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今日天色阴沉,远处浓厚的墨色翻涌卷动,似有狂风骤雨将至。

唐烬立于门前抬首望天,他心中满是忧虑面上却不显,不知冥界境况如何,也不知檀无央究竟去了何处要做什么,唯一能做的便是等。

唯有眼睁睁瞧着一切往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这便是所谓的天意难逆么?当真是……

“师尊,北疆那位妖族王君递了请柬过来…”舒冉急匆匆赶来,待到了师尊面前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干脆将手中信件递了过去。

“北疆?可是有何要事?”

舒冉并不言语,只示意师尊低头看信。

待过须臾,她耳边响起掷地有声的愤愤之音。

“荒唐!”

饶是他平时再和颜悦色气度沉稳,此时捏着信件的手也不禁微微颤抖,面色红了几分,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这紧要关头,她……”

“师尊息怒,师妹并非莽撞之人,此番行为……想必是有什么隐情。”

话音落毕,唐烬的脸色果然舒缓,舒冉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猜到几分。

只是这样一来便说明檀无央根本未曾去往冥界,她好端端跑到那北疆去作何?不对,这师徒二人的事如今宗门内可是人人皆知,这样一闹那月瑶岂不是……

“动静倒是不小,还请了哪些?”

舒冉硬着头皮回道,“一众仙门约莫是都收到了,甚至还遣了人去魔界,冥界倒是不便邀请,但那位王君大有一副要让天下皆知的意思。”

唐烬屏气合眼,虽晓得越是如此越是不该轻信,奈何这实在是太过冲动,令人头疼。

——

"师姐,这么紧要的事你怎的早些不说!"

无忧谷中,宁桃灼声调拔高,须臾又自己安静下来,面带惆怅。

依她如今的资质修为,便是晓得了似乎也帮不上什么。

“就是紧要才要趁此机会将人揪出来,”檀无央站在院中,时不时看向闭紧的房门,“届时我不会露面,谁也不知那位王君到底与谁成亲,只是我需在暗中察看,所以还要托你替我走一趟淮南。”

如此大张声势无非是扰乱众人视线,那幕后之人大概是不信的,可若她猜的不错,紫阳宗遣来的长老必定是松柏,厌曲尚不知其中隐情,恐怕只会以为他便是书信之人。

若是能将此人擒住也好,贪生怕死之辈,说不定与林舟一样早已成了傀儡,也能寻到线索。

檀无央轻按额角,识海中万千思绪来回翻动。

对方似乎仍有拉拢妖族之意,不管这婚约是真是假,都已说明妖族愿与仙界一道,对方见此情形又会如何?他何意要让妖族与魔族串通一气?

再往深想便有千丝万缕缠绕在一起,可她一时间却没了头绪。

师尊那边半点消息也无,她大半心思都牵挂着另一个人,此时只望着紧闭的门扉出神。

“师姐放心,我这便去接应月瑶长老。”宁桃灼面上信誓旦旦,心中却是各种嘀咕,不知月瑶长老晓得此事会是何种反应,依月瑶长老的性子……

她不敢想了。

胡思乱想时面前合拢的门被从内轻轻推开,宁谷主与秦清洛一道走出,年轻稍轻的那个一脸疲惫,宁谷主却是神思凝重,在檀无央的灼灼视线中拿出一颗红润如玉的圆珠,内里剔透,隐隐可见两只紧紧缠绕的蛊虫掠影。

“这东西消失已久,我虽仿照制出,但其效用如何……不得而知,你当真想好了?”

