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百晓阁这般微妙的存在,这个关头出面,倒教人受宠若惊了。

秦弄影心中微微计较,勾了勾唇,“阁下闲情雅致,不远万里跑过来,就是为了给我们捎句话么?”

“阁主与锦州那位少城主私交甚好,此番不过顺水人情。”

私交甚好。

这四个字在云婳长老齿间来回琢磨,不禁咀嚼出旁的意味。

“多谢阁主提醒。”

仇佞躬身回礼,目送两人离去的背影,彻底融没于辽阔夜色。

城主夫妇的速度极快,林中死者共七人,是锦州城下辖村中的一户人家,上下三代遭此劫难,如今只留下一个不能自理的孩子。

“巧的是村子里的人说这户人家早前半月外出做工,一直未归,檀城主便将那孩子带了回来,独自安置,”秦弄影似是想起何事,极有兴致地靠过来,“话虽如此,你那徒儿与百晓阁竟还有渊源,我在这锦州城待了两日,的确是见到几位熟人。”

若是普通疫病也罢,可这几人死法来得蹊跷,荒野毙命,宛如一张被抽干的人皮。

她研究两日,堪堪瞧出这怕是闻所未闻的瘟疫,可这死法终究不大对劲。

也正因如此,这事引来不少仙门人士的注意。

景舒禾半阖眼眸,满心思绪在察觉有人进入时重归平静。

城主夫妇进门后,频频往两位长老的方向看去,似是担忧檀无央的近况,奈何现下时局更为要紧,两人你望我我看你,一时半会儿不知怎么开口。

“檀儿如今还在无忧谷,我已传信让她来此。”女人眸中有片刻的温柔缱绻一晃而逝,在檀父再转头看去时,已然又是那副幽静晦暗的模样。

“那孩子现在何处?”

*

是夜灯光通明,城中守卫在城门长街来回走动巡逻,与城主府相隔百米的一栋房舍亮着细微火光,特意安置了人在门外守顾。

灰扑扑的身影矮小瘦弱,他站在院中,正要端起藤木桌上的茶碗喝水,在门被打开时眼睫轻轻颤动。

那抹白衣身影不声不语走近,自下而上,他只看得见女人沐浴月光时优越素白的容颜。

那孩子微微抖了一下,与碗壁齐平的水液往外洒出,大部分泼在他身前的衣料上。

“不必害怕,”景舒禾抬手,那湿透的衣服瞬间干燥,“一夜间家破人亡,无依无靠,这滋味定是不好受。”

男孩放下了茶碗,两手飞快比划着,但那并不算得手语,他并不知晓如何与外人表达心中所想,只看得出有些焦急。

女人嘴角轻微往上扬动,“本座晓得,你不会说话。”

男孩神色有一瞬怔愣,尔后安静放下双手。

“曹喜,祖辈皆是木匠,家中排行老二,上面还有位同胞哥哥,在你们出生时,便窒息而死。”

女人神色间隐隐冷然,极轻的声音里藏着不易觉察的锐利,“如今这世上只剩你一个,人便是不能开口,情绪也会从眼睛中流露,本座倒是未曾见过有谁如你这般镇定。”

听闻这话,曹喜瘦弱的身子颤抖更甚,如景舒禾所言般,眼神惊恐。

“往日你父母每三日便会归家,这次外出甚久不见音讯,既不报官也不去寻,”景舒禾语气中暗含着细微警告,“你当真什么都不知?”

曹喜双手再次抬起,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不成调的气音,杂乱无章的手势根本拼凑不出内容,景舒禾干脆递了纸笔,看着上面粗糙的图画文字,一点点辨认。

他在家中并不受宠,与阿兄同时出生,但村里的神婆瞧见他的模样便大惊失色,直言是不祥之兆。

果然,一夜未过去,与他同一襁褓的阿兄便窒息而死。

也是因此,他在村里也不受待见,家中人外出做工时便让他独自留守,备足了口粮便不管不问,这次也是如往常那般,只是不知为何竟有足足半月未见人,再听到消息便是悉数殒命。

他最后“扑通”一声跪下来,像是被某种重量压垮了脊梁,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女人眸中幽光微闪,以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曹喜继续磕头的动作,将他扶起。

“无妨,本座不过是心中有疑,来此解惑,何必怕成这样?”

庭院外,城主夫妇与秦弄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附近,隔着一段距离,将院内情形看在眼中。

江母看着猛跪在地上磕头的曹喜,神色诧异,“月瑶长老是怀疑这孩子……”

年纪都不过十岁,若真是这孩子所为,可谓业孽深重。

秦弄影抱着胳膊,指尖轻轻敲打臂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谁又说的准呢?奇闻录有载,前朝文帝五皇子七岁便弑父杀兄,坐上了那龙椅,人心难测,便是蹒跚孩童,也有这世上最为狠毒的歹念。”

“城主!城主!”

