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新品

京中风声迭起,城南新开的酪浆店铺主家与沈记掌柜闹了矛盾,竟是无法调和,直接官府相见。

有人瞧见沈掌柜几日奔走,似货源受阻,亦有人瞧见罗老板被小厮搀扶回家,大抵是受了罚。

沈记约定三日后开门迎客,不提盼着打牙祭的旧客,听了这恩怨的一众人士也生出好奇。

开业之日,未到时辰,门口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有担忧的,有看热闹的,均是掐着时辰算还有多久营业。

酪浆有定数,新口味亦是这样,需将水果挤出鲜汁,与原味酪浆按比例调制,沈慕林也摸索好一段时间,才逐一制成。

此次开业,菜单先做了更换,又于堂前贴了格外醒目的红纸,纸上写有“新品限量,今日八折”。

这一开门,一茬茬人涌进,不多时厅内便没了空座,一日下来座无虚席,至打烊时还宾客满盈,不得不推迟半个时辰关门。

收拾好店铺,沈慕林正欲和小爹他们一同回家,便见店门口停着辆马车,驾车小厮实在眼熟,正是誉王的车驾。

他只当并未瞧见,径直转弯。

萧渝掀开车帘:“沈掌柜,不迎客吗?”

沈慕林步伐一顿,缓缓回头:“打烊了,没货了,殿下要什么,我明日备好,你派小厮来取就好。”

萧渝唇角微扬:“酪浆各类口味均要三份,我要你亲自送。”

沈慕林面带微笑:“酪浆不易存,且有定量,实在做不出来,望殿下海涵。”

“你还真是有趣,”萧渝轻敲窗沿,“罗昇被罚,可出了气?”

沈慕林露出些不解:“罗昇触犯律法,殿下不气?”

“明日午时,将酪浆送至誉王府,”萧渝笑容更甚,他以扇掩面,压低声音,“沈掌柜,货船归船舫司管,此次算你好运,难道每次都有胡国小王子离家出走?”

沈慕林拱手作揖:“不劳殿下费心。”

萧渝看着面前格外油盐不进的沈慕林,目光渐渐变冷。

眼前的小哥儿生了一副好容貌,又颇懂从商之道,时常挂着笑容,待人宽和大方,真诚良善,便是他那眼高于顶的姑姑也夸上几句。

宽和大方,真诚良善。

他们几次见面,沈慕林多是皮笑肉不笑,瞧着恭敬有加,实则步步不让,便是今时咽下,来日也要奉还。

分明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殿下若无事,沈某告退。”

萧渝抬眸,眼前的人竟连笑容也不剩,越发显得冰冷。

他一把抓住沈慕林肩膀,力气颇重,似乎听见沈慕林压下的沉闷呼声。

萧渝又用了些力气,将沈慕林往前扯了下,他看见等在一旁的顾家双亲满面担忧,似要上前,心情好了几分:“沈掌柜,你还没回答我,明日是否能将酪浆送到王府。”

沈慕林垂眸,似是忍痛许久,连出口的声音也发颤:“店内货物不足,做不出更多的酪浆,殿下不该最清楚吗?”

萧渝看他这般油盐不进,气得牙痒:“那便让他们等着,改日再买!”

沈慕林仍垂着头,嗤笑道:“小店经营,诚信为本。”

萧渝狠狠向前一拽,沈慕林几乎贴上车身,他吃痛一声:“殿下,这是主街,来往之人众多,莫要气急了,做出让人后悔的事。”

萧渝气急反笑:“你还真是半点不怕啊。”

沈慕林缓缓抬头,浅笑不语。

“林哥儿?”

萧渝寻声看去,顾湘竹距此只两步远,他更添几分愉悦,挑衅般按着沈慕林肩膀,直至看见顾湘竹身侧的十余岁少年,才骤然敛眸。

赫尔赤,他怎会来这里?

