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恩怨纠葛最是难以评判。

纵使不在身上种下缚心蛊,面前的女人终要逐渐忘记曾经刻骨铭心的一切,如初生稚童般离开这世间。

景舒禾掌心的蛊虫霎时间化为虚无,女人清冷优越的面孔难得流露一丝生动的哀悯,“旧人已去,夫人不必囿于过往,本座只想知道烛乙与魔族达成了何种交易。”

檀无央静默看向已然分不出悲喜的烛幽,她宛如一株逐渐枯萎的玫瑰,平静坦然地迎接着属于自己的命运。

“烛乙野心勃勃,王女殿下同样不甘,这场争斗无可避免。”烛幽神色微顿,“我虽不知令千骨魂灯现世之法,但这一切都是那位魔族护法暗中推波助澜…”

烛乙此人虽然心性狠绝,但相比厌歌更为谨慎多疑,没有全然把握不会轻易挑起争端。但最近跟随他左右的将领下士无一不叫嚷着要攻下王族,重现往日盛景。

“我知二位仙师来意,但这并非你二人之力可以阻止。”烛幽神色间袒露着忧虑,“何况他早已觉察你们的出现,在你们过湖之时,一位统帅已率兵出发前往王城。”

两族本是同根而生,挑起争斗无异于自相残杀,又不知要牵涉多少无辜性命。

这场争斗却又无法可解,似乎是历史既定的轨迹,无论是三千年前留下的仇恨、还是私人间的儿女情长……总归要做个了断,人族更是没有插手的理由。

显而易见,这与噬血红莲现世之日有所共通。

一切都循着既定的轨道安然发展,她们是为千骨魂灯而来,但似乎也只得眼睁睁看着无数妖族为此丧命。

檀无央只觉胸口愈发沉闷,她虽弱小但这些年来好歹有所长进,眼下却依旧只得旁观。

——唯有找到那个人。

“若这便是他的目的,如今他恐怕依旧在此罢?”

烛幽起初愣了一愣,在看清眼前这剑修眼底的冷然时,陡然生出几分后怕。

“他与烛乙有特殊的联络方式,唯有每月二十夜里会见面…”烛幽暗暗回忆着下属递来的情报,猛地抬首,“正好是今日。”

——

是夜无风无月,浓稠如墨,林间不见半点星光。

深静无人处传来细碎的脚步,身穿一身墨色长袍,面目不清,在一棵冷杉树下站定。

早已候在此处的另一道身影与他衣着相似,借着微弱的光亮可以瞧见一点眉目。

烛乙掀开兜帽,面对来人同样是一副猜忌防备,嗓音低沉,“不出意外,明日我的人便会到达王城,届时按照约定,你们须从外接应。”

雌雄莫辨的声音发出低声轻笑,甚至饶有兴致为他鼓掌。

“不愧是首领大人,甚好,心狠手辣,无心无情,唯有你这般才能成大事。”

“护法大人说笑,若魔尊重归于世,我等自然愿为魔尊马首是瞻,可若是…”烛乙言尽于此,露出略显阴沉的笑容,“您也晓得,那些人族修士正在到处寻找魔族下落。”

檀无央站定在离二人三步远的距离,一眼不错地盯着二人互动,攥紧扶摇的指节又轻轻放开。

这并非南枭真身,只是一道虚影,气息太过微弱。

“本座不喜被人威胁,但也乐意跟聪明人合作,”那道虚影似乎心情愉悦,消散之际只留下最后一道声音,“那两个人族修士身份特殊,你可小心着点。”

暗无一人的林中重归寂静,烛乙安静站住顷刻,指尖轻挑,猛然朝一棵树后弹出三寸有余弯钩利刃的凶器。

眉目清绝的剑修轻巧躲闪,从树后走出时全然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

她来此本就不曾隐蔽气息,被发现也是理所当然。

“那个女人在我身边安插棋子,我又怎会不在她身边安插眼线?”烛乙冷然一笑,“否则又怎会让你们如此轻易相见?”

“怎么?首领大人自以为机智过人?”檀无央斜靠在树上,“生性多疑,满腹猜忌,既不肯全心与魔族合作,又不肯放弃拿我与师尊威胁仙门的念头。”

所以才让她们轻而易举探知一切,也并未与她们起什么正面冲突。

烛乙承认得坦然,看着面前剑修的眼睛略带审视,“魔族狡诈,你们人族也不过道貌岸然之辈,我的确谁都不信。”

“不过…”他突然轻笑出声,单手把玩着掌心的弯钩,“你怎知我便不敢杀你?”