檀无央接过那略微冰凉的圆珠,终是松下一口气,“多谢谷主挂念,晚辈感激不尽。”

宁谷主一时也无言劝告,只得幽幽叹息,“你的这位小友该是比我更晓得用法,你们慢慢说罢。”

她身旁的秦清洛长久沉默不语,此时才抬起微微泛红的眼眸,在檀无央开口前启唇,“我不拦你,想必拦也是拦不住的,只是你要如何用它?师君是决计不会同意的。”

取对方一滴精血,尔后将此蛊融进自身,别说月瑶师君那般不欲与人纠缠的性子,便是普通人也会心有防备。

檀无央定定瞧着那颗红润如玉的圆珠,心中已有成算,“放心,我自有法子。”

——

妖族最近出了件热闹事。

自王女继位以来臣民皆是各司其职,北疆在新君治下一片祥和,奈何王君沉湎政事,无心情爱,是以众臣频繁暗示王君早立子嗣,择立妻婿。

这话往往会被不冷不淡驳回,却不知怎的近来王君心情大好,竟也肯花心思在这事上,不过短短七日便敲定了婚事。

本该是喜事一桩,可要与他们王君成亲的竟是个人族修士,朝中一些老臣对此颇有微词,奈何他们如今势力渐薄,早早看好的继承人厌曲又身死牢狱,是以也不敢多说什么。

没了拘束,王君便有要让四界皆知的意思,甚至连那位不入人世的冥界之主都有所耳闻,但为着不破坏气氛,便未有所表示。

檀无央怔怔看着殿中忙着张灯结彩的一众小妖,这些家伙脸上喜气洋洋,往来间视檀无央于无物。

也不知厌曲从何处找来的成亲对象,总之目前看来一切都好,只待届时能将那幕后之人揪到人前。

秦清洛同在一侧,不禁微微叹息。

“月瑶师君那边半点消息也无,倒是我师尊晓得此事以后非要来凑热闹,如此看来当真是仙界同贺。”

这才是最令人忧心的。

檀无央心中惴惴,反复摩挲转动指间玉戒。

据鱼侑棠所言师尊竟是一人离开,不知去了何处。

身上还带着冥渊幽兰这等危险之物,一旦被人发觉,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又会对师尊做出什么?

她心思微动,正欲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秦清洛一眼看穿。

“你都不知师君去了何处,她若是想隐瞒踪迹,便是你这位天下独绝的剑尊也觉察不了,你又该去何处寻人?”

檀无央方才亮起的眸光再度熄灭,老实待回原处,“我晓得…不然我也不会在此处等着。”

依师尊的聪慧定然是能想通这其中关窍,想必也会循北疆而来。

只是届时要如何与师尊解释……是个问题。

被牵肠挂肚的月瑶长老却并不如徒儿所想那般。

周遭不见晴天云日,飞石沙砾滚滚,天穹泛着深深血色。

女人一袭白衣立在魔域境内,她瞳孔时而幽墨时而猩红,样貌已然尽显邪魅,唯有神色冷淡镇定,尚能分析这个中缘由。

这四件邪物并非如传言那般藏有可怖力量,更像是催动她半魔血脉破除禁制的媒介。

一经出现,便是所谓无用之物。

女人面露冷讽,散着荧荧微光的冥渊幽兰在她掌心沉浮,下一瞬便落至地面,随风而起。

“跟到这里,还不够么?”

身后由远及近响起脚步,南枭掩在宽大帷帽下的脸色略显愉悦,举止言行格外恭敬。

“魔域荒落至此,吾等已恭候主君多时。”

他自是晓得魔尊现下神思清明,对一干魔族也没什么好脸色。

奈何女人如今魔化的征兆明显,不可轻易示于人前,除了此处,倒是也没有旁的地方可去。

那张精致冷魅的面孔莞尔一笑,淡然出声,“与仙界之人勾结,自诩天命所授,如今愈发有恃无恐,是觉得大事将成了?”

“属下惶恐,不知魔尊大人所言为何,”南枭腰身弯得极低,“属下斗胆,人间那些修士又有何不同?自相残杀排斥异类,便是大人为这人间广施钱粮救济灾民,又有几人晓得?”

若是晓得曾经正道名门的仙界长老堕魔异化,恐怕要齐齐赶往魔界匡扶正义,除魔卫道了罢?

