃国家之魂,铸其筋骨;学子浅谈,自以当以深护浅,使浅入深:先喂以身体,后养其精神,通政晓策方可由此护己,知律守法方可以其佑人。”

“君轻方可重,以民为首,心系社稷,修策善律,守政循法,君即君主,亦为君子,自为天下表率,臣似君,守其民,护其国,民贵则君贵,民重则君重。”

太保殿忽落针可闻,天子于殿前而立,虽为少年姿态,却窥见森森威严。

他缓缓走下阶梯,忽而放声大笑,亲自扶起顾湘竹:“好一个民贵君轻,民贵君重,朕观你之策论,诸多方案,虽今时谈论尚浅,未必将来不可行。”

顾湘竹退后一步,躬身行礼:“学子浅言,陛下见谅。”

萧宸先后扶起明寒松与颜南涵,朗声大笑:“你们这三人,当真有趣儿。”

他再坐于龙椅,殿试仍在继续。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么呀~

会试殿试来源于网络搜索,另有部分是本人乱编,不可深究不可信。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孟子·尽心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