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果真是如初到桃源墟所见那般,到了这桃源城便是春夏交接,日光高高悬起,市集上人群熙熙攘攘,到了这儿才能看见大部分宗门弟子,穿着样式不同的弟子服,在市集来往流动。

这处抢晶石的法子最为简单粗暴,有人直接在长街中央搭起台子,轮番守擂,若是输了便要交一颗晶石。

几人站在那里瞧了两眼,本意是先寻个歇脚之处再作打算,正欲找人问路,徐泠玉似乎被何物吸引,往路边一摊位走去。

“大师姐?”

那所谓的几个摊主百无聊赖地趴着,看清来人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喜极而泣。

“小师妹?可算找到你了,你究竟去了何处?灵潭宫那群不要脸的没把你怎么样吧?”

徐泠玉没有应话,仔仔细细看了看那挂在摊位前的幌子上某个大字,嘴角抽动。

鱼侑棠也从后头凑过来,半眯起眼启唇阅读卦布内容,“批八字,看手相,相面……”

站在后方的三人脸色木然。

堂堂玄天阁弟子,包揽范围倒是广泛,可这不是人间那些看相先生的活儿么?怎的还与人家抢起生意来了?

他们的少阁主更是一头雾水,“你们在这儿给人……看相算卦?”这也能挣晶石么?

某个弟子愤愤不平起身,“小师妹,我就说师尊是考虑欠妥,合欢宗这破地方,那个宗主就没把咱们玄天阁放在眼里,咱们学的是观星卜卦,这里就只顾着喊打喊杀,就咱们学的那点剑招,哪里能斗得过他们这些剑修法修?”

周围几个闻言都起劲点头,各个瞧着都有满腹冤屈。

明月最先抓住重点,不解问道,“这与灵潭宫又有何关联?”

“你们有所不知,灵潭宫那些人瞧着彬彬有礼,全是道貌岸然之辈,竟趁我们不备来抢我们的晶石——”一个男弟子气恼道,“不对,什么抢,分明是偷,简直无耻!”

这边刚说完,那边接着又起,“可谁知这地方还必须待够十日,如今我们只好出来摆摊找你顺便打发时间,宗门里还能指望拿个名次的,也只有小师妹你一个了。”

檀无央听着这一通牢骚,掩唇轻咳。

虽说这不管是抢是偷都不算违反规则,但到底非君子所为。

她们与灵潭宫虽交际不多,但印象中也是以清正守礼为宗规宗训的门派,便是上次在灵潭宫也并未受到什么不善对待,林宫主虽然和师尊……但也是明理正直之人,怎会如此。

徐泠玉听完同样疑惑不解,但他们此时身在淳安,这些宗门恩怨只得出去再作打算。

“师姐可知这里何处有客栈或供弟子休息的沐舍?”

“噢,有的,前头就有家客栈,参与试炼的弟子可随意居住。”被唤作大师姐的女修往徐泠玉怀中塞了些丹药,“师妹,我们现在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但我们在这里待了几日,也是听了些有用的消息。”

“几日?你们已经在这城中待了许久?”檀无央轻轻蹙眉,她们分明只在那桃林里度过一日才对。

“对,大概已有四五天了,可是有什么不对吗?”

几人闻言很快交换眼色,檀无央摇首,没说什么。

若是这里的各个地方时间流速不同,那这十日究竟是如何计算的?

“我听说啊,咱们这些人被这桃源墟分在了不同的地界,若是在这桃源城还好,若是在其他三个地方,大概早早就被那里的守域灵给收拾了。”

刚刚从某个桃林出来的几人沉默不语。

“不过也看运气,若是能打败它们能拿到不少晶石,比起他们在这处喊打喊杀要省事许多,所以也有不少弟子往东去了桃源谷和桃源山——”

话音未落,远处一道光柱冲天而起,接着周围是第二个和第三个,发生惊然响动后销声匿迹,引城中几乎所有弟子驻足观看。

“那是何物?”

“有人出去了?看那方向是桃源山吧?”

“不是该留足十日么?便是晶石没了也出不去啊…”

檀无央静静瞧着那三道光柱消散,在某个刹那捕捉到细微头绪。

“可有发觉何处不对?”明月眉心舒展,似乎同样觉察到这其中玄妙。

“我们自西往东而来,若是再一路向前,恐怕时间流速只增不减,”檀无央眼尾微微上扬,瞳仁盈着清亮的琥珀色,“但也不可在此耽误。”

按这个情况推算,她们几人手中的晶石不少,但若是当真有人先一步在前面拿到晶石,那便不好讲了。

何况她尚有许多问题未解,便是师尊那里……也还有她捉摸不透的事。

“那我们便休整半日,要找地方为你疗伤,近日不可擅用灵力了。”秦清洛难得板起脸,不容质疑道,“先去客栈。”

前面走过不远果然是一家客栈,一楼只寥寥坐着几个身着紫色衣衫的人,掌柜的更是站在柜台之后无法出声,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这气氛自然不对,鱼侑棠轻轻挑眉,手中长剑已然隐隐是出鞘之势。

“灵潭宫的人?瞧着面生。”