心中有了如此成算,南枭脸上笑意更深,蓦地记起一件趣事。

“大人自冥界往魔域而来,一路上少有人烟,恐怕还不知仙界出了一桩大喜事。”

虽是四件邪物,那位大人却丝毫不提这最后一件至宝的线索,也间接导致女人如今依旧神思清明,并不能完全为他们所用。

若是晓得此事……一切便难说了。

“清澜月瑶长老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与妖族王君婚事在即,天下尽知。”

南枭语调放得极缓,不着痕迹打量女人神色,并未错过那一瞬间的意动。

“虽说大人如今乃我魔域主君,可到底有一份师徒情谊,我魔域是否也该备上一份贺礼,聊表祝福?”

眼看妖异清绝的面孔微微阴沉,他语气不禁感慨,“起初属下也是不信的,谁知连清澜都备下贺礼,那檀无央人也早去了北疆,莫不是当真要与大人……撇清干系?”

话音落毕他喉间传来的窒息感,眼前的女人甚至神色不变,嘴角淡淡扯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魔域沦落至此,便是因为你这等搅动风云之辈,本座着实不喜。”

南枭脸色苍白,眼底却惊现一抹癫狂与兴奋,艰难开口道,“自然…若能助大人成就大业,属下死而无憾。”

这便是他所欲见的,杀心,暴虐,一身清白又如何,骨子里的偏执狠厉,早晚是要压不住的。

将死的窒息感猛然消失,身旁一袂冷白衣角掠过,南枭不止低咳,定定看着那道身影,愉悦更甚。

瞧瞧,依如今这般模样现身人前,便是换了样貌,身上汹涌的魔气也掩饰不住,一切皆是天定因果。

这天下当真要变天了,真令人期待……

——

“这妖族王君当真好大的排场,到现在也未见着人。”

“你说这事荒唐不?妖族有意与仙界交好,竟是想出了如人间那般联姻的法子,有趣极了。”

“不过她们二人如何认识的?分明八竿子打不着罢?”

“当年北疆一战不就是她们二人吗?要我说也算般配,两族交好也算好事。”

“……”

为首的几个掌门长老皆是一言不发,身居此位自然极是精明,各个皆默默打量眼色,不住往清澜几位长老那边望去。

唐烬一脸严肃坐着,他与檀无央私下有过会面,也知晓此事事关重大,但面上功夫还是须做好。

只是这紫阳宗新任长老是个和事佬性子,挨个敬酒露脸,待会儿是要寻个由头才行……

“我说你真是疯了,便是情有可原,你怎和月瑶长老解释?”徐泠玉瞧着眼前长身玉立佩剑束发的身影,嘴角暗暗抽动。

哪里有半点成亲的样子,当真是演都不演。

“瞧见那松柏长老了么?”

檀无央冲她指个方向,徐泠玉点头,不明所以看向她。

“你阿爹阿娘与几位师君已晓得内情,酒过半巡你便与我一同将他绑了。”

徐泠玉曈孔猛地瞪大,“你堂堂剑道正派,皎皎君子,做这种劫财杀人的勾当?我一不使剑二不会用毒,你怎的不找她们几个?”

徐泠玉本是欲推了这桩差事,谁知眼前人眉眼低压,一时失神。

“她们皆替我去寻师尊,几宗各州,尚未寻到。”

自冥界而出,独自一人带着那等危险东西,能去哪里?

她已隐隐有所猜测,越是如此便越是觉得这在背后搅弄一切的人着实可恨。

被她这冷冽气势突然吓到,徐泠玉立刻老实,“放心,我都听你的,定将这笑面虎给你绑了来。”

便是自幼娇生惯养的少阁主,当夜当真换上一身夜行衣跟在檀无央身后,欲哭无泪。

“这地方如此弯弯绕绕,他那两个徒弟将他带走还特意绕路,防备心极重,我当真走不动了。”

松柏早在殿上就已不省人事,或许是给两个徒弟早早下了授意,只是他那两个徒儿学艺不精,未曾察觉还有人暗中跟随。

“你在此处等我。”

檀无央眼眸微沉,径直越过高墙落在院中,松柏的两位徒弟正在院中巡守,冷不丁被人发现,满脸警惕。

“谁?你是何人?”