急促的叫喊打破这僵持的气氛,城主府守卫驱马而来,下马时差点绊倒在地,面色苍白惊惧。

“有、有人来报,城西别苑…有孩子接连两日高热不止…”

檀父面色凝重,沉声道,“然后呢?”

“今夜那孩子突然开始皮肤溃烂,口鼻出血,”守卫看着面前几人的脸色,几乎不敢往下再说,硬着头皮哆嗦开口,“与云婳长老交代我等的…症状相似。”

夜风乍起,将房檐处悬挂的灯光吹灭,这狂风来得骤而急,在锦州城中扬起飞沙。

檀无央与宁桃灼连日赶路,碍于她们身边还有位身弱之妖,便寻了一处客栈歇息。

檀无央左看右看,还是觉得宁桃灼怀中的白色猫崽十分稀奇。

“你阿姐的本体不是花妖么?”

宁桃灼灿烂一笑,摸摸怀里安睡的白猫,轻声道,“这还是阿娘想的法子,若是有修为高的前辈在,一眼便能看出来阿姐身份,这样可遮掩妖气,不被人发觉。”

“你听说了么?锦州昨夜突然封城,毫无征兆的,我这本来要去寻亲,行走多日算是白来了。”

“你消息如此灵通?不过封城也无甚奇怪的吧?”

“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我这一路上可是碰见好多个修士往锦州去,怕不是又要神神秘秘搞什么大动作。”

邻桌正用自以为极小的声音大声议论,似乎生怕旁人听不见。

檀无央单手撑颐,格外留心几人谈话。

这消息倒是从未传出,所以师尊才让她直接回锦州么?

锦州城主府正厅,座无虚席的地方聚集了锦州许多门派修士和熟面孔,却是死一般沉寂。

这情景让人几乎不敢放声呼吸,一白发老人拍案而起,面目赤红,“你们是天上神仙,届时说走便走,如今城中已有数十人感染疫病,封了城,就是要我们死!”

“城主,我等信任您的决定,”他身旁有一青年,眼瞳之中是通红血丝,音色暗哑,“您当真要封城?”

“云婳长老的医术乃天下独绝,她已在研制解药,”檀父朝几人低头鞠躬,终是生涩开口,“若是打开城门,后果不堪设想。”

“您也知后果不堪设想,明知如此,便要搭上我们的性命吗?”

“打开城门!我们不想在这里等死!”

“……”

悲戚的恐慌瞬息蔓延,惹起人群躁动。

病疫之下生死难料,他们都瞧见了,城西别苑那孩子今早呼吸微弱,分明前两日还活蹦乱跳,如今瘦得如人干。

便是这些仙界的人施了法子缓解了毒性蔓延,那孩子的境况也算不上好。

“这都是那个小哑巴招来的,一定是他!”

“诸位莫要慌乱,此刻更该同心协力,”林舟起身,场面已然失去控制,他只得释出低低威压,对普通百姓而言已是强压,“我等与云婳长老皆在此处,必将保全诸位性命,解药定会送至你们手上。”

绝望之际,哪怕单薄到渺茫的希望也让人舍不得松开,于是人群诡异地沉寂下来。

那不是欣喜,而是满溢的警惕与最后一点希冀。

而秦弄影已独自在房中站了一个时辰,沉默地望着面前这碗乌黑色的膏状液体。

牵丝引,色泽暗紫,气息甜腥,极为诡谲缠绵的毒性,如活物般隐隐流动,可不知不觉渗入皮肤,引至伤处可肉白骨,如丝线般修复经脉,引至心脉则断生机,使五脏六腑溃烂。

她天赋与悟性甚高,无忧谷中或许有位谷主比她更通晓医理,但在用毒上,如今仙界的确是无人能比。

解药哪里是三两日便能研制的,饶是请无忧谷谷主出面,也不敢断下妄言,短短几日想出解毒之法。

为今之计唯有以毒攻毒,续着命。

此时天色将暗未暗,不少人家已经点起灯火,景舒禾正站在门外,听见推门声时静默回首。

“先给那孩子试一试,”秦弄影一手端着碗盏,眸光沉沉,“拖不得了。”

两人几乎是瞬间便交换了眼色,只是才刚刚走下台阶,一道黑影乍然从暗处蹿出,径直扑向秦弄影。

而另一道青色身影比他更快,持剑挡在二人身前,眉目冰寒如霜,尚未动用灵力便将这不速之客吓得瘫倒在地。

“曹喜?你做什么!”

