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更深更厚,方才的点点莹白不知何时状若柳絮鹅毛。

景舒禾起初以为这孩子大概是被吓到,那指节通红的小孩张了张口却未出声,她伸手一探才明了这当是个聋哑的乞儿。

女人不再言语,变戏法似的往她掌心塞入一个手炉,妥帖的暖意自手心蔓延,檀无央疑惑仰了仰头,刺骨的寒意与飘落的雪花如有意识般避开她。

林舟自远处行来,在景舒禾身旁特意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尤为温柔平和的笑容,将木盒递给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激动。

檀无央静默不语,身临其境却又置身事外,

她发现这身体并不由她自主控制,这小孩死死攥紧那木盒往怀中收了收,对着两人也是满心警惕。

这小小的波折在长街并未掀起任何波澜,那瘦弱矮小的身影丢掉手炉,彻底融入能将她淹没的人海。

中途有过短暂回首,刚巧迎上女人偏来的一眼。

不过萍水相逢,一面之缘。

檀无央默默瞧着周遭往后流动的街景,这小孩警惕心极高,跑入一个狭窄的巷口才舒着气停下,用冻得发颤的手指轻轻打开那木盒。

待看清那木盒中的东西,檀无央曈孔微扩,几乎忘了呼吸。

也是这短短刹那,面前的场景如碎片裂开,在几个来回间凝合重聚,眼前已然是另一番景色。

长街一角霎时缩短成高墙府院,矮小的身量也拔高见长,檀无央动了动双腿,并无知觉。

侧方是一面铜镜,映照出屋中景象,轮椅之上的女子纤细瘦弱,虽是五官姣好却生得一副病色,微微受寒便低声轻咳,院子中枯黄的叶更是随风而落。

院门轻轻从外推开,檀无央只觉自己努力侧了侧身,女人手中转动着瓷白药瓶,对这满院落叶的衰败之相深表嫌弃,轻轻抬手,地上的黄叶打着卷为她清出一条干净的路。

这与她印象中的师尊已经极为相似,一颦一动皆是赏心悦目,待人总是一副温柔如水的模样,却又高不可攀。

“仙子日理万机,何故管我一残损之躯?”

檀无央听见自己的声音极冷,掌中有一物什硌得她指节生疼。

景舒禾将那药瓶搁置在桌面,自轮椅周围踱步两圈,“本座无意掺和他人因果,只是与姑娘一见如故,令我……心生好奇?”

檀无央一脸不可置信,这种俗套的话术竟是从她师尊口中说出的。

好在自己这身体的主人实在是警惕的很,掌心的兰花玉坠掩在宽大衣袖之下,转动轮椅退后一点距离。

“我从未见过仙子,烦请以后莫要来扰我。”

女人瞧见她防备的样子也并无其他动作,面前之人只有短短寿数,便是想在这人身上寻到些什么因果头绪,只怕也来不及了。

“罢了,当真是不可爱。”

最后一句叹息随着场景的碎裂而隐没,周遭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檀无央轻轻伸手,指节穿透那浮于半空的场景碎片,她茫然不知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师姐,师尊今日又罚我抄书,我手臂都抄疼了…”

“师姐,我自己睡不好,莫要赶我回去嘛…”

“师姐……”

檀无央立刻转身去寻这声音的源头,背后却只是一片莹光,犹如浩瀚星空,她只是这无垠空间中的一个小点。

停滞的莹光再度流动,将支离破碎的碎片拼凑,交合,各种各样的声音同时响起,由弱渐强,甚至略显嘈杂,最后被一道清脆的童声打破。

“你是谁?作何要在门口鬼鬼祟祟?”

檀无央怔怔抬首,那孩子脸颊红润嫩白,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因为得了夫子首肯而正要光明正大跑出学堂大门。

“你这是要逃学?再不快跑被捉回去怎么办?”

女人含笑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她缓步上前,在身体穿透檀无央的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师尊。

景舒禾同样是神情愣然,在察觉徒儿已从境象中脱离时又立刻收敛。

“师尊…”檀无央抿抿唇,小巧的耳垂或许是被风吹狠了,此刻彻底红透,“此物、此物究竟有何用处?”

她记得师尊说过,那小乞儿与师尊命格纠缠。

为何那孩子与她有同样的玉坠?不对,这其中之人凡与师尊有所交际,都带着她的玉坠。

“无甚特别,只是能身临其境瞧见旁人过去,为让人沉浸其中还会捏造事实,因而真假难辨,图个乐趣罢了。”女人轻轻蹙着眉,思绪凌乱,随意找了个借口糊弄过去。

满心欢喜如被浇了一盆冷水,檀无央慢慢垂下脑袋,踢着脚边松软的雪块。

“原是如此。”