“不对,大师兄,她就是那个檀无央,此时分明——”

年轻的弟子话未说完便被一掌拍晕。

檀无央姣好的面容出现一丝不耐,她抬眸看向尚在呆愣之人,“聒噪,你是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这场景总觉着似曾相识,男子无端冒出冷汗欲进门喊人,转身的脚步戛然而止,下一瞬便没了意识。

殿中厌曲红衣霞冠,为遮人眼目便置了一红色帷帐,外人看去只能看见与檀无央身形极像之人,并不能见得全貌。

厌曲有意拖延时机,流程便极为繁复,更是学着人间仪程拜堂合卺,繁闹之际并未有人觉察两道身影暗中速行。

殿中二人欲行对拜之礼时,轰然坍塌,红光铺垫的殿内外瞬间扬起飞沙走石,引得在场众人皆是惊叫。

厌曲反应极快,带着身旁人迅速退离,眼底不禁闪现一抹诧异。

按理说檀无央已然得手,这又是何人?为何在此等关头出现?

虚空中隐隐浮现一道身影,她大半张脸被玄色衣衫上的帏帽遮住,只隐约露出一点雪色,扬起的尘沙吹动鬓间垂落的发丝,赤红色的曈眸翻涌着。

似是已在暗处观测许久,因着愠气而不自觉有种令人惊惧的威压。

众人一时呆住,在场修为稍高的却早已变了脸色,有几个更是按下剑鞘,已有拔剑防备之势。

“这、这是……”

“此人身形瞧着很是眼熟…”

“她那法器是……”

檀无央几乎不等瞧清那张面孔便是心头一跳,一时间哪里还顾得上身旁的松柏是死是活,径直自暗处跳出来,揽住女人腰肢在众人眼前眨眼不见。

“师尊,你怎的突然……”

周围的环境快速变换,也不知檀无央要带着她去何处,听见这声音女人眼睫才极缓慢地眨动,定定回神,扯紧了檀无央身前衣襟,非要揪着那一个问题不放。

“你要与她成亲?”

突然庆幸鱼侑棠是个不听话的性子,若是檀无央当真服下那忘川散对着旁人这般恩爱,她恐怕当真要理智全失。

还是半分没有清明理智的样子。

檀无央只觉怀里的人周身魔气更重,急忙否认,“不不不,当然不是,与她成亲的不是我,就是……”

她一时卡住,这件事若是解释起来还蛮复杂,依着师尊如今的状况大概也是听不进去的。

女人对此回应十分不满,微微仰首咬上她的唇瓣。

檀无央差点自半空跌落,将人抱得更紧,翩然落至一处偏远院落。

她这才有空细细打量怀中柔弱无骨的女人,魔化后额间花钿愈发灼灼动人,唇红如丹,肤色胜雪,血色曈孔中不知为何泛着莹莹泪光。

檀无央一时竟有些移不开眼。

只是师尊出现得太过突然,魔气盛盛,恐怕此地也不宜久留。

松柏那边有掌门与几位师君看顾,倒是无需多虑,只是……

檀无央垂眸看向女人指间剔透瓷白的玉笛,早已不像名动天下的法器,反而透着一股邪气。

“在想什么,为何不答我的问题?”女人揽紧她的臂膀,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出现制造了多大混乱,娇弱依人,“还是说因我这般模样,要与我一刀两断?”

檀无央眸中泛起疼惜的情绪,将细瘦身躯箍进怀中才终于觉得心中安稳,唇边勾起淡淡笑意。

“世人皆言月瑶长老座下只有一亲传弟子。”

“既如此…师尊在何处,徒儿便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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