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回忆那段刻骨铭心的往事并不容易。

以旁观者论,人的一生不过须臾,更别论体悟个中滋味。

檀无央轻轻垂下脑袋,无以言说的疼惜和无处安放的愤懑交织心头,随之而来是沉重的哀伤。

可她不能表露一丝一毫。

若她表现出哪怕一点点焦躁情绪,师尊只会将她轻轻推远,置身事外。

清白的人儿恰似人间一轮圆月,平静淡漠挂在遥遥天边,却尚在以微弱清亮的光照于世人。

“此番去往冥界我一人便可,冥界与别处不同,最忌相残杀孽,自百晓阁中挑选俩人随我同去即可,既已知有人在背后作乱,也该继续查下去,檀儿留下可好?”

——你看,便是她不曾露出半点焦急,师尊也已要让她离得远远的。

檀无央稳稳当当地背着背上的人,并未有太多重量,连打在她耳边的呼吸都显得格外轻浅。

“好啊。”

檀无央答应的干脆,倒教尚在出神的女人为之一愣,不声不语将脸颊贴在檀无央颈间。

一时间竟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落,干脆便不说话了。

这细微的动作并未逃脱小剑修眼底,檀无央眉眼间挂着不易察觉的愉悦。

她确是有事要做,待到回去便先一步出发,掐算时间也能刚刚好赶上冥界入口开启。

只是如今众仙门的目光如今都放在冥界,连带着一些散修和小门小派也跃跃欲试,同仇敌忾,竟是尤为少见的场景。

思绪及此,檀无央的目光隐隐冷下。

这其中混杂之人,有的恐怕并非善类。

——

清澜,掌门殿。

舒冉怀抱着近日各处呈来的书务,刚至门口便听见殿内掌门和几位长老正在议事,此刻正是千机师君坚决反对的声音。

“你自己一人前去?不行不行,那鬼地方本就状况不明,如今倒是成菜市场了,一堆人挤破脑袋往里进,我陪你同去…不对,你那宝贝徒儿呢?”

月瑶长老正望着案几上的茶盏出神,听见此言没来由地也有几分不悦。

“不知。”

回来便不见了人影,只留了音讯说有要事,竟是连个具体去处都未曾说明。

当真是未将她这个师尊放在眼里。

“嗯,确是不知,自己出去便罢,还将阿洛也一同拐跑了。”秦弄影侧了侧身子发表意见,“要我说本该如此,师兄怎不瞧瞧最近有多少掌门宗主没影了,不坐镇宗门反而兴师动众跑去冥界,那鬼王活了万岁,便是檀师侄也未必见得能与她对打几个来回,此番是去求助,可不是去打架。”

若非冥界之主不可离去幽冥,这天下恐怕要更乱。

“你说的不错,可这半路上万一冒出个居心叵测之辈,如何是好?”

景舒禾的身份如今是最大的秘密,那些魔族倒是不敢动她,可万一还有别人呢?

殿内一时寂静,陆凛霜不声不响吐出几个字。

“我让徒儿陪月瑶同去。”

“谁?鱼侑棠?”沈千重拧了拧眉,摇首道,“那孩子确是不错,可性子略微急躁,不妨让明月跟着同去。”

话音至此,一直不曾言语的唐烬终于开了口。

“你可知这孩子的身世?”

无父无母,府上皆灭,双亲遭人陷害葬身火海,鱼府整日传出幽怨低泣与哀嚎,渝州城中百姓都说是闹了鬼。

后来不知何时便消停了,像是戛然而止,鱼侑棠又被本家的长辈带走抚养,这件事便逐渐淡出众人视线。

景舒禾淡淡的眸中也泛动涟漪,不自觉和唐烬对上视线。

对方只是静静看着她,转移视线后并不戳破,“若未曾猜错,这孩子的双亲如今该在冥界。”

能不费一兵一卒而让妖魔鬼怪唤回神智,甘心听命者,唯有那位百晓阁阁主。

而唐烬和陆凛霜早就知晓她的身份。

——

而另一边的俩人脚程极快,秦清洛一路只是不明所以跟随,将至目的地才晓得檀无央要去的地方竟是无忧谷。

“漱玉,我们都未曾知会师尊她们,来这儿到底是……”

檀无央也不瞒她,怀中小巧精致的匣盒里,两只蛊虫在其中相互依偎。

“宁谷主乃当世神人,这些时日我细细考虑玉穹老祖留下的线索,若一切皆不如人愿,这便是最后的法子。”

秦清洛微微抿唇,事态发展至今,宗门上下知晓檀无央身份的不多,但檀无央既选择毫无保留告知她们几个,她们又怎可袖手旁观。

更何况,于她眼中檀无央便只是檀无央罢了,是她在这世上所剩无几的亲人。

“这比翼缠心确是可作药引,但用法颇多,你想拿来做什么?”