檀无央说不上心中是何等滋味,既欣慰于借此窥探到一丝师尊的过去,又遗憾自己的那点错觉与奢望。

而她身旁的女人心境全然不同。

前世情缘,命格纠缠,师徒因果。

现下二人不仅绑在一起,这其中的羁绊勾缠还更为深刻,当真是躲不掉也闪不开。

景舒禾垂着眼睫,只得将矛头对准无辜的罪魁祸首。

星渺如有所感般缩了回去。



合欢宗几乎难有安静之时,便是夜晚也依旧灯火通明,热闹不已。

季寐端着酒盏,懒懒斜靠在软榻上,才刚要享受自己的歌舞升平,虚空中眨眼出现两道倩丽的身影。

她观察着师徒二人的脸色,心头一喜,将身旁的歌姬遣散,迈着不太平稳的步子迎上去。

“如何小家伙?我为你准备的唔——”

女人用那满溢的酒盏堵住了她的嘴,眼尾轻轻上挑。

“当真是好酒,宗主该仔细好生品鉴。”

檀无央不明所以眨眼,身为客人,道别时自然该向主人家说些好听的话,于是乖巧行了个礼。

“多谢宗主盛情款待,这几日在淳安一切都好,劳您费心。”

季寐被猛呛了一口,眸中盈起泪雾,往身旁睨去一眼,“真是不如你徒儿讨喜……”

视线在两人间来回打转几次,季寐胆大妄为地勾着女人的胳膊扯到一旁,低声细语道,“身为缘梦琉璃盏之主,我可并非是有意要偷看你二人的过去,不过您这小徒儿瞧着可人,到床上可能就不大通晓这其中门道了,需得仔细调.教,不如我借与阁主几本画册?”

比起旁的粗制滥造的低俗话本,他们合欢宗产出的可是上乘良品。

季寐悠悠往这边递来一眼,打量过少女高挺的鼻梁和纤薄的唇,最后视线落在那双细长的手指上,满意颔首,让檀无央只觉莫名其妙。

“这几个花样多,挑个省力些的?您看需要哪一种?”

“……”

被拉出殿外的檀无央回首看了一眼,合欢宗宗主正单手撑起下巴,饶有兴致盯着她们。

前头的女人步履极快,完全不顾作为月瑶长老的从容气度,也不知这宗主究竟说了什么话,竟能让师尊气成这般模样。

“师尊,我们不去知会云婳师君和凛霜师君一声么?”

身后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女人步速放缓,半挑起眉,“她们现在大概顾不上你。”

云婳长老最近对那一位可是避之不及,言之凿凿说什么这不过是师姐妹间的情趣。

无形中给凛霜长老打开了新的世界。

檀无央深以为然点头,看着女人的眼睛,问师尊可要与她一道去趟锦州。

这座城都几十年如一日,依旧宛如一幅静谧的水墨画,古寺钟声悠扬,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因清晨才下过雨,空气中混着潮湿泥土与草香。

因为未做遮掩,两人的外形尤为惹眼,引来不少注意,有几个摊贩老板起初只觉面熟,待明了这人是谁,更是大喜过望,互相传递着小城主回来的消息。

檀无央一边笑着与众人打招呼,还要为众人介绍身旁神仙似的的人物是谁。

待听见檀无央唤女人师尊,打听八卦的几个阿叔阿婶眼神中自觉带上了恭敬与礼貌,场面格外好笑。

本是打算自己半路回家,如今与师尊一道回来,倒是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送她猫崽玩具的老伯早在她离开锦州那年就已经离世,那茶楼早被一家客栈取代,至于被她烦得头疼的夫子,如今已是朝堂之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地方闲适不似人间,景舒禾眉心舒展,被季寐惹恼的心情多少平静下来。

“师尊若是喜欢,以后便劳烦师尊陪徒儿多回来几次?”檀无央发觉女人现下心情不错,如被感染般弯了弯唇。

“当为师很闲么?”女人慢悠悠四处闲逛,偶尔会为几个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停下脚步。

小徒弟只得笑着跟在身后,将那些东西买下。

她们二人出现的消息早已被通传到城主府,城主夫妇更是早早在门前翘首以盼,等了又等才看见两道清挑的身影。

江夫人激动得落泪,拉着檀无央仔细瞧了好几个来回,满目心疼,嘘寒问暖。

檀无央现下本就虚弱,受了严重内伤,不管怎么说她这个作师尊的自然是脱不了干系。

于是女人自觉将过错往自己身上揽,大手一挥,随意哪个都是价值不菲的厚礼,惹夫妇二人俱是一愣。

“你信中只晓得胡诌!你阿爹与我竟只能从旁人口中听见你的消息,当真是翅膀硬了。”温情过后,江夫人立刻板起脸教训起檀无央来,变脸之快令月瑶长老同样一愣。

“月瑶长老莫怪,无央自幼顽劣,劳您多费心。”檀父笑呵呵地添茶,忽略檀无央递来的眼色,是有要站在江母那边的意思。

旁边江母的关怀教育还在继续,檀无央乖巧低着脑袋,眼神求助地看向女人,唇形开合间只有四个字:师尊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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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羞]终于写到了嘿嘿 那个小乞儿就是某一次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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