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是夜风平浪静,天幕如同一匹浸润了浓墨的玄色绸缎,缓缓铺陈,琉璃瓦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莹润的微光。

妖族每年都会赶在秋初举行祭典,是最为盛大热闹的仪式,这差事如今又落在厌曲头上,足以可见妖王的态度。

厌歌今日离开时可谓脸色青紫,定是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这王储夺位的事与她们无关。

檀无央安静地等了又等,待月色中移,浓厚黑云将宫墙悉数遮蔽,她才悄悄阖上房门。

“去哪儿?”

檀无央冷不丁吓一跳。

女人似笑非笑盯着她,衣袂在轻轻拂起的夜风里随意散动,青丝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似乎早就等着在此处截她。

有时她也奇怪,师尊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收敛神息,该是像当世诸位前辈那般的人物才对。

不过现下有更重要的事,檀无央往前凑了凑,放低声音,“师尊,往日只听说北疆有人擅蛊,且中原地带根本不适宜培育蛊虫,您可还记得……”

按云婳师君所言,林舟手中的那蛊物绝非凡品,只是活不过短短几日便死了,来不及细细研究。

若那蛊虫当真是从北疆出去的,足以说明魔族与妖族早有勾结。

“所以你想去试探一下那位羌婆婆?”

“师尊觉得如何?”檀无央昂着脸,略显期待地试图从师尊那处获得认可。

景舒禾嘴角弯起一丝极柔和的弧度。

这其中关窍她早便想过,但那蛊虫可远比羌婆婆手中的诡异,并非来自北疆之地,更像套了个蛊壳的魔物,掩人耳目。

她的小徒儿自然不知,这位羌婆婆最擅情蛊。

不过倒是教她歪打正着,厌歌与魔族大概是早便勾搭在一起,否则也不会教魔族在北疆流窜活动。

女人鼻梁的线条挺直而流利,垂眸时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其中酝酿着意味深长的思绪,尔后展颜一笑。

“好啊。”

*

羌婆婆是这里最为古怪的妖。

她不喜与外人接触,整日与蛊虫为伴,自厌曲出生她便是这副样貌,妖族寿命更长,这羌婆婆少说也有千年往上的年纪。

檀无央正知无不言地讲述自己从厌曲那里听到的信息,半晌听不见回应,偏头只见师尊正笑意温和地望着她。

“你们关系很好?”

也没有吧……

只是那王女摆明了就是十分期望她们能到羌婆婆这里,这才多在自己耳边说了几句。

檀无央想要出声解释,却突然被身旁的女人拉住胳膊,躲在高高耸立的宫墙后,两人的身形彻底隐匿在黑色夜幕之中。

猝然拉近的距离让人毫无防备,檀无央不明所以低首,发觉自己正以一种极暧昧的姿势将师尊圈在怀里。

耳尖霎时热了几分,檀无央正要稍稍离远些,女人伸出食指抵在了她的唇上,示意她保持安静。

羌婆婆的门前突兀出现一道身影,的确是厌歌。

躲在宽大黑色帏帽之下的那张脸凝重而阴沉,不论怎么看都是有秘密。

待厌歌进了门,唇上的指节依旧未曾挪开,檀无央立刻眨了眨眼,以眼神询问。

——要不要跟进去?

女人在檀无央的注视下缓缓抬眸,状若思索,尔后往上指了指,朝她摊开双臂。

不逾百岁的元婴后期修士,自然可以轻易收敛神息不被房中的那两位察觉,躲在房顶也不会被人发现……只是这是何意?

檀无央少见地愣了一愣,引来女人无奈而婉转的一眼嗔怪,细白温软的藕臂便攀上了她的脖颈。

将怀中抱着的人轻轻放在瓦砖之上,檀无央面色正经地掀开一角瓦片,连眼角余光都不往旁边看,只暗暗祈祷自己心脏的狂跳声不要被发现。

她全然忘记了师尊虽身体孱弱修为低微,但分明也可以自己上来。

而身体孱弱不能自理的月瑶长老毫无她们正在暗中偷窥的自觉,硬要与徒儿挤在一处看。

“本王要的东西,羌婆婆还未制好么?”

房中一坐一立,只点起了一点微弱的烛火,羌婆婆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对待这些王储倒是没有旁的臣子那般毕恭毕敬。

檀无央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拿出一枚留影石。

这位羌婆婆的身份大抵可以等同于人间祭司,便是历代妖王换位继任,对羌婆婆倒是毫无影响。

羌婆婆并不答话,她指上的那只蛊虫此时正被搁置在玉盒中,房中除去这只还有不下百只,在陶翁中来回蠕动,显得有些烦躁。

“手足相残,何至于此?”

未能得到如愿的回应,厌歌似乎也按捺不住脾气,低压的音调提高些许,略带讽刺,“好一个手足相残,当年那个人要你杀我阿娘时,你怎的不告诉她何为手足相残?”

