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许医生早啊

许衿严大清早望着窗外发呆了好一会儿。

嘉和门诊大楼和住院部相隔不过300米,楼下奔波往返两处的家属络绎不绝,每个人都有权利自由出入探望自己的家人。

可唯独路弋住的那间病房外有路国华安排的人24h守着,他想再见自己的爱人一面竟然都成了一种奢侈。

直到诊室门外的患者迫不及待敲门确认,他才回过神来发现电脑上的时间已经到了8:32。

要打起精神开始工作了……

“许医生……”

接诊的第一位患者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年纪,女人满面愁容地将病历本递给他,“上次产检尿蛋白偏高,您建议我密切监测血压,这次的检查结果还是偏高……您看我这种情况可以要这个孩子吗?”

“王雪芳是吧。”许衿严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很快拧紧了眉头,问道:“以前有没有得过肾炎?”

“好像没有。”

“近期有没有不适症状,比如水肿、眼睛模糊,头疼?”

“没有。”

许衿严敏锐地察觉到她脸上一丝不自然的表情,提出:“再去做个肝功肾功检查。”

两个小时过去,王雪芳拿着化验单回到了诊室。

许衿严在看完报告单后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判断:“你的几个肾功能指标都存在严重异常,继续妊娠不排除肾衰竭的可能,我的建议是终止妊娠,尽快住院治疗……”

王雪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用近乎祈求的语气对眼前这位冷漠严谨的医生说:“许医生,我和我老公为了生孩子努力了很久,这么多年跑了几十家医院,看了很多医生,吃了十几万块的药,试了无数偏方,好不容易才怀上了,您看有没有办法帮帮我?我想把孩子留住。”

“女士,先起来,听我说。”

许衿严慢慢将人扶起,耐心地解释:“生育是女性的权利,没有人能代替你做决定,更没有人能剥夺你做母亲的机会。我的职责是充分告知你坚持妊娠可能存在的风险,作为高龄产妇对抗肾衰竭等疾病的过程只会更艰难,甚至大概率会威胁到生命。”

王雪芳靠在椅子上绝望地摇摇头,“许医生,作为一个母亲,如果我选择保全自己而放弃自己的孩子,是不是太过于自私了?”

许衿严沉默片刻,看着她认真说道:“选择孕育新生命当然是一件值得歌颂的事情,但当女性躺在冰冷的手术床上,面对未知的危险时,没有人任何人能做到感同身受,哪怕是你的丈夫、家人也没办法完全共情你的牺牲。

所以我希望你能站在珍惜自己生命的角度,理性地考虑这个问题,最终的决定权在你。无论如何,你都是一个勇敢、坚强,伟大的妈妈。”

王雪芳思索片刻,闭上了眼睛,“许医生,我选择放弃这个孩子,麻烦您尽快帮我安排手术吧。”

“孕14周以内的人流手术由患者本人意愿决定,不过还是建议和家属商量好。你可以回家认真考虑一晚,没问题之后在同意书上签个字。”

许衿严递给她一份知情同意书。

“好。”

下班后许衿严回了趟建国路的房子,如他所料,路国华已经派人彻底清除了那里的一切生活痕迹。

他所有的东西都被打包送回了自己的家,包括两人一起养的狗。

突然搬进陌生而狭小的环境里,巧克力没有安全感地耷拉着尾巴,没有任何预兆地开始“嗷呜”大声嚎叫起来,任凭许衿严如何安抚都没能阻止。

以前一般遇到这种情况,都是路弋用暴力手段解决的。

但是许衿严显然狠不下心来对巧克力动手,最后他不得不挨家挨户上门给邻居道歉。

后半夜巧克力叫得实在累了,终于消停了下来。

但它仍然叼着许衿严的胳膊不让他进卧室睡,两只耳朵竖起来警觉地听着门外的动静,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可它始终没有等到……

许衿严无奈地躺在地上陪它,他摸着巧克力的脑袋喃喃道:“就知道欺负我,以前你爸在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敢咬他呢?”

