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晴空如洗,万里无云,远处山峦轮廓清晰而连绵不绝,细弱的光沿着云婳殿窗沿斜入,殿内幽静,只余青铜仙鹤的香炉口中轻逸出清烟,有安魂凝神之效。

寝殿深处,一张宽大的云榻置于紫檀木架之下,榻面铺着数层柔软的云锦,榻上之人双眸合闭,乌发檀唇,只着一身简单的素净里衣,显得高洁神圣。

秦弄影立在床边来回打量,心中惴惴头一次对自己产生怀疑。

千骨魂灯还是被欧阳宫主压在北疆,众仙门由此次事件中也有所推断,纷纷将注意力转移至幽冥界。

那位妖族王女虽表示会守口如瓶,奈何此人深不可测,并不能尽信;更何况还被魔界之人发现了小师妹身上的秘密。

纵然如今女人已然恢复往日样貌,但这一切发展并不是好兆头。

云婳长老单手撑颐,陷入思考。

可眼下最要紧的是这断念咒,桑珏老祖的禁制自是一种保护,按理说断念咒对小师妹应该并无大害,但偏生这人体质特殊,难保不会有什么其他影响。

算算时间回来已经昏睡七日,若是再不醒…找两个锣鼓敲一敲?

思绪及此,身后传来轻手轻脚的声响,檀无央手中握着一方浸透温水的素白锦帕,轻轻覆上女人微凉的指腹,细细擦拭。

瞧瞧这徒弟,回来后也是闷头一言不发。

秦弄影垂眸看向跪坐在云榻边的白色身影,心中也是五味陈杂。

双亲离世的场面本就刻骨铭心,若是亲近爱护的师尊也离开自己…自然是不小的打击。

可此劫难解,若一切都是天定命运,任谁都无法阻止。

不过她倒是觉得这孩子能寻到出路。

“莫要忧思过虑,你师尊若是醒过来,也不愿看见你将自己折磨成这般模样,回去歇歇吧,你日日守着,一盏茶的功夫可都未阖眼。”

“师尊乃是半魔血脉,魔族如今所做的一切皆是为迎魔尊重回于世,如今已有不少人晓得此事,若是被外人察觉,天下人必然要喊着杀之灭之。”檀无央的声音格外冷静,“我要守着师尊。”

这孩子如今说话怎的古古怪怪的。

秦弄影的目光往下落,仔细端详。

不管怎么看都是眉清目秀,模样清正,一副名门正派之相,只是眼底一片阴郁。

这哪里是古古怪怪,分明是疯疯癫癫,不然还是喂几颗丹药治治罢…等等——

云婳长老莫名从这话中品出别的意味,恨不得伸出食指戳一戳檀无央的脑袋。

“连本座你也要防着?”

跪坐在榻边的小剑修并未回答,似乎是默认。

秦长老嘴角微微一勾,手中眨眼间出现几颗圆滚滚的黑色药丸。

她堂堂清澜长老,行医用毒数载,活过这么些年,还没有她治不好的脑疾。

“无央师姐在吗?掌门唤你去掌门殿一趟。”

门外的喊声来得十分及时,秦长老的手刚刚伸出一半,她那名门正派的师侄就转头对上她的视线。

“莫要整日疑神疑鬼的,多费点心思想想如何提升你的修为,如今还比不过本座一根手指,我看你倒是要翻了天了。”

檀无央几乎是被云婳长老一脚踹出门的,她在师妹师弟眼中向来是难以仰望的存在,少有如此狼狈的时候,但殿门已经被云婳师君毫不留情地关上。

檀无央只好在师弟震撼的眼神中不情不愿离开。

悉心教育过小辈的秦弄影满意颔首,回身的脚步却轻轻一顿。

榻上的女人不知何时睁开双眼,正坐着在朝这边望来,柔顺的发丝如绸缎倾斜而落。

因为摸不清状况,她的眼神中尚存着困惑迷茫,乍然看去竟有一种纯洁无辜之态。

——

掌门殿内,唐烬在案几前来回踱步,心中百般思绪不知从何说起。

虽说噬血红莲与千骨魂灯皆被镇压,但魔族既已发现景舒禾的身份,便更不会有放弃的念头。

唯一可算慰藉的便是他们若想达成目的,便不会景舒禾贸然下手,也不敢将魔尊血脉之事说出去。

“你师尊还未醒么?”

檀无央轻轻摇首,“云婳师君说师尊体质特殊,无性命之忧,但还难以看出是否会有其他影响。”

事到如今懊悔无用,烛乙与南枭不知去向,恐怕此时正身在魔界,凭她一人之力,谈何秋后算账。

她只惆怅自己这么多年依旧毫无长进。

唐烬看着双手撑颐神情黯然的人,目露无奈。

“源宫乃是群英荟萃,宫主与诸位夫子对你皆是夸赞有加,此次北疆之行你已做得极好,无须自责。”

只是这种安慰无甚作用,坐在桌前的小剑修面色更加惆怅。

唐烬无声叹息,恍惚间记起欧阳丰的话,不禁面露沉思。

——若这孩子当真是那位转世,他们也是时候该有所动作了。

——

得知女人醒来的消息,檀无央一刻未曾多留,进门时只见秦弄影正与榻间之人低声交谈。

女人眨眼的动作稍显迟缓,细顺青丝以简单的玉簪挽起,带着几分初醒的困倦。

“师尊,可还有哪里不适?”

