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宁桃灼离开的脚步几近落荒而逃,路过两人时却明显察觉这僵持的气氛。

虽说自己现下的境况也并未好到哪儿去,但这种场面是无论如何不能错过的。

檀无央与小师妹四目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情绪。

着实可疑。

无忧谷中有一天然形成的灵泉,有温养根骨,增补灵气之奇效,方才宁桃灼自己一人前往,花青黛随后似乎也跟了过去。

“你怎么还……”檀无央视线落在对方侧脸,欲言又止。

算了,这两人好难懂。

宁桃灼煞有其事地捂了捂脸,不过已经被看到了,想了想干脆摊下双手,面色如常。

只余耳尖那一点薄红。

在外许久不曾归家,方才她只是打算四处逛逛,未曾想一转头竟是瞧见灵泉中有一道隐在水汽中的姣好身影。

花青黛似乎并未察觉旁边有人,起身要捻起搁置在旁的小衣,转身时对上一双直愣愣的目光。

总而言之…她也不明白阿姐怎会脚下一滑摔回了泉水中,她一心下去救人,这匆忙混乱间,便有香甜的柔软擦过自己侧脸。

这画面再度想起依旧让人脸热,宁桃灼急匆匆迈开了步子,“明日还要忙正事,我便不打扰师姐与前辈了。”

这就走了?

檀无央淡淡收回了视线,而身旁这个女人更是存在感甚强,在两人无言沉默后突然微微笑出声,似喟叹似释然,夹杂着说不清的思绪随风而散。

再回首时,那道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

春日柔光与山林相浸,将天空山野连成层次分明的碧色。

一行人沿着山路前行,而气质出众的女人总是与她们三个隔着不远不近的几步,虽是嘴角扯着弧度,但怎么都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师姐与前辈昨夜可是出了何事?”宁桃灼往檀无央身边凑近,低声道,“我瞧前辈今日心情不好。”

这任谁都瞧得出来。

檀无央借着眼角余光往后撇去,在女人抬眸要看过来时急急转回。

她昨夜只是并未回答那人的问题,若是沉默便能看出是旁人不愿,这人怎么就喜欢刨根问底,单单因为这事便不高兴么?

这人才最难懂。

宁桃灼仰头观看周围,打着哈哈活跃气氛,“如今这地方的风景倒是不同,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遇见几颗四季结果的凝气果树。”

“小心。”

花青黛伸手扯住宁桃灼的衣袖,对她这粗心的性子生出几分埋怨。

一线天的峭壁高峻深远,只有几株倔强的墨色岩松从石缝中探出,崖壁上,风化的纹路如同鬼斧神工的壁画,脚下是松动的碎石,踩上去便骨碌碌地滚下深不见底的深渊,许久才传来几声空洞的回响。

“这地方土势松软,不能靠近,摔下去过不少人,”花青黛伸手指了指山崖对面,“我们须越过去。”

檀无央保持着距离往那幽幽深渊探头,山风中混杂着黏腻的气息,似有什么东西在崖底蠢蠢欲动。

这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在扶摇轻鸣的瞬间终于清晰。

“有魔气,后退!”

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一道裹挟着碎石与尘土的黑气如同逆冲的黑龙,自那深不见底的崖底疾速而上,狂风卷着砂砾扑面而来,打得崖边的墨色岩松簌簌作响。

男人喉骨间溢出高兴的笑声,视线稳稳落在檀无央身上,声调雌雄莫辨。

“小家伙,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檀无央握紧扶摇,冷冷看向那浮于半空的黑衣身影。

师尊说魔族潜于东南,原是藏在无忧谷的崖底么?

不对,这处该是只有他一个。

“正巧,本座今日刚要来这处碰碰运气,不曾想倒是有意外之喜,”男人的笑声格外刺耳,“不过你放心,我今日不杀你。”

他掌心摊开,一株灵草通体碧绿如玉,叶片呈羽状分裂,边缘泛着淡金色光晕。根部缠绕着缕缕灵气,形似藤蔓交织的玉珊瑚。

花青黛眼底讶异,轻轻出声道,“是还魂草。”

谷主有令,无忧谷弟子便是采药也不可靠近崖底,下面是瘴气与各种毒物,便是修士也不能在里面停留太久,更别说那些脆弱珍稀的灵草。

那还魂草本该通体透明,此时已然是慢慢枯萎皱缩之态。

“本座听说,你来这儿是要取这东西。”男人嘴角的弧度越扩越大,手一松,那还魂草登时掉至深崖,再无踪迹。

“若是没了,这可如何是好?”

