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禧宝

许是有所欺盼,日子过得飞快,眨眼间飘下叶,又落了雪,清风依稀吹过,柳叶将吐新芽。

沈慕林裹着厚厚短袄,坐在桌前看李溪调饺子馅。

明日是二月初二,龙抬头。

为迎福纳吉,便该吃龙食,以“龙耳”称呼水饺,以“龙鳞”称呼春饼,以“龙须”称呼面条。

今夜调好馅,明日醒来直接包好下锅,用过早膳,再去龙王庙祭祀,求一年风调雨顺,家宅平安。

而后便来街上瞧舞龙,河岸边看龙舟,晚间亦有花灯琳琅,好一个热闹。

“明日竹子休沐,让他陪你出门瞧瞧,眼瞅着快到日子了,虽说要小心些,可这样的喜气日子,也不能在家里闷着,多留心些便好。”

沈慕林搅着料汁,笑盈盈道:“一同去吧,街上好玩的可多了,听玉兰姐说,有个掷沙包的摊位,摆了好些布偶玩具,砸倒哪个就能拿走哪个,听说爹准头很好,给小家伙砸个玩具回来。”

李溪满口应下,将料汁倒入馅料:“明日早些闭店,也让伙计们回去过过节。”

沈慕林扶着桌子站起来,刚刚站稳,腹部一阵抽动,他骤然冒出冷汗,心中一惊:“小爹。”

李溪忙丢了手里的活儿,也顾不上手上不干净,将沈慕林撑住,用足力气挪到床上,又拿了提前做好的软枕垫在腰下。

“林哥儿,不怕,不害怕,深吸气慢慢往外吐,”李溪握紧沈慕林的手,边示范边道,“只是吓到了,还要等一阵子,好孩子,这是体力活儿,你不要怕,我这就叫竹子回来。”

沈慕林揪着枕头,缓缓吐气:“小爹,桌上那个匣子,拿给我。”

李溪匆匆拿来,帮着他打开。

匣子里是一对曲面贴合的玉簪,不算贵重的玉料,看得出是精细保养过的,玉石纹路格外漂亮。

沈慕林摸上微凉的玉簪,心里有了些底,呼吸慢慢稳下。

李溪不敢留他自己,也不能不叫人,咬咬牙嘱托两句,跑去敲了邻居家的门。

按着日子算,应当还有小二十日,不过生产一事需得小心再小心,或早或晚,自来是说不准的。

年前他们便准备起来。

如今万事妥帖,可偏偏来得突然,不由得有些手忙脚乱。

刚刚踏入院里,顾湘竹竟已进了家门,李溪顾不上多问,连推带搡地拉他进屋。

顾湘竹过了晌午便觉心中烦乱,笔尖沾墨染湿白纸,毁了好几张,好在明日休沐,今日事情不多,太师看出他心神不宁,便让他早些回家。

此番情形,他只庆幸自己一路不曾转弯。

沈慕林挨过一阵疼,觉出些轻松,想撑着坐起来,肩膀被熟悉的手握住。

他借着这力气坐稳,笑道:“我还当在做梦,你就出现了。”

顾湘竹眼眶泛红:“我来晚了。”

沈慕林靠在他身上:“早着呢,初次总是要慢一些,且要等呢。”

顾湘竹握着他的手,沈慕林掌心沾了汗,有些湿润,顾湘竹取来帕子,用温水打湿,一点点擦净。

沈慕林发梢被打湿,今日是干不透了。

这时见不得风,屋内炭盆烧得通红,窗户只留下一丝丝缝隙,床上被褥也十分厚实,准保钻不进风。

好在快到晚膳之际,灶上已炖了肉丝粥,再熬上一阵,绵密软烂,入口即化,只待稍稍放温,即可取用。

灶火不能熄灭,需常常备着热水。

桌上也满是补充力气的点心温水,怕至深夜,也备好灯烛,哪怕夜深之际,屋内也亮似白昼。

顾湘竹替不得,帮不了,一颗心揪起,久久落不下。

打更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离,一慢两快问平安。

月牙弯弯绕树梢,已至夜半,新日更替,一声哭啼终于响起。

沈慕林几乎力竭,他摸了摸守在一旁的顾湘竹,指尖轻轻碰上他的手掌。

顾湘竹的手背满是青青紫紫的指甲印记,整个人也似刚刚神魂归位,只抿唇静望。

沈慕林又戳了戳他。

顾湘竹张了张口,发颤的声音也带着些哽咽:“我……”

沈慕林轻声道:“闺女,看看闺女。”

顾湘竹这才大梦初醒,懵懵懂懂转头。

李溪抱着包裹严实的奶娃娃,在一旁等了半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稳婆满面春风,喜气洋洋道:“这小姑娘是有福气的,赶上了龙抬头,这辈子必然顺遂无忧。”

顾湘竹拿出答谢的银子,逐个谢过,这才小心翼翼接过小娃娃。

他早早问询,如何抱,怎么喂,注意什么,这会儿却是忘了个干净,只怕托着小孩儿姿势不对,伤了这样柔软的小家伙。

沈慕林拍拍床边:“我看看。”

顾湘竹缓缓坐到床边。

小孩儿没睁眼,也没再哭闹,安安静静躺着,成人拇指大小的拳头松松握着。

沈慕林不敢用力气,轻轻碰了碰她的掌心,小孩儿忽然动了动手,虚虚搭上沈慕林指尖。

沈慕林呼吸一顿,心脏泛起酥麻:“叫她禧宝吧。”