那道灰色身影正是合该被人严加看守的曹喜,他盯着陆凛霜,再无昨日的惊惶无措,眸中尽是愤恨。

他的目标太过明显,摆明了冲着秦弄影手中的牵丝引。

“师姐可有发现?”景舒禾低声开口,从陆凛霜向来冷静淡漠的脸上,也难得看出一丝愠怒。

此话一出惹在场其余二人俱是一愣。

陆凛霜轻轻嗯了一声。

自那日她与景舒禾私下商讨后,便一直暗中观察这孩子。

城主夫妇放置在门外的那些人,说是看顾,实为监视,但到底是凡人之躯。

他偷偷出门的法子倒也奇特,不知哪里来的迷迭香,能将所有守卫悉数迷晕。

一个足不出户的乡野孩童,必定有旁人相助。

一路上的巡逻守卫都被刻意支开,陆凛霜本想亲自瞧瞧到底是何人在背后作怪,却未能如愿。

“源头是河道,”陆凛霜沉下目光,只觉情况比她们想象中更为恶劣,“锦州的那座木桥早前几日曾寻人修缮,修桥的木匠正是曹氏几人。”

给的酬劳丰厚,一家老小便打算趁此机会在城中逗留玩乐,奈何曹喜的阿爹与叔父酒后闹事,到官府处被扣了几天,又耽搁几日。

一个不逾十岁的孩子,如何能拿到这疫毒,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捏住全城人的性命。

秦弄影微微愣神,察觉身旁女人骤然低下的气压。

“到底是何人指使你这么做,解药在何处?”

女人冰寒的面容让秦弄影心中同样一颤,恍惚间有所顿悟。

这是她的徒儿与师侄自幼长大的地方,满城百姓待之如亲子,人间难得的安乐园。

如今这副人心惶惶的情景,来自于一个同样瞧着人畜无害的孩童,何其荒唐。

曹喜突然发狂似的大笑,只是他口不能言,喉骨中发出的笑声便嘶哑难听,极为怪异的神情彻底撕碎了那张年幼面孔。

“云婳长老,那孩子又呕血了!”守卫几乎是闯进门的,自然察觉院中情形不对,但也只来得及停顿一瞬,“城主请您过去看看。”

*

呼吸急促的女孩被阿娘抱在怀中,薄薄一层皮肉下骨节嶙峋,身上是成片溃烂的肌肤,而抱着她的妇人面色惨白,已然忘记了如何流泪。

房中已有不少熟悉的面孔,秦弄影踏进房门时心脏同样揪紧,男人跪在地上朝她一下又一下磕头,求她救救自己的女儿,便是以命换命也未尝不可。

话音未落,男人微微顿住,想起如今满城处境,只觉自己方才的话尤为可笑。

林舟在此想要将人从地上拉起,奈何男人固执而倔强,纹丝不动。

门外还有人扒拉着往内探首。

便是躲着藏着又有何用?他们如今皆是自身难保,还不如看看这些仙人究竟想出了什么法子。

若当真有机会呢?

秦弄影搁下手中的牵丝引,示意将女孩安置在榻上。

这孩子自幼体弱,也是锦州城中症状最为明显的。

她抬手将牵丝引敷在溃烂处,尔后又给女孩口中喂下一颗药丸,比发丝还细的金色脉络在皮肉之下清晰游动,引起冰凉的镇痛感,双眸紧闭的女孩不禁闷哼出声。

秦弄影的心神悉数在那于经脉中蹿动的牵丝引上,以灵力诱因丝线般的毒物循肺腑而去,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偏差,周围所有人同样安静不已。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在女孩溃烂的肌肤出现停滞迹象时,秦弄影终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是不是睁眼了?”

“诶醒了醒了!”

榻上的女孩睫毛颤颤巍巍掀开,以微不可察的嘤咛声唤了一句阿娘。

所有观望之人几乎是欣喜若狂,一对双亲更是软着腿脚要下跪,被身旁的修士弟子拦住。

江母也禁不住幡然落泪,檀父向城中百姓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我以性命向天道起誓,与诸位担保,定会与诸位同生共死,共渡难关。”

他们深知这不过是云婳长老思竭多日的暂缓之计,可人有希望才有活下去的动力,如今要做的更是鼓舞人心。

这来势汹汹的疫病终究是未能瞒过外界视线,感染病疫的人数在短短一天一夜内猛然剧增,已是一座疫城。

这消息传至檀无央耳中犹如晴天霹雳,她几乎是一刻都不敢停下休息,与宁桃灼商议以后便独自先行。

牵丝引同样是毒,稍有不慎便是一条人命,秦弄影坚决不让旁人沾手,可即便带上景舒禾与陆凛霜也才三人,虽然已向宗门传信,可来人也需时间,至多也是算上赶来帮忙的林筝与灵潭宫的两位夫子。

甚至有想过要不要认一下祖宗,让秦家那些个小辈也来搭把手,奈何秦家除了秦清洛再无一个有志于修行,并不能用上。

她需在最短时间内做出解药,每日为百姓医治也是极耗修为,早已是心神俱疲。

这城中自然有林舟这般其他宗派的长老夫子,但…并不敢用。

“舒禾,如今这关乎满城百姓的性命安危,”林舟头一次绷紧了脸色,“疑心与人命孰轻孰重?要我们等在这里眼睁睁看着锦州百姓在眼前死去么?”