“果然有新人啊,等你们好久了。”为首的男修坐在凳子上神情傲慢,不在意地扬了扬下巴,笑意愈深,“乖乖将你们身上的晶石交出来,否则我可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

*

合欢宗,按时间计算,檀无央等人已进去三日。

正殿里燃起熏香,初闻是空谷雪莲的冷沁,丝丝缕缕,如冰线钻入灵台;旋即,尾调里那一点暖昧的、似有若无的甜媚才氤氲开来。

季寐微翘的唇轻轻向上勾着,装模作样朝来人行礼,“阁主大驾光临,季某有失远迎。”

“此物在何处寻到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本剑诀,精致的五官如同昆仑之玉雕琢而成的神像,远不可及。

“可是让人好找,这东西藏得挺深,”季寐话到一半止住,“您那小徒儿将我的桃源墟搅得一团乱,阁主不该有所表示么?二位长老近日的关系刚巧还在僵持。”

景舒禾微微敛眉,秀挺的鼻梁勾勒出清绝的侧影,神色冷凝,“季寐,本座未曾与你玩笑。”

“阁主啊,合欢宗立世不过两百年,本就妄受世人编排,如今您又非要我掺和仙界那些破事,平白受他们那些所谓正人君子的冷眼,”季寐端正神色,眼底媚意收放自如,“您当真预知这世间要乱?”


“你也知这地方不过才二百年底蕴,若是不与众仙门交好,魔族群起,届时合欢宗该如何自处?”女人清清淡淡地看过来,“你有万全的应对之策?”

——这倒没有。

季寐挠了挠侧脸,自知景舒禾是在为她整个合欢宗考虑,老实将整个过程细细交代清楚,“这剑诀…照您的意思派人往各个古战场一带去了多次,但最后竟是在一个临近南荒的破落小村子里寻到的。”

“也就是说,这剑诀当年或许是落入了那位魔主之手。”

女人眸光轻动,其中泛着细细波澜,那双眉眼生来柔和莹润,但长睫垂落时便在玉白的脸颊投下淡淡青影,隔绝了所有窥探。

季寐盯了一会儿,忍不住出声,“阁主,当年若没有你暗中扶助,合欢宗不会有如今盛况,您若有需要,我等定然是万死不辞。”

说来初识那会儿,季寐还是年轻时张扬肆意的性子,遇上景舒禾这样瞧着孱弱温润的人,难得来了兴趣,也是暗中使了不少心思勾搭。

谁知这人外面是清泠温柔的壳子,内里最为疏离淡漠,决不向任何人袒露。

这么多年难得头一次开口请她帮忙,也算是让季寐微微诧异,至少景舒禾对旁人从不会如此上心。

那小剑修当真有如此特别?

季寐脑海中映出一张年轻漂亮的面孔,想到自己在桃源墟中特地为檀无央备的厚礼,唇角轻勾。

她们合欢宗,若想看透一个人情之所想,心之所牵,简单如吃饭喝水。

“你如今是一宗之主,说话行事怎的还是要拉上全宗性命,”景舒禾微微弯起的眼梢舒展开来,“况且如今只是早做准备,提防魔族作乱。”

“行了,阁主与我不过年长几岁,莫要如长辈一般训叨,”季寐的笑意从眼底漾开,“说来有个趣事,您那小徒弟似是情窦初开,我便自作主张在桃源山设了道术式,小家伙也是个聪明的,已然猜出这桃源墟之玄妙,想必这几日便会到桃源山处。”

景舒禾面前浮现出一面偌大水镜,上头是桃源墟中景象,她那小徒儿正在客栈中与几个弟子僵持。

“如今剑诀已找到,阁主回去也无事,不如留下看看?”

*

“灵潭宫宫主为人正派,身为灵潭宫弟子却作出这般强盗行径,当真是给你们宫主丢人。”

鱼侑棠握紧了手中的剑,这几个人修为多在金丹,但也不过金丹初期,如今虽然檀无央身有内伤,但明月同为金丹,加上自己最近同样有突破金丹之势,对付这几人不在话下。

何况若不是规则中言明点到为止,不如让阿洛直接下个毒,省得这些虫子再出去作乱。

“怎么,你们清澜当真以为自己是仙门之首,可以管教别人了?也不看看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噢我听说不是还有个筑基期的长老,也就那张脸看得过去,还对我们岚岳师君出言不逊,装什么贞.洁.烈女?”为首的男修装模做样捏着嗓子,引起哄堂大笑。

几人听见这话俱是脸色一变,朝中间的檀无央看去。

“紫阳宗果然一群龌龊之徒。”少女目光如出鞘的冰刃,精准地钉在说话之人脸上,身侧的扶摇似乎是觉察主人愠意,微微震鸣。

扶摇周身的流火不再无序燃烧,而是凝成一只巨大而威严的凤凰法相。华美的尾羽铺展漫天,每一片翎羽都由最纯粹的火焰符文构成,那双凤目带着源自太古的威严,漠然俯视着下方如蝼蚁般的众人。

周遭的调笑声戛然而止,所有轻浮的、不怀好意的目光,此刻都凝固在中间那人身上,心中出现几分惶然。

“就凭你这等货色,也配妄议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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