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一句无心之谈,鱼侑棠虽未听懂但也记了下来。

待到夜半子时,人满为患的客栈隐隐有躁动之感,二楼卧房中的女人手执青白相间的玉扇,倚窗而立,目光所至正是身着服的一列长队,抬着棺木在街道中央慢慢行走。

举止怪异,身形僵硬,并非是死者亲人送葬,而是来自冥界的鬼使。

此刻阴气最盛,时辰已至,她那四处奔走的徒儿也不知在何处鬼混,到最后也只得自己为她寻个理由——或许是忙于正事,行踪自然要隐秘些。

只是依她之见,小徒弟刻意瞒着自己,大抵不是什么好事。

思绪及此,景舒禾自袖口处摸出瓷瓶,里头唯有一粒小小的丹药,此物口感甚佳,甚至回甘悠久,倒是秦弄影创制时故意为之,理由是什么若要忘却前事,必然是极痛苦的,便从这里品出一点甜罢。

名字起个忘川散,也的确应景。

目光落至这小小一粒,女人眸色暗下,尔后不动神色收回。

若她终究逃不过这命运因果,此番不如彻底将她忘了,三千年实在太久了些。

“师君,客栈外吵起来了,那些人当真无耻,他们竟为了混入冥界挡了送葬的队伍,”鱼侑棠心中愤愤但姑且懂得观望师君脸色,“我们可要出手?”

“不必,这时辰…惊扰的可不是周围生者。”

“开了!鬼门开了!”

二人话音至此,外面的热闹程度哪里像是中元,一群人在客栈中急急忙忙向外跑。

夜色浓深的虚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一道黑色石门,形似巨大棺木,门柱上缠绕着鬼脸石刻,两团青铜幽火如巨眼,审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鬼并非无知觉无感官,此刻地上散乱横躺着白衣鬼面的冥界鬼使,而那棺木之中的逝者三魂七魄本就不稳,经此一遭,恐怕更难再投胎转世。

这门却似通了灵般,迟迟闭合不动。

“诸位,这冥界之主似乎是不打算与我等好好交谈,今日我们便破了这道门!除去那至邪之物,挽救天下苍生!“

“此言在理!魔头作乱,天下危难,容不得耽搁!”

人群中紧接着传出各种附和共鸣,有人起先朝那鬼门狠狠砸去一道灵力,其余见状便纷纷拿出刀剑法器,唯有几个置身事外佁然不动,场面可谓是一团混乱。

瞧这场景一时半会儿是消停不了的,景舒禾摆手示意三人先回去待着,转身时身后却少了个人影。

方才还在身边的鱼侑棠大概是被这群人给挤到一边去了。

“喂喂喂!你疯了,你这瘦胳膊细腿的,那群人现在急眼了瞧谁都像十恶不赦之徒,你过去只会受伤。”

与师君分别的鱼侑棠正试图找到熟悉的身影,冷不丁撞上个冷冰冰的身躯。

还是少女容貌,大概与宁桃灼年岁相仿,只是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眉眼之间倒是如月瑶师君那般清淡,只是比起师君的温和,此人年纪轻轻显得格外冷淡。

“你说我?受伤?”

少女的音色恰如其年纪般清脆悦耳,似冰玉质感,她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话术,很听话地停了脚步,微微勾唇欲等着鱼侑棠接下来的话。

“虽不知你是哪家的修士,可是你年纪甚小,你师尊怎的就带你来了这种地方,”瞧着这人当真停下来了,鱼侑棠苦口婆心劝慰,“你当冥界是什么好地方么?那位鬼王可不是好惹的,我师君说了,这些人此番大概是有来无回的。”

月瑶师君原话并非如此,但依照她的理解,师君肯定是这个意思。

“你对这冥界之主似乎极为了解,”少女活动手腕,不经意问道,“怎么,你见过她?”

鱼侑棠晃晃脑袋,“我没见过,但想想便知,要是旁人如这般无端要砸烂你家正门,你能忍?更何况那可是活了…死了万年的鬼王啊。”

那少女闻言笑意更深,“是啊…你师君说的不错,的确不能忍。”

她赞同的话音垂落,虚空的鬼门猛然大开,那些来不及收势的修士有些还在半空便被吸了进去,一时间狂风作乱飞沙走石,唯有鱼侑棠还好端端站在原地,迟缓回头看了看四周。

只余满地月光。

“他、他们……你……”鱼侑棠眼睛微微瞪大,“我师君呢?!”