萧渝松开手,换上和煦笑容,沈慕林肩头泛酸,他退后几步,至顾湘竹身旁。

顾湘竹面色不愉,好歹没忘了礼节,只是出口的话却是冷硬:“誉王殿下既喜爱酪浆,不如臣明日禀告陛下,陛下念兄弟情深,自然会分出些赠予殿下。”

萧渝眉头微皱,不可置信几分,再看赫尔赤,胡人最喜酪浆,天子以此招待,也并非没有可能。

“那便后日,”萧渝唇角抿成一条线,“沈慕林,后日你亲自来送。”

他转而看向赫尔赤,扯出些笑容,稍显真诚:“小王子,既喜欢此物,想来一日是解不了馋的,不如后日来我府上,除却酪浆,更有葡萄汁、蜜瓜、青提等物,离家之远,用些家乡好物,寥解思乡之情,岂不美哉?”

话中满是诱惑,便是打量着赫尔赤不过十一二岁,虽比同龄人高了些,但仍是孩童心性。

既是孩童,无外乎喜欢吃喝玩乐,再者离家千里,路遥天长,总会有所想念,平日拘束,他便想法让小孩儿玩痛快,一来二去,总能得了信任。

赫尔赤眼神懵懂:“可这店铺是我家的,我为何要去你府上?”

他那翡翠般的双眸中露出些不解,又看向沈慕林,轻轻扯了扯沈慕林衣袖:“小爹,他是在为难你吗?”

萧渝耳鸣一瞬,颤声发问:“你叫他什么?”

沈慕林目光落于糖糖头顶,估量着小孩儿身高,不知乌尔坦这几年怎么养的娃娃,糖糖几乎与他肩膀齐平,虽脸上瞧着有些软肉,观其身量,仍是清瘦,大抵只顾着抽条了。

糖糖眨了眨眼:“小爹,我想吃酒渍梅子露。”

沈慕林下意识皱眉:“乌尔坦给你吃这个?”

糖糖吐了下舌头,一步一挪,躲顾湘竹身边,扬起嘴角乖乖笑了下。

萧渝如遭雷劈,赫尔赤是乌尔坦独子,此事朝中人尽皆知,亦知晓乌尔坦寻其生母许久。

乌尔坦儿时便伴在天子左右,深得天子信任,他志不在功名利禄,实在是难以结交,他这才想从赫尔赤入手。

可赫尔赤称沈慕林为小爹,沈慕林又直呼乌尔坦姓名……

他缓缓看向顾湘竹,顾湘竹素来温润,此刻满脸冷肃:“今日之事,臣会如实上报。”

萧渝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要上报什么,更是气笑,暗骂真是极迂腐的犟种,他拂袖关窗,厉声道:“回府。”

沈慕林垂眸:“殿下慢行。”

马车缓缓启程,逐渐加速,不多时消失在街口。

沈慕林看向糖糖,扬唇微笑:“往日饮食一并讲来,不许隐瞒。”

糖糖本躲在顾湘竹身后,岂料他这不靠谱的爹爹,脚下转了向,眨眼间便站在了沈慕林那边,糖糖悻悻而笑,大喊着“阿爷”,跑去找李溪。

沈慕林明白是故作严肃,不由得也泄了劲,他忍着笑:“回家。”

五人排排队,一并回府。

沈慕林愈走愈慢,与顾湘竹落在最后,他贴近些,低声道:“那日货船被扣,巡防队解围,当真是凑巧?”

自天子下旨设立东宫,顾湘竹又兼领了司经局文学一职,官位不高,为刊辑经籍之职,偶有夜值,晨起才可归家。

沈慕林这几日又忙于理货,两人还没寻到机会沟通。

此时想来,那日之事不见得真是凑巧,今日亦有自己算计其中。

顾湘竹轻轻应了一声:“那夜你未归家,想来便是遇见了事,香姐儿来传话,我便托她看着,若是有事,便递一份家人生病的帖子。”

“于是你去寻了陈小将军?”沈慕林思索道。

陈小将军之前在巡防营任职,与元副将相识不足为奇,近日负责护卫东宫,顾湘竹若寻人,自然找他最为便捷。

顾湘竹笑了下:“林哥儿聪明,不过我不知糖糖在船上,只是想寻个理由,莫要让誉王党捏下主动权,恰好陛下收到文书,知晓小王子在船上,这便省了事儿。”

沈慕林明了,戳了下他:“平日你早该回来,今日却是来晚了些,是等在一旁?”

