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明理堂最后一节课后,檀无央趴在桌子上等人来接。

最近每日被师尊责罚留在房里按肩捶背,如今她手臂酸痛。

但好在玄天阁的少阁主今日被留堂,大抵是不能同她一起回去了。

小徒弟一脸开心地晃晃脚。

“无央,你可知我听到了什么消息,那个徐泠玉……”鱼侑棠风风火火跑来,凑在檀无央耳边嘀咕。

“我已经知道了。”檀无央很是老成地摆摆手。

明月近日不在,听说是被千机长老留在千机殿里专心突破,秦清洛也被云婳长老带下山,不知是去了哪个宗门观摩学习。

只余下她和鱼侑棠两个,这几日她都能从鱼侑棠嘴里听到这位少阁主曾经的风光事迹:

什么被骗了感情还被骗钱、打算告白时却得知人家已有了孩子、暗恋许久却被告知对方喜欢男子……

这般听来竟有几分可怜。

“哦,还有你师尊在门口等你。”

鱼侑棠望着飞奔离去的身影,暗叫不公。

虽说他们也不能御剑、没有飞行法器,但都是自己乘飞舟上下学,哪里有像这样每日接送的师尊。

自家师尊只会让她在院子里扎马步。

“真是人各有命啊,人各有命……”慢吞吞收拾东西的身影透着一点孤单。

檀无央脚步轻快,连带着清澈灵动的瞳孔都漾着轻轻波澜,在跨出门槛时脸色蓦地沉下来。

徐泠玉正站在景舒禾身边,今日打扮得尤为明媚阳光,兴致高昂,摇头晃脑不知在跟身旁人说些什么。

女人多是淡笑回应,视线放在远处云雾飘渺的青山流水,在看到小徒弟出来时才落了落目光,冲她摆摆手。

——可怜归可怜,但多少也有不懂看眼色的嫌疑。

檀无央三两步走过去,默不作声隔开两人,“少阁主今日不是要晚点回去吗?”

徐泠玉故作高深地晃晃脑袋,冲她挤眉弄眼,“檀小友,一听你就是师尊夫子眼中的乖孩子,不懂这忤逆师长的乐趣。”

檀无央觉得这话也不对。

她小时候逃课打架的事没少干,但每次都能如常完成课业,也不曾有什么顶撞师长、过分恶劣的行为,所以夫子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跟眼前这人相比,怕是相去甚远。

“也是,毕竟还是个要师尊接放学的小孩子。”

被师尊接放学的小孩子愣了愣,粉白的耳垂在夕阳下无端浸成红色。

虽然她们年纪相仿,但徐泠玉毕竟是玄天阁的少阁主,自幼便开始学习观星占卜之术,如今也是筑基后期的修为,来去自如。

“我很快就会学着御剑的。”

说到修为,檀无央想起课间隐隐约约听到的闲聊,好看如青翠柳条般的细眉微微拧着,“师尊,今日有几位同门说您以鞭为法器,便是不用灵力也能让人跪伏在地向您讨饶。”

小徒弟一脸无辜,眼中只有对那绝世法器的赞叹和惊异。

“星渺还能化鞭吗?我怎么从未见过。”

月瑶长老不偏不倚站在小徒儿右手边,本想抬抬胳膊抚平小徒儿肩上的褶皱,听见这话,葱白的手指在半空中急急停住,转了个弯儿,捏住檀无央鼓起的侧颊。

清妩绝美的五官在自己面前一寸寸放大,木槿香从四面八方袭来,让檀无央硬是觉察出几分不妙的凛然。

女人嘴角的浅弧勾勒得愈发明显,她两指轻轻用力。

不疼,但不妙。

“我的乖徒儿近来很是上进,何人告诉你这些的?”

檀无央虽不明白这其中缘由,但她深谙同门间默契的相处之道,绝不泄密。

“只是我自己偶然听到的。”

景舒禾鼻息间泄出低低的哼笑,松开了手,转身,“你今日自己回去。”

“师尊?”

御剑离开的身影这次很是干脆利落,徒留一个不知自己是如何将人惹生气的小徒弟在原地迷茫。

徐泠玉这才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清清嗓道,“如此看来,檀小友怕不是还从未有过心仪之人?也不对,你竟从未看过那些额……从未学习过书本知识?”

少女本想追上去,听到这话不明所以地转头看她,“何意?”

——藏书阁那些古经史书吗?她已经基本看得差不多了。

徐泠玉这下心里有了底,径直笑出声。

“待你突破筑基,我送你一份大礼,保证你喜欢。”

*

——简直是不得了了。

景长老坐在案几前,脸色稍沉,面前铺着各色纸张,但无一不与她有关,偶然的文段里出现她的名字,或者是一沓她的画像。

是从外门弟子各处收集来的画像和手稿,在弟子间已经流传甚广,如今也已经浸染内门弟子,正在稳步扩散中。

旁边的水镜中传来秦弄影毫不遮掩的笑声,听着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

“现在的孩子也真是,如此仰慕之心令本座也不禁动容。”

“师姐最近是不忙么?”

云婳长老立刻收住笑颜,一本正经地分析道,“无甚大事,多是小孩子玩闹,你看这大多都是称赞你容貌惊绝、雅致迷人,归根到底还是他们没怎么见过你,看多了也就罢了,过几日就会消停的。”

两人话到此处,一个清瘦的身影在外面敲了敲门。

“师尊,我可以进去吗?”