“本座不晓得是哪位,干脆一并送了过去,也唯有今夜我才能到这人间游走一趟,倒是因为你们这些人,又多了个苦差事。”少女打量起她的衣着,犹豫顷刻便揪起鱼侑棠的衣领一并丢了进去。

“如今这人间也是越发令人厌恶。”

——

“阁主,被鬼王丢进来的人应该都在此处,没有寻到鱼小姐。”

月瑶长老抬眸看向四周,若是忽略这些东西的长相,无星无月的夜空,还有虎视眈眈盯着她们所有人的目光,其实与人间也并无区别。

虽说她与楚清身上有换息符,尚可遮挡一二,但周围这些人自然没那么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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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鱼侑棠,若是被那位也丢了进来,又未曾随身带着换息符,该是极度危险的,得想个法子先离开此处。

她与那位交情不深,但依着记忆,对方并非是如此简单粗暴之人,是谁给她出的主意?

“真是稀客,我来了两百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活生生的人。”

“往日只有一两个不长眼的闯进来,今天怎么,外面终于过不下去了?”

“我听说外面现在可是灾祸不断啊,我就说嘛,活着还没我死了过得好。”

“这位郎君生的好生俊俏,可曾有婚配?”

一群人依旧处于状况之外,他们虽是气势汹汹来的,但几乎都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哪里晓得此处的民…鬼风如此怪异。

“王君来了!”

不知谁叫嚷一声,方才还拉着人家衣料细细观摩、交头接耳的各鬼纷纷老实站好。

鬼市长街尽头出现一道玄色衣袍,少女肤色冷白,眉目如雪,跟在她身后的鱼侑棠满脸呆愣,一副不知身在何处的模样。

月瑶长老一时只觉自己方才甚是多虑。

“王君身旁那是谁?是个大活人啊…”

“这些人难道是王君带回来的?”

“可是王君好像没打算来这儿……”

他们口中的王君对这边的境况并未多加关注,在第一个拐角便没了身影。

“阁主,我们可否要跟过去?鱼小姐似乎状况不妙。”阿桃一脸正色担忧,她这么些年也未来过冥界几次,竟是不知鬼王是这般模样。

女人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现在安全的很,用不上我们。”

周围的群鬼似乎从鬼王这漠视的态度中领悟到什么,对一群人也失去了好脸色。

“此地不宜多留,她们二人大概是要去奈何桥边,我们从旁绕过去即可。”

生人死后要想进入冥界再转世投胎,需过了忘川河与奈何桥,她们被那位直接丢到鬼市,倒是省了许多麻烦。

不过…

女人长睫垂落,沉默不语。

投胎转世,善人自奈何桥上而过,善恶参半则走中层,穷凶极恶之人将掉进忘川河中。

河内有铜蛇铁狗,血水沉浮,生前有罪孽者,多数是趟不过这条河的。

她一时不敢深想,三千年间,有个人在此徘徊过无数次。

三人悄无声息绕过这混乱的地界,有阿桃在引路自然轻松许多,果不其然,支了口大锅在尽心分发汤水的那位便是孟婆,她身边还站着两位女子。

一个眉眼淡然,一个满脸悲伤。

“我们的确是来此处寻你……王君的,可是我现在须得找到我师君,否则我当真要到这冥界替孟婆熬汤了。”

那唤楚清的姐姐瞧着修为不高,来到这儿更是修为尽失,阿桃又是鬼族……她依旧抱有戒备,她若是把师君弄丢了檀无央不得狠狠记她一笔。

“岂非正好?”少女清白的脸色在黑衣映衬下更如瓷玉,“你方才不是说你师君乃清澜月瑶么,她既是来求我,便该她自己来见我,本座不喜与蠢人讲话。”

“你这人……”鱼侑棠气不打一处来,狠狠谴责道。“你这鬼怎么如此厚颜无耻!”

“哎呀小姑娘,我们王君在此是等候今日那人,”孟婆忙碌之余还能在旁打圆场,“那孩子不及弱冠,又被那群人搅得魂魄不稳,我们王君可是来救他的。”

“她救她的人,我寻我师君,有何干系?”

孟婆伸出食指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自己一个大活人在冥界行走,遇上个怨气深重的厉鬼,你连骨头都不剩,你以为还能给我老婆子熬汤呢…”

鱼侑棠双眼瞪圆,倒是忘了这一遭。

那些鬼不敢近身,不过是因为她身旁乃是冥界之主,鬼王的客人自然谁也动不得。

她偷偷瞄了一眼少女冷清的侧颜,觉得自己现下还是闭嘴为妙。

“让王君见笑,我这师侄自小便是这般活泼直率的性子,还望王君海涵。”

女人温柔含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鱼侑棠听见这声色只觉犹如神明降临,朝月瑶长老投去求助的目光。

“本座岁数大了,对人间的事也只是道听途说,自打三千……许多年前匆匆一面,上次你来这儿,是为了给本座送人,”少女话音至此,眼底浮现一丝疑惑,“我虽晓得你来此的目的,但还是好奇,那二人与你是何关系?”

“王君明智,这份恩情晚辈定竭力而报,”女人的目光悠悠转至鱼侑棠身上,“您身边之人,眉眼与那二位该有七分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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