一人一狗躺在坚硬冰冷的地板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许衿严感觉自己腰疼得不敢动。

“路弋…”他下意识地去喊那人的名字,想要他抱自己去卫生间洗漱,却猛然想起……

那人在的时候许衿严还没觉得自己的生活有多离不开他,直到今天他才意识到,早上的牙膏是不会自己挤好的、早饭是不会自动出现在餐桌上的,巧克力是不会自己处理干净自己的排泄物的……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许衿严来不及多想,他忙活完简单吃了一口楼下便利店的早饭,连忙开车就往医院赶。

他一大早约了神经内科的章主任了解路弋的情况。

“患者这种情况是典型的颅脑外伤导致的逆行性遗忘,不仅发生事故前那个瞬间的记忆会丧失,甚至在此之前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也会丧失,这种现象在交通事故受伤的人群中频繁出现。”

章程坐在办公室里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眼神夹杂着些许无奈。

“章主任,我想知道他恢复记忆的可能性是多少?”许衿严问。

章程苦笑了一下,“小许,这我没办法跟你保证。有些人可能过个几天、几个月就都想起来了,有些人甚至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那……有什么办法能唤醒记忆吗?”

“当然,像电疗这种刺激手段对于恢复记忆有一定效果,但强行干预会对大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章程停顿了一下,严谨地说:“事实上,就算有人强行给他灌输以往的东西,于患者而言那也只是不过是一个概念,而不是感知。就好比有人在经历逆行性遗忘后会性情大变,对从前喜欢的东西突然不再感兴趣。”

“所以,最好还是不要人为干预是吗?”许衿严低垂着眼睫,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章程走到他身前,将手搭在他肩膀上,鼓励道:“打起精神来小许,你知道心理学上的普鲁斯特效应吧?人在接触到熟悉的气味、触觉、听觉时,都有可能唤醒某个瞬间的记忆。我比较倾向建议你尝试这种温和自然的手段,比如感官的刺激来帮助……你的朋友。”

最后,他安慰似的拍了拍许衿严的背,“带他多接触熟悉的东西,也许会自然的恢复,当然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因人而异。这可能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而且可以肯定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清醒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我知道了,谢谢章……”

话音未毕,门外一阵尖叫声响起,顿时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救命啊!杀人啦!”

“快报警!”

“保安呢?!快叫保安!”

许衿严推开办公室的门,惊慌失措的人群瞬间奔涌着向他撞来。

他下意识地拽住了其中一个眼熟的患者,“发生什么事了?”

“许医生,有人,有人持刀捅人,快跑吧。”那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没敢耽误一秒,迅速向楼下跑去。

很快,许衿严就看见了那个拿刀的身影从自己这个方向走来。

男子看起来大概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头,头发白了一半,佝偻着背脚步似有趔趄,右手拿着一把菜刀,左手还拉着一个年轻的小护士。

“让姓许的王八蛋出来!快点!不然老子把你们都砍死!”男人的声音响彻整个楼层。

小护士颤颤巍巍地被他拽着向前,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许衿严,她悄悄地给他使了个口型,意思是:“快跑。”

许衿严瞬间意识到,这人是冲自己来的。

他犹豫了两秒,回头让章程报警,自己走出办公室,反手锁上了门。

“你找我?”他尽量保持语气平静,指了指男人手边的女同事,“把人放开。”

“原来就是你这个傻逼让我老婆把孩子打了啊?我今天就是来找你算账的。”

男子将刀抵上护士的咽喉,威胁道:“你过来,我就把这娘们儿放了。”

许衿严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估摸救援来的时间,举起双手,缓缓走向他,“可以,你别冲动。”

“快点。”男人催促道。

小护士吓得眼泪鼻涕流了一脸,还是拼命地摇头,“许医生你别过来,快走。”

男人重重地掐着她的后颈,“你他妈再废话我先砍死你。”

“——呦?谁大清早就火气这么大啊?”慵懒的男声从背后幽幽传来。

男人下意识地回头看去,许衿严找准时机快速扑上去夺他的刀,把小护士推了出去。

混乱中二人倒在地上扭打在一起。

下一秒,腿上打着石膏的男人迅速冲上前捡起了那把菜刀抵上了男子的脖子。

许衿严茫然地抬头,径直对上了熟悉的视线。

“嗨,许医生早啊。”路弋单手拄着拐,神秘地向他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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