顾湘竹唇角下沉:“陛下来东宫考查太子功课,故而晚了些。”

若是稍早些,怎能让萧渝那般动手动脚,不知林哥儿肩上是否落了淤青。

沈慕林双手撑在身后,慢悠悠晃着,微微挑眉:“那你方才所言,是哄他的?”

顾湘竹心中正郁,闻言不解:“林哥儿不是已经帮糖糖备好献于陛下的酪浆?”

沈慕林了然,笑道:“如此说来,所言非虚。”

不过是玩了文字游戏。

是陛下定了货,还是要献给陛下,总归是陛下所有。

他既未言明,余下的也不过是萧渝自行脑补,至于萧渝如何想的,与他们何干。

沈慕林心情愉悦,又道:“那夜去寻果农,风朝大哥也带来了好消息,温室内的小葱长势喜人,这几日便能收获。”

正因此,他才说通那些摇摆的果农,补上缺少的货物。

不过这也给沈慕林提了醒,他分出些人手负责去城外果农处收货,日后依照合约,提前一日进货,若非天灾人祸,故意毁约,自当赔付金银。

再者还要将温室培育瓜果一事尽快提上日程。

思索间便到了家,三余年不见,几人自是想念。

沈慕林虽嘴上说着小孩儿不可沾酒,仍是将青梅酒中的梅子留下,改日做了酒渍梅子露,让糖糖吃一颗解解馋。

李溪亦是拉着糖糖问个没完,顾西时不时插几句话,又被李溪瞪回去。

沈慕林便坐在一旁,瞧着爷孙三人一派和谐,托腮的手被戳了下,沈慕林抬起头,顾湘竹顺势将空下的手牵起,直直走向卧房。

沈慕林原是顺从,熟悉的屋门近在咫尺,他骤然一怔,连声道:“竹子,糖糖刚回来,今日不可,你且停下。”

顾湘竹默了片刻,微微叹气:“我瞧瞧你肩膀。”

沈慕林舔了下唇,耳尖瞬间红透,他忙活动几下肩膀,示意顾湘竹自己好得很。

萧渝那几下是有些重,倒也能忍,最多红几日,没旁的影响。

顾湘竹推开门,软了声音:“林哥儿。”

沈慕林胳膊落在半空,破罐子破摔道:“瞧瞧瞧,让你瞧就是了。”

他解开领口,稍稍向下拉了些,又将散在肩头的头发拨弄到另一侧,白皙修长的脖颈绷直,衣襟下蝴蝶骨隐隐可见。

顾湘竹沉默片刻,取来药酒,先搓热双手,沾了药油,缓缓覆盖上肩膀处的青红指痕。

沈慕林抿了下唇,竟觉出几分心虚,他确有惹怒誉王之意。

萧渝此人自视甚高,他若藏拙,只怕手段更多,若是引萧渝得了几分兴趣,兴许有一二空处可寻。

若说原因,沈慕林心中冷笑,无外乎是上位者自认权势在手,不在乎玩一玩猫捉耗子的把戏。

不过谁是猫谁是鼠,犹未可知。

沈慕林肩膀处一疼,他吸了口冷气,轻声笑道:“竹子,耍小脾气呢。”

顾湘竹敛眸:“需揉开了,不然明日就会变得青紫,更是难受。”

沈慕林拢着衣襟,药油涂抹之处泛着热意,他不自在耸了耸肩。

顾湘竹轻轻按住,他双手满是药油,怕弄脏沈慕林衣衫,又怕沾到近在眼前的细长脖颈。

许久,药油几乎干透。

顾湘竹俯下身,于那脖颈处落下一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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