“曹喜偷偷逃跑时使的九暗香,只在你平乐紫阳宗境内生长,原料制法也如出一辙,”景舒禾眉眼间同样满是倦怠,“你紫阳宗中暗藏居心叵测之徒,除了防着,又有何解?”

林舟面色惊变,满是不可置信,“怎会……”

“月瑶长老!”长街尽头跑来的守卫打破两人谈话,到了跟前也是面色怔怔,“城主府门前,有人用药时,七、七窍流血,没了气息……”

这不是第一个死的,有人初染疫病便未能扛过去。

但却是第一个受牵丝引所累,用错法子的。

这决计不是好兆头。

城主府前更是一片骚乱。

他们已知这法子不能救命,反而会先一步要了他们的命,在这般情境下自然更为躁动,更有甚者已经抽出刀斧。

他们深受欺骗,将性命与希望交给这些人,换来的却是这样的后果。

不如一起去死。

心中所想还未付诸行动,上空突然传来笑声,以灵力传递的声音响彻天际,许多人一时竟连动也不能动弹。

“云婳长老不愧是医毒双绝,本座倍感钦佩。”

景舒禾抬眼,方才还在自己面前大谈性命攸关的男人站在阁楼之上,此时满面笑容,尤为陌生。

“这毒乃我紫阳宗秘传,如今世间无解,便是那宁谷主来此,没有个把月也是研制不出解药的,您能想出这法子教他们多活几日,他们还不知感恩,”林舟面露怜悯,唇角微微上扬,“不过…这也省了本座许多力气。”

他手掌一抬,许多不能动作的人登时如提线木偶般卸了力气,当即死去。

一切似乎只发生在一瞬,手掌垂落时,一只极小的蛊虫落回林舟掌心。

秦弄影看清那小如米粒的蛊虫,眼底生出怒意,几乎浑身颤抖,“你…难怪,难怪你整日在街上来回看顾那些染病之人,如此歹毒的心思。”

以蛊虫为引改了牵丝引的方向,只要他想,顷刻间便能要了所有人的命。

“林舟!你个杀千刀的,活该碎尸万断!”林筝在底下叫骂,“你将人命当成什么?”

“当世只余这一瓶解药,”林舟并不应话,望向底下一张张绝望而凄然的面孔,轻挑一笑,“本座可救两人,带你们离开这里。”

“你们——”

那瓶解药自半空落下,在药瓶落在地面的瞬间似乎连空气也随之凝滞。

“自己选吧。”

檀无央自远处便瞧见紧闭的城门,没有人气,宛如荒野。

她御剑落下,城门却在她落地的瞬间同时被推开,檀无央焦急的神色在看清眼前场景时蓦然僵住。

倒地的尸体,鲜红的血液,利器碰撞的声响,几乎所有弟子皆在其中阻拦,陆凛霜与林舟站在同样高度。

这是在场修为最高的剑尊,磅礴威压竟是压不住暴戾的人群。

檀无央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为何来此。

连她印象中最为和蔼慈祥的老人也持着刀剑,怀中紧紧抱着自己年幼的孙子,用枯槁的手捂住孙子的双眼,颤抖着在那孩子身上划出血口,尔后自刎而亡。

更有人钻破了脑袋要冲出来,却被城门口一道熟悉的人影拦住。

“阿娘……”温热的液体在眼眶中蔓延,檀无央眼前的视野骤然模糊,她想要往前跑,手脚却突然失力,浑身颤栗几乎想爬着过去,却又不知靠哪里来的力气强行起身。

但路走的一点也不稳当,在看见那位城主用身子挡住百姓抵来的刀剑时,更是踉跄着扑到在地。

“阿娘!”

那几乎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令江母缓慢回头。

血混着泪落下,在地上砸出一点点洇迹。

檀无央看见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个笑容。

无人可知的角落,一朵极艳的花在血河中绽开。

那是于自相残杀的血肉与贪婪阴谋之下生出的血色红莲。

康景二年,锦州全城皆灭。

—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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