欢喜无忧,福顺安康。

顾湘竹贴着他的额头:“好。”

禧宝性子安静,每日除却喝奶睡觉,就是转着那双大眼睛四处看,抱起放下很少哭闹,极其贴心。

满月之际,家里摆了几桌宴席,好热闹一番。

又过几日,沈慕林瞧出些不对,这小家伙竟是个格外爱哭的,只是泪花闪烁,却没声响,那双同他如出一辙的杏眼总蓄着泪珠,稍稍撇嘴就落了下来。

当真是让他自责不已,若非听过小朋友咿呀稚语,他更要担心几分。

这便等不下去,忙去寻了杨穗,仔细瞧过,才知是这小丫头的脾性,虽说如此,也不敢全数放下心,日后更要精细些。

眼瞧着将入四月,温室里的葡萄藤绕满架子,分外茂盛,再等上两个月,若能挂果,便是成了。

沈慕林养了两个月,早已恢复,家里人人瞧着小丫头心喜,盼着抱养几日,他若有事儿,更是抢着照料。

看过温室,又去各个店铺,走上一圈,旁的不说,多了好些送给禧宝的玩具吃食。

沈慕林实在无奈,挑了两样小丫头喜欢的,余下的退了回去。

家里玩具成堆,龙抬头那日,家中渐渐安稳,顾西去寻了掷沙包的摊位,揣了一怀抱的玩具,实在是没处放。

不过伙计们是好心,也满是祝福,沈慕林便买了些点心分给大家,算是谢礼。

他舍不得离开禧宝太久,稍稍分别,再见面时小丫头就要嘟嘴,不哭不闹,往他怀里一趴,真是叫人心软。

回家时,禧宝刚刚喝了些羊奶,睡得正熟,沈慕林怕碰醒了她,不敢挪动。

顾小篱是领着团团满满来的,两个小孩儿坐在书案前,握着笔,看着有模有样,她瞧见沈慕林回来,交代两句,便出门买东西。

沈慕林顺便翻看团团满满的功课。

入春后,小家伙们就进了学堂,描摹书写,练习功课,倒也像模像样。

“阿叔,禧宝为什么这么爱睡?”满满托着下巴。

沈慕林没抬头:“禧宝很小呀,小宝宝要多睡觉才能长大,过几年,她就和你现在这么大了。”

满满若有所思:“她也要去学堂念书吗?”

沈慕林将写满字的白纸放在桌上,他故作严肃:“满满,这是团团替你写的吧,虽然大小不一样,可笔画走势相同,阿叔能看出来,你要不要说一说,为什么这么做?”

满满垂下头,小手搭在一起,两根指头戳来戳去:“我不想去学堂,不喜欢读书,书上的字好长一串,会让满满晕倒。”

沈慕林哭笑不得,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手:“好吧,那你喜欢什么?”

满满头垂得更深了,好久把头一甩,大声道:“我什么也不喜欢!”

沈慕林哦了一声,托着长音,似乎真的相信,满满又垂下头,再不说话。

沈慕林声音很轻:“那我来猜一猜,你喜欢放风筝?”

满满缓缓点了点头。

沈慕林道:“你喜欢吃甜甜的点心。”

满满又点了下头。

禧宝醒了,沈慕林抱起她,轻轻拍着:“喜欢看大伯打拳?”

满满猛然抬头,眼中均是被看透的不解。

沈慕林笑道:“大伯打拳耍刀很厉害,你喜欢这些,我是不是猜对了?”

满满嘟着嘴,好久才道:“我不喜欢。”

一旁乖乖写字的团团淡淡道:“撒谎。”

满满羞恼瞪他:“你不要说话!”

团团放下笔:“阿叔也会打拳,爹爹讲过,阿叔很厉害,帮他和小爹打跑过坏人。”

沈慕林眉眼弯弯道:“你不喜欢呀,那我只好看看有没有别的小孩儿想学打拳了。”

满满憋着闷气,许久才道:“夫子说女娘识字已是特许,习武更加另类。”

大户人家多让女娘小哥儿读书识字,或送去专门的学堂,或请人来家中教导。

民间也有这类学堂,只是念书费用略多些,因着送去读书的女娘小哥儿不多,多是混在一起,由着夫子共同教导。

沈慕林笑容凝住,缓了下才温声道:“阿叔和你小爹是小哥儿,玉兰姨姨和念念姑姑是女娘,好多年前,我们都是不能出门做生意的。”

满满懵懵懂懂道:“之后呢?”

“很多人共同努力,改了律法,我们可以做生意了,不过有些人不习惯这件事,便会说我们另类,但如今有很多人喜欢我们店里的东西。”

满满歪歪头:“另类是不对的吗?”

沈慕林摸摸她的头,又将团团叫到跟前:“读书是要你们明智识礼,知法守法,并非要你们守那些迂腐的规矩,你们要自己判断,自行坚守。”

满满攥了攥小拳头:“那我可以学打拳吗?”

沈慕林笑道:“你觉得呢?”

满满鼓了鼓腮帮:“我觉得可以。”

沈慕林看向团团:“你想一起吗?”

团团抬起头:“我想换夫子。”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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