檀无央但笑不语。

这人修为的确在自己之上,奈何修为境界这东西不过名号罢了,便是不死,烛乙从她手上也绝对讨不到好处。

依烛乙的性子,断然不会让自己在此时腹背受敌。

“你说的对,我的确不会杀你,”烛乙眼中精光一闪,飞快地眯眼轻笑,“但你们来此是为了那件魔物,目前我与南枭还并无翻脸的理由。”

他缓缓无声地笑了起来,用极轻的声音开口,“你师尊修为低微便罢,早在你们进来时她便被我施下了断念咒……你竟然未发觉么?”

闻言,檀无央瞳孔像受惊的飞蛾般猛地一颤,骤然缩紧,识海中迅速翻过今日每一帧画面。

烛乙此言或许是恐吓,施加咒术并非易事,但施咒之法千变万化,有的只需一载体媒介……

某个瞬间,檀无央的瞳孔茫然放大。

——水蛇。

今日在船上,有条水蛇要往师尊裙边爬去,被她一剑截开。

烛乙似乎对檀无央的反应十分满意,“莫慌,若随你而来的是个金丹期修士,这禁术都不会起效,要怪便只怪你那师尊太过无用。”

“住口!”

暴戾的念头在识海中冲撞咆哮,即将破闸而出时被生生止住,檀无央点起而起,几乎是瞬移至烛幽的院落。

她耳边是师尊嘱咐要戴好的玉珏。

本来师尊是要与她一同去的,被她以太过危险制止,女人只好将玉珏戴在檀无央耳旁,借由玉珏,方才发生的一切能够被戴着玉珏的另一人悉数听见。

如今小院里风平浪静,院中大理石案面还放着仆女端出的瓜果,到了深夜突然起风,掀动着房边悬挂的灯笼,除此之外是死一般的沉寂。

烛幽早早便被搀扶着睡下,本就身体不适,再加上一整天接连的情绪起伏,她的心神疲惫至极。

景舒禾正正好就站在檀无央落地的位置前,便是听见这样足以扼命的消息,也并未露出过多慌乱和害怕。

反倒是她的小徒弟此刻像是遭受了什么巨大打击,眼中浮现巨大的慌乱,仿佛无法理解这样的事实,曈孔轻轻颤动,仿佛受伤的小动物般不知所措。

“师尊,我们离开此处,回去找云婳师君…不,去无忧谷…藏书阁中定有关于它的记载,一定有解开的法子,我去找…”她语序混乱不知所谓,因为陷入突如其来的惊恐之中,镇定全无。

除去汹涌磅礴的不安感,檀无央心中反复响起一道又一道声音,她为何会没有发觉?分明知道这地方危险至极,怎么还是如此疏忽懈怠?

太过执拗,易生心魔。

女人挺翘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温热掌心捧住檀无央的双颊,音调语气温柔至极。

“ 檀儿,看我。”

“为师身上的禁制乃桑珏老祖所设,既是禁锢也是保护。”

檀无央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与浓厚自责中,只晓得听话抬头,眼神里像被狂风卷乱的雪花,找不到落点。

这般模样哪里能听得进别人说话……

女人琉璃般的曈眸流露几分嗔怪,左思右想间视线下落,轻轻贴了过去,很快移开。

檀无央涣散的曈孔有了细微反应。

唇上湿热的触感不似作假,眼前生动美丽的人也不似做梦,太过真实反而像是一场镜花水月。

但眼眶中的热泪被风拂过,吹得她眼角略微发疼。

那一瞬间似乎连呼吸都随着风而停滞。

檀无央刚要张口说些什么,门砰地被人从外推开,她与师尊之间的距离便瞬间拉开,仿佛刚才根本无事发生。

“夫人!夫人不好了!”仆女自外面闯进来,面色慌乱几乎要跌倒在地,自然也吵醒了刚刚睡下的烛幽。

“何事如此慌张?”

“派出去的将士全部被王女殿下领兵剿灭,首领以此为借口说要今夜兴兵,”仆女的视线暗暗往旁边瞧去,犹豫间还是开口道,“不曾料想,王女早便派人埋伏在四周密林,如今…外面已经彻底乱了。”

厌曲的动作太快,倒教烛乙措手不及,更是怒意冲天。

这恰恰说明厌曲早便存着要来歼灭他们一族的心思,便是没有烛幽这个内应,她也是要在今夜起兵的。

“一下子折进去几位统领,诸位将士都来讨要说法,首领便说要将夫人……”

仆女哆哆嗦嗦不敢往下说,只是言尽于此也大概能猜到下场如何。

可烛幽并未有任何言语。

“夫人自认为背叛族人,亦或者是对王女寒心,这才心存死志,”女人轻然开口,在寂静不已又兵荒马乱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可归根结底这些事与夫人无关。”

烛幽的曈孔微微颤动,她外表的躯壳依旧鲜活,内里却枯萎腐坏。

“既如此痛苦,何不去见一见那个人,总好过抱憾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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