几乎是檀无央一出现女人就被吸引了视线,清雅精致的眉眼,顶顶出众的样貌,任谁瞧见恐怕都移不开眼。

她凑近的动作太过自然,眸中关切和疼惜做不了假,一时间倒教景舒禾完全愣住。

月瑶长老盯住这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轻轻开口,“你当真是我徒儿么?”

檀无央不由一愣,回头看去,秦长老只是爱莫能助地眨眨眼。

“该是受断念咒加之千骨魂灯的影响,暂时失了记忆,不过我查探过一番,并无大碍。”

“什么都不记得么?”檀无央忧心忡忡回头,却只见师尊停留在她脸上的视线飞速移开。

“是不太记得…”女人蜷缩着手指,不知因何而有种羞于启齿的模样。

竟然将自己的徒儿…引为道侣么?为人师表怎可如此荒淫无耻。

可是眼前之人却是如此患得患失,此刻双眸仍在微微颤动。

“那自然是你给她的安全感不够,你们这关系整日躲躲藏藏就够委屈人家了,旁人家妻侣都是黏着贴着,哪有你这般冷淡的,”云婳长老方才正意味深长地胡说,“你徒弟那般模样,门中有不少年轻小辈心生爱慕,若是不看紧点,没准哪一日便被拐跑了。”

秦弄影一本正经的蛊惑话术在识海中盘旋不去,景舒禾再瞧见这张年华正好的脸,只觉胸口阵阵郁闷。

“我们不能回去么?这地方太闷,住不习惯。”

檀无央尚在思量是否要将这消息告知几位师君,听闻这话便也回头看去。

虽说她还是希望能留下让师君再观察几日,但昏睡这许多天,也该让师尊多出去活动活动才对,何况女人在吃穿用度上极为挑剔……

而本该站在身后的云婳长老早已溜之大吉。

——云婳师君总是不太靠谱的。

檀无央无奈收回视线,自作主张正要应好,榻上的女人已经攀着她的肩膀,薄软温热的身躯整个贴上来。

能够察觉檀无央的身子明显僵住,女人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却依旧伏在她肩头,闷声闷气出声,“我没力气,既是我的徒儿,不该抱我回去么?”

这本来就是徒儿分内之事才对。

眉目如画的白衣修士抱着怀里的人不知该如何反应。

记忆全无的人接触到陌生世界怕是会心生恐惧。

显而易见,连师尊的心智似乎也缩去一大截。

变得有些黏人。

这种感觉…让人生不出半点要拒绝的念头。



御剑而行的两人化作苍穹云海间的一道流光,眨眼间便从云婳殿回到月瑶殿上空。

鱼侑棠与宁桃灼正和几位外门弟子一同打扫院落内室,只是这里的物件各个精贵,鱼侑棠一遍又一遍地强调动作时定要万分小心,若是碰碎摔碎了哪一个,将她们几人打捆卖了都不够赔的。

最后一句叮嘱完毕,鱼侑棠最先觉察自院外传来的灵力波动,欢欢喜喜出门迎接。

“你们回来——”

热情笑意戛然停在凛霜剑尊徒儿的脸上。

她的好友向来不喜与旁人有肢体接触,在清澜更是出了名的难以接近。

但此刻檀无央看向怀中人的视线满是温柔,而被她抱住的女人更是紧紧挂在她身上就是不肯落地。

“这里脏,檀儿不能抱我过去么?”

虽失去记忆,奈何月瑶长老自幼便是极为聪颖的头脑,不过这短短一刻便深谙与徒儿的相处之道。

她也瞧得出来徒儿对自己几乎是毫无下限的有求必应,这也坐实了方才那位自称是师姐的女人口中所言。

她们并非普通的师徒关系。

女人埋在檀无央肩窝处,因相见时心中悸动而萌生的罪恶感,在此刻终于有所减缓。

檀无央的笑颜在抬眸瞧见鱼侑棠时收敛许多,而从鱼侑棠身后探头的宁桃灼更是惊呼出声,抱紧怀里幼猫状的花青黛,捂住小猫同样好奇的双眼。

师姐不愧是师姐,许久不见竟与月瑶长老进展神速。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里面已经收拾好了,我瞧今日天色已晚,无央你与月瑶师君不如早些休息?”鱼侑棠双目震撼间还能妥帖地为二人寻个借口,揪住宁桃灼的衣领转身要走,“我们还需送几个外门弟子回去,明日再聊。”

她逃脱师尊责罚时都从未如此迅速,不过须臾便拎着几位弟子齐齐飞出了月瑶殿。

但这副姿态让鱼侑棠撞见,明日整个清澜恐怕都要传遍了。

偏偏檀无央并没有要追上去解释的意思,抱着怀里的人不过轻轻点地,很快便落在寝殿门前。

“师尊,要不要先坐着?我将这里收拾一下。”

月瑶长老的寝殿自然无人敢随意出入,更何况她素来挑剔,往日的习惯喜好也只有月瑶长老与她唯一的徒儿清楚。

女人不语,只是蹙眉瞧着殿中陈设,又往榻上仔仔细细看了两眼。

两人竟然从未共枕而眠么?

难怪她那师姐说什么自己态度过分冷淡,惹得檀无央日日患得患失。

月瑶长老微不可察地轻轻叹气,竟不知自己过去究竟是何种性情,听起来似乎高冷矜持,的确是一方长老气派。

檀无央不明所以,总觉得师尊似乎在望着虚空发呆。

师尊不回话她也不好将人放下,好在有灵力运转,她只能感受到虚虚重量,抱起来也并不费力。

正思考要不要再问一遍,檀无央乍然听见女人一句颇有威严的命令,差点将怀里的人摔下去。

“夜里冷,你来陪为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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