案几上的东西眨眼即逝,景舒禾收敛神色,起身开门。

檀无央是自己回来的,沐浴后周身俱是热蓬蓬的香意,沾着水汽,迎面便是年轻躯体的鲜活与热忱。

她手中端着一碗杏仁酪。

目的很明显,她是来哄人的。

“师尊,这是我最近新学的,慢火熬煮了许久呢,口感绵密清甜,又不会太腻,您要不要尝尝?”

食堂那种地方不是人待的。

但身为徒儿也不能每日让师尊早起操劳,日日为她下厨。

于是勤劳能干的小徒弟现下很自觉地把活儿包圆了,并且还能依着师尊的口味做一些甜品。

毕竟这是极好用的哄人方法,百试百灵。

景舒禾睨了她一眼,很给面子地拾起瓷勺,尔后悠悠开口。

“仔细想来,为师今日的确不该丢下你,檀儿求知好问,这是好事,本座自然该为徒儿细细解惑。”

女人朝她轻笑,檀无央立刻回以乖巧懂事的笑容,以此遮掩自己心中莫名的忐忑。

“徒儿也不是非要知道,想来这应该不是什么要紧的问题。”

景舒禾手一抬,玉笛自虚空化出,下一瞬又幻化成一条秀长的细鞭。

“星渺自然可以化作鞭形,但不用灵力,也只是一条普通的长鞭罢了。”

檀无央下意识抬头,女人居高临下,神色难辨,迈着缓而优雅的步子向她走来,鞭尾曳地,无端生出让人紧张的压迫感。

极美的五官再度一点点靠近,女人蹲下身,抬手,包裹皮革的鞭把轻轻扫在檀无央的喉骨间,引起恼人的痒。

“至于跪与不跪,疼与不疼,不如檀儿亲自试试?”

此时此刻,门外被迫听到全程的徐泠玉脸上写满震惊,手忙脚乱地啃了啃指甲。

虽说话本子里的这种情节十分刺激,但她还从未在现实中遇到过,也不大能接受。

坏了,原来她才是老古板。

少阁主在门口来回踱步,想想自己这些天做的事,暗叫不好。

她得回去打包袱离开。

最好明早就走。

察觉门外的人逃窜般离开,景舒禾手中的长鞭收回,眨眼间消失在虚空。

将坐在地上傻眼的小徒弟扶起,女人自顾自回到案前,舀出一勺杏仁酪,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檀儿可知道何为双修?你在人间可有听过……男女之事?”

“自然知道。”

檀无央回答得很流畅,不仅是男女之事,什么男男女女还有仙界双修,阿爹阿娘都讲过的。

月瑶长老仔细听着,越听越不知如何是好。

说的倒是都没错,可是这神情语气实在是过于坦坦荡荡,好似在跟她讨论今日天气如何。

“阿爹阿娘说,与有情人才做有情事,待遇到心爱之人,这种事都是无师自通的。”

女人抬眸,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问道,“若是一直未遇到呢?你对这种事也从未好奇过?”

檀无央摇头,用手背碰碰瓷碗的温度,似乎这件事还没有口感刚好的杏仁酪重要。

“为何一定要遇到?徒儿觉得那种事无甚意思。”

景舒禾阖下双眸,胸口起伏,似是头一次体会哑口无言之感。

城主夫妇将檀无央的性.事观念教得毫无错处。

也正是因为太过于挑不出错,她若是再说些别的露.骨的东西,岂不是亲自带坏徒弟么?

可若是不说,照着小徒儿这一本正经说些孟浪话的样子,不是给她自己找气受?

“近日便不必去明理堂了,专心突破。”

女人眉眼倦怠,这一番交流着实耗费心力。

本欲丢在人间好好让小徒儿体验一番喜怒情苦,哪成想养出个对情.欲贪念毫无念头的小神仙。

还是先管管这些无法无天的门内弟子罢。

檀无央很有眼力见地跑过去锤背揉肩,“师尊为何要问这个问题?是徒儿哪里说的不对吗?”

“无事,没什么不对,为师甚是欣慰。”

小徒弟勤学好问,也并不觉得这种事有何不好意思的,于是脱口而出道,“师尊也并无心仪之人,师尊也会对这种事唔……”

女人伸手堵住了她的嘴,气恼无奈地瞥去一眼。

“人皆有七情六欲,修士虽追求克己自持,但对此并不避讳,你也知道,这世上还有修士修学的是合欢之术,自然脱不掉情欲二字。”

这般想来,自己的小徒弟还真是个好苗子。

难不成这也是天道眷顾?

檀无央似懂非懂地点头,也就是说师尊同样是有情欲的。

可观着坐怀不乱、清美如雪的人,与情欲二字该如何连接呢?

对于一个大脑一片空白的小徒弟来讲,实在是很难想象的。

待月上梢头,檀无央轻轻阖门离去,远处跑来的人影十分眼熟,到她跟前才停下脚步,擦了擦脑门上不存在的汗。

“少阁主这是要去哪儿?”

“我是来同你和你师尊告别的,”徐泠玉穿戴整齐,俨然是逃跑的姿态,“这几日我的的确确是受益匪浅,不过清澜虽好,到底不如家好,我的思乡之情在前一刻达到顶峰。”

——不必等到明天了,她现在就要走。

“现在就走吗?”檀无央一脸疑惑,怀中莫名被塞了几本不知是何内容的厚厚书籍。

“这是我珍藏已久的好东西。”

“记住,万万不可被月瑶长老——”徐泠玉话说到一半停住,思索着自言自语,“也不是不行?你师尊肯定比你懂的多。”

但那般身柔体弱之人,大抵是指望不了的。

徐泠玉拍了拍檀无央的肩膀,面色庄重,像在交代什么极其重要的任务。

“你定要好好温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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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你师尊会让那种事变得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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