宁桃灼与花青黛俱是面色一惊,往前头那抹身影看去,执剑的白衣修士眸色沉沉,不见喜怒。

“唯有仙界诸位掌门与几位长老知道我来此,”檀无央只觉这结论荒诞而讽刺,“原是有哪位前辈在与魔界勾结么?”

还当真可笑。

扶摇剑斜指地面,檀无央手腕一抖,泛起赤金色的剑身瞬间化作一道流火,朝前飞去。

男人怪笑一声,“区区金丹期的火灵根,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话音未落,他袖中飞出三道乌光,三颗淬了剧毒的透骨钉与流火般的剑气碰撞,被尽数击落,在岩石上腐蚀出三个焦黑的坑洞。

男人轻笑一声,精血在空中化作血色雾气,瞬间笼罩方圆十丈,将四人齐齐淹没,檀无央只觉一股腥甜之气扑面而来,呼吸间竟有头晕目眩之感。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在其中穿梭,声音宛如响在耳边。

“不错,有进步,但还是弱了些。”

血雾中传来破空之声,檀无央本能地横剑格挡,被震得虎口发麻,扶摇几乎脱手。

男人手中似是魔界法器,通体漆黑的刀尖带着腥风劈来,刀锋上缠绕着令人作呕的黑气。

宁桃灼不过筑基,早在吸入这血雾时已晕倒过去,更别论花青黛更是无甚修为。

男人却也不急着有所动作,黑色身影在血雾若隐若现,玩弄之意明显。

灵力在血雾中运转不畅,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檀无央满心想寻出这魔修本体,竟是不察有人在她身后出现。

“凝神静心,既是以精血为引,血雾再浓,也是你剑下之物,何须向外寻觅?”

那声调如甘泉清水,异常熟悉,瞬间抚平檀无央心中涌起的躁意,更是让人豁然开朗。

月瑶长老满心无奈,只觉徒儿修行尚是不够,容易心浮气躁,需得她反法学复在身边提点。

檀无央将扶摇剑的剑尖轻轻点在身前翻涌的血雾之上,一股灼热强烈的剑意顺着剑身蔓延开来,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在粘稠的血雾中激起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这血雾本就是魔修精血所化,与他心神相连。若是反其道而行,将自身剑意沉入这片血雾,自然能寻到那操控血雾的源头。

就在汹涌刀锋即将再次临身的瞬间,檀无央身形骤然下沉,扶摇自下而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剑尖精准地点在男人左肩,划出一道伤口。

男人沉闷的声音,闪身退开。

这是驱散血雾的最佳时机。

无数细小的赤金剑气,如同密集的火雨,倾泻而下。精纯的火灵力落在血雾中,燃起一个小小的火点。刹那间,整片血雾区域仿佛被点燃,无数火点连成一片火海,熊熊燃烧起来,在檀无央抬手时又如生了灵性般,化作火线链条,缠回剑身。

面前的场景瞬间清晰。

扶摇斜地面,剑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某种污秽的黑气,而她体内汹涌磅礴的灵气更是压制不住,几乎有冲破经脉之势。

对面的魔修捂着左臂,那里的衣袖被剑气绞得粉碎,露出布满诡异赤红的皮肤。

檀无央沉下眼眸,强行按下翻涌的气血,面带警惕。

这魔修身上似乎本就有暗伤。

“呵,这地方无甚大用,本座今日也无心与你纠缠,”男人捂住左肩,目露阴狠,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来日,定与你好好玩玩。”

宁桃灼在周遭风平浪静时才终于珊珊清醒,一睁眼便看见花青黛脸色苍白晕在自己身边,她伸手探了探脉搏,将阿姐揽在怀中,发觉无甚大事才稍稍安心。

她恍惚抬首,只见女人站在自己身旁,盯着山崖对面,一动也不动。

顺着视线而去,暗沉的雷云正逐渐汇聚,对面盘膝坐着一抹白衣身影,正阖目调息。

宁桃灼惊讶出声,“师姐这是要突破?”

何止,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血雾倒是教她对剑意领悟更深,方才一番打斗更是疲累,这次渡劫怕是不会好受。

至于自己,是否该先行离开?若是因着徒儿突破时自己连受天谴露了马脚,这与她设想中的惊艳出场太不相符。

想法尚未付诸实施,女人的曈孔略微扩开些。

雷劫尚未落下,她眼睁睁瞧着徒儿吐出一口鲜血,伸手捂住胸口,痛苦地蹙眉,指尖也在微不可察地发颤。

与她那时所受剜骨割肉之痛如出一辙。

反观自己此时竟依旧好端端站着。

有什么东西在识海中啪一声断开,继而是无处发泄的恼怒与惊惶,最后只能悉数化作心疼。

那毫无所谓的答案此时显得尤为无知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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