羌婆婆一时不察,指尖被桌面的木刺划破,传来一阵刺痛,玉盒中的蛊虫立刻上来舔去了那鲜红血液。

厌歌冷逸的面孔有些扭曲,微微弯腰嗤笑出声,“别忘了,你欠的是我阿娘的一条命。”

檀无央曈孔微微睁大,往景舒禾那边看,女人只捏了捏她的手指,示意她安心听下去。

厌歌厌曲并非亲生兄妹,俩人的生母反而是一对双生姊妹。

换言之,厌歌口中的阿娘乃是厌曲的姨母,而厌歌的生父也不是当今妖王,反而是无从考知的迷津。

这隐藏多年的王族秘辛,如今妖界许多臣民恐怕也不知道。

父母俱亡后,那位妖后便将厌歌带回了宫中,没隔几年又生下厌曲。

景舒禾微微垂眸,其实她并不愿掺和进旁人家事,但如今魔族硬要借此横插一脚,她们不得不搅进来。

至于她是如何晓得这件事的…

女人的视线逐渐飘远,看向远处最为巍峨磅礴的正殿。

那位如今重病在身的妖王,曾试图借百晓阁之势寻找厌歌生父,又是所求为何?

“你若是想争那位子,大可清清白白去争,”羌婆婆无声叹息,“你阿娘之死…若是非要寻个罪魁祸首,怪不到王后身上,更是牵扯不到王女。”

只是人往往误入迷途便不知回返,厌歌的野心并不在此,劝告无用。

妖族皆知这位王储身有隐疾,那也不过是迷惑外界的表象,这些年他没少借着羌婆婆之手完成自己的势力扩张。

可如今想来,他并无多少对先王后的仇恨,借的不过是这位老妇对他生母的愧疚。

“我要的东西早些备好,否则过不了几日,所有妖族都会晓得你当年的那些事。”厌歌冷冷地转身离去,推门离去的动静极大,丝毫不顾是否会被旁人发现。

檀无央只觉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她微微低眸,女人优越的侧颜在无边月色下犹如渡上一层薄光,檀无央想以眼神询问是不是该偷偷跟上,倒是下面先传来了声音。

“二位不必躲了。”

冷不丁的响动让檀无央眉心一跳,羌婆婆根本未曾抬首,但的的确确是在与她二人说话。

而她身旁的女人倒是极坦然地自房顶落下,勾勾手示意她跟上。

“……”

房中又点起几盏烛火,幽暗的环境瞬间明亮无比,内饰选择极为古朴,走进屋内的二人与这处格格不入。

“这还是头一次见到传闻中的比翼缠心,”景舒禾兴致盎然地看向玉盒中的两只蛊物,“瞧着倒有几分可爱。”

可爱?

檀无央偷偷探出脑袋,看向那盒中之物。

似由最上等的血色琥珀天然雕琢而成,通体半透明,流转着温润内敛的暗红光泽,两只蛊虫紧紧缠绕在一起,似蚕非蚕,覆有极细密的、宛如新生羽毛的浅金绒毛。

檀无央又默默缩了回去,只觉头皮发麻。

——这到底有何处可爱?

羌婆婆并未理会这番奉承,只是缓缓抬首,嗓音格外低哑,“仙界之人,你们该是要站在王女一边的。”

“羌婆婆此言何意?”女人似乎并未听懂,只是弯颜一笑,“本座与徒儿只是路过,顺道来此瞧瞧您培育的蛊虫。”

檀无央嘴角一抽,想到方才路过房顶偷听人家讲话的场景,只觉自己还有许多地方要与师尊虚心讨教学习。

“厌歌自幼偏执孤僻,”羌婆婆将面前的玉盒往前推了推,那对比翼缠心将彼此裹缠更紧, “这些年没少借我的由头逼迫那些臣子低头,他想要借此法子毁掉厌曲。”

“您也为他提供了不少助力不是么?又为何要此时告诉我们这些外人?”景舒禾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眉宇间是少见的冷淡。

羌婆婆只觉心脏微微一颤,“我本以为…他只是借此威胁恐吓,没想到他竟当真能如此残忍……”

总之还是她助纣为虐,现下妄图弥补,却也只能寄托于旁人。

“这对蛊虫还请二位带走。”

比翼缠心存活和使用的条件极为苛刻,厌歌想借着这对蛊虫毁了厌曲,奈何他并不擅蛊,所以并不敢妄动这位老妇。

隐疾是假,但厌歌的确花名在外,男女通吃,妖族无一不知,他们的这位王储还需借着情蛊才能让旁人对其死心塌地。

他们不知的是,那所用的情蛊堪比毒虫。

“比翼缠心虽是蛊虫,但并非毒物,您应当也知晓。”

景舒禾垂眸看着那对安静缠绕的双生蛊,并未答话。

这东西是稀世珍宝,也是烫手山芋。

“您方才说厌歌…”檀无央的注意力完全被另一件事勾着,急切地发声,“他如今可是与魔族有所牵扯?”

“我并不知…”羌婆婆仔细回忆着近来的状况,稍显迟疑,“只是他最近往自己宫中招了不少工匠。”

“说是要扩建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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