檀无央微微勾唇,回眸瞧她,“这便是让阿洛你跟来的原因了。”

云婳长老本人并非只读医书研医术,藏书阁中的那些禁书秘术,几位长老早已翻过无数遍,但她们这些小辈是禁止进入的。

也唯有秦清洛算是例外,云婳长老自知徒儿心性坚韧,神智清明,与旁的修士不同,她向来以为医修之根本还是救死扶伤,若是能救命,旁门左道之法也未尝不可。

但若因此生出恶念便是大忌,她那些徒儿中性子最为沉静妥帖的,也只有秦清洛了。

“你是想——”秦清洛目露惊讶,当即便要反对,却被檀无央可怜哀求的神情堵住了嘴。

“清澜的藏书阁浩如烟海,那些东西我倒是看过,只是在这方面毫无头绪,所以还是要拜托阿洛帮忙了。”

秦清洛启唇又合上,最终还是未多说什么。

月瑶师君带走忘川散,又何尝不是为了……

“我可以帮忙,但尚不知宁谷主意愿如何,当然,便是谷主同意,若是对你有危险,我也不会同意的。”

这便是松口了。

檀无央连连点头,眉眼间略微放松,“我保证听你的,我们先去见一见宁谷——”

“唉哟!”

檀无央话音未完,一只扑棱翅膀的小妖横冲直撞冲了出来,和俩人直直撞在一起。

小妖个头不高,这一撞直接跌坐在地上,起先还有些懵,待被秦清洛扶起来才瞪大眼睛看着檀无央。

“你是师姐!上次随阿宁回来的师姐,阿姐被妖怪抓走了,求你帮帮阿宁吧!”

“你是……阿九?谁抓了你阿姐?阿宁又如何?”

檀无央听得一头雾水,可这结界屏障里只蹿出阿九这一个小家伙,身后并无他人。

宁桃灼近日回了无忧谷的事她是晓得的,可这无忧谷里全是妖,又是哪里来的……妖怪抓妖?

“就是那个坏蛋!”

“阿九,胡闹。”

小阿九愤愤的抱怨被一道沉稳女声打断,宁谷主冲二人颌首致意,面露抱歉。

“让二位见笑了,这孩子平日里与青黛和阿宁最为亲近,这才……”

檀无央瞥见满脸通红又不敢发作的小阿九,小妖大概是自己偷跑出来的,身上背着藤枝结成的小弓,瞧着也很有气势。

“所以阿九所言非虚,敢问谷主宁师妹她们是出了何事?”

宁谷主瞧着也颇为头疼,朝二人递来一块留影石。

“她们并无性命之忧,只是无忧谷向来与外界隔绝,谷中也都是些心智纯良、资质孱弱的小妖,也不知这位妖族君主为何要向我无忧谷出手。”

“是如今那位妖王……厌曲?”秦清洛接过石头注入灵力,虚空中缓缓展开一面水镜,其中唯有一道人影。

【谷主见谅,我北疆一脉与仙界尚有隔阂,往来不便,我也只得出此下策,今日便暂请您的爱徒至北疆小坐,望安心静等。】

短短一番话,态度也是极好,抓的也是花青黛这一妖族血脉,是以才没有闹出大乱子。

“阿宁瞒着我偷偷出了谷,”宁谷主神色疲累,也不禁将求助的目光放在檀无央身上,“这位妖王虽不会对阿宁出手,但阿宁是个性子急的,若是在那里惹出事端……”

厌曲的目的已然说的很明白。

她需与仙界之人取得联系,奈何两族之间确是隔着深仇,她的任何动作皆能招致群愤。

抓了花青黛便能引来宁桃灼,引来宁桃灼自然要引起清澜注意。

她想见之人到底是谁,显而易见。

檀无央一阵无言,这人做事不仅颇有心机,还最喜拐弯抹角,就算是有要事不便直说,只要传信于她和师尊,做的隐蔽些,她自会亲去北疆。

到人家地盘抓一个无辜之人算怎么回事。

“谷主莫忧,我这便速去北疆。”

“只是晚辈还有一事向谷主相求,还望谷主能助晚辈一臂之力。”檀无央小心捧着那木匣,连小阿九的注意力也随之转移过去。

饶是见遍天下奇物的宁谷主也面露惊色,“比翼缠心?你拿这个作何?罢了,先进去再说。”

“不了,以谷主之能慧,您定然晓得晚辈所求之事。”

宁谷主看着面前格外坚定的人,张了张口却未曾言语。

“阿洛乃是云婳师君亲传弟子,她所知所学远在我辈之上,我便请阿洛一同随我来此。”檀无央弯曲身子,恭恭敬敬行一大礼。

“我想借此蛊为媒介,请谷主制浮生歇,无论谷主有何要求,晚辈定竭力而为。”

宁谷主看着地上久久未起的人,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提的却是另一件事。

“当年你来这儿,身上带着也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禁术咒契,这东西无解,你便一直替你师尊挨着那雷罚天谴。”

听闻此言,秦清洛澄净的曈孔同是一颤。

“浮生歇……这东西名字起得平淡无奇,却是拿比翼缠心作药引,依旧是蛊,是以才写进禁书之中。”

“原来如此,你是想…”宁谷主眼底复杂,“融了你的命,为你师尊挡下此劫么?”

“浮生歇…”秦清洛一阵恍惚,这的确是蛊,可若要说是命格相融,不如说是以命换命。

“玉穹老祖生前留下的讯息中,藏着破此劫难的方法,”檀无央脊背挺直,缓缓露出一抹笑意,“她不可明言,但若天道当真不敢杀我,我便是让师尊活下去的解法。”

赐她卓绝的天资根骨,超乎修为境界之外的,三千年引来两次祸乱人间的劫难,所求为何?

她偏要瞧一瞧,这世间不公,缘何皆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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