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他还蛮同情其他世界的“夏油杰”——虽然他们可以说是素不相识。

电话嗡嗡震动起来。

他叹口气。

好吧,其实目前的双面间谍生活也并不太好过,也还……蛮烧脑子的。

好处就是,两边的利益都跟他无关,他乐得看他们两败俱伤。

而且还可以赚两份的钱——只要别真的把自己搭进去。

脑袋里又浮现禅院直哉那傻得可怜的样子。

——快了。

确实快了。

他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一面笑吟吟地拿起手机,接通电话。

“您好啊。”

“许久不联系,您又有什么指令呢?”

“——K先生。”

-

抱歉啊……五条学长。

最近有点忙,下次一定跟你多聊几句。

-

五条悟咔嚓一声,捏断了手里的笔杆。

送信的鹤丸国永看戏似地吹了声口哨,在五条悟的眼刀下将视线转向窗外,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五条悟复又低下头,眼巴巴盯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却不敢使出大力,怕把纸给捏皱了。

无论五条悟怎么替牧野找补,他都能明显感觉到,这家伙给自己写的信,内容越来越敷衍。

他会给她汇报小乌龟的健康状态、絮絮叨叨学校里的趣事、烂橘子们又闹了什么幺蛾子,或者他又在哪里认识了民间的咒术高手、看起来很有潜力的青年……也会向她感慨哪家甜品店的新品超级惊艳,并暗戳戳地邀请她回到这个世界后一起去品尝。

没办法,他目前只能给出这些。

对于她的安排和计划,他触摸不到一星半点,只能见缝插针地表达自己的思念。

而牧野会在信里耐心回应他所有的一切。

但仅此而已。

对于她在那个世界过得怎么样,做了些什么,以及他最关心的问题——和那家伙如何相处的,她没有提到半个字。

最近更是……连回应都没有了。

什么叫“最近有点忙”?

忙什么呢?

真的在忙吗?

不会是……乐不思蜀、不想回来,干脆开始含糊其辞了吧?

根本想象不出来,大自己十岁的“五条悟”会是个什么样子。

那可是最初吸引到牧野的“五条悟”啊。

无论怎么想,嬉皮笑脸的老男人也好,或是个沉闷无趣的老男人也好,都完完全全比不上他才对吧。

但……牧野那个笨蛋的眼神可不如他好使。

他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啧了一声,抬头看向窗边,试图刺探敌情。

“那个……鹤丸国永……”

鹤丸竖起一根手指头晃了晃。

“哎呀,五条家的小子。”他慢条斯理:“对长辈这么没礼貌吗?”

“……”五条悟勉强道:“鹤丸国永大人。”

鹤丸眨眨眼睛:“有什么事呀,五条同学?”

五条悟盯着他:“你们主公……最近在干嘛?”

他埋怨道:“忙到完全没空回来吗?”

鹤丸“唔”了一声:“确实挺忙的。”

他摊开手臂,像只扑腾翅膀的白鹤,朝五条悟展示自身:“看看我这突飞猛进的实力——你还不知道主殿在忙什么吗?”

五条悟勉为其难地眯起眼睛,多看了他两眼。

好吧,勉强承认这把刀变强了很多。

所以是忙着练武去了?

“……但有忙到那种程度吗?”五条悟提出质疑:“甚至回来亲自见一面都不行?”

“忙到那种程度……”

鹤丸抬头看天,若有所思的样子,嘴里喃喃:“倒也不是啦。”

“……什么意思?”

“原因有很多。”鹤丸看着五条悟,笑眯眯地:“依我拙见,最大的原因,可能是有点心理阴影了吧。”

越说越让五条悟一头雾水。

他拧紧眉头,从桌边站了起来,而鹤丸慢条斯理地从窗沿上跳了下去,看样子正准备离开。

“喂,等一下,说清楚——”五条悟叫住他:“‘心理阴影’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眼神变得严肃:“牧野……到底遇到过什么事?”

“这其实不重要,五条家的小子。”鹤丸国永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这一切只是我的臆想而已。我本来无权私自揣测主殿的想法……只是出于对主殿的担忧,忍不住多了个嘴罢了。”

“——在你们眼里,主殿究竟是什么?”他意味深长。

牧野在他眼里是什么?那当然是——

五条悟脸皮一热,硬是没把话说出来。

等一下。“你们”是什么意思?

活了相当久的刀剑将五条悟复杂的神情尽收眼底,笑呵呵地,没有点破。

“这些事,可以容后再想。”鹤丸说:“当下,我有更要紧的事要交待。”

……不早说?

“什么事?”五条悟神色倏地凝重。

“有人来了。”鹤丸说:“风紧扯呼,回见。”

“……”

在五条悟死鱼眼的注视下,鹤丸国永就这样留下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语,于金光闪烁中,消失在了窗边。

而不到片刻,教室门被徐徐推开,夜蛾正道神情严肃地立在门外。

夜蛾正道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五条悟单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晃悠着断掉的笔杆。

又谁招惹他了?夜蛾疑问道:“硝子呢?”

五条悟指了指窗外楼下:“去给低年级做后勤了——他们又在上伤筋动骨的体术课嘛。”

给后辈治疗一次,一千日元起步,硝子最近声称她赚翻了。

夜蛾狐疑地看他:“有这种热闹,你竟然不凑?”

五条悟慢悠悠趴在桌子上,伸了个懒腰:“这热闹有什么好凑的?都那么弱,全都朝我一起上也没意思啊。”

夜蛾正道一时无话可说。

他觉得五条这小子从某一天开始就变得有点奇怪……或者说,令人捉摸不透。

一个从前除了上课、做任务、搞恶作剧之外不会操心其他任何事的高中生,在伙伴相继离开之后,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起来,开始做起了许多耐人寻味的事——

托他在任务途中到处闲逛物色人才的福,新生数量首次达到了两位数;许多多年前从咒术界隐退的大家族也在五条家的奔走游说之下隐隐有了重返咒术界的趋势,而五条家的这些行动,很显然是出于五条悟的授意。

这些明目张胆的大动干戈搞得高层们如坐针毡,但偏偏五条家没有违背任何规矩,御三家之首的地位也摆在那里,他们没办法进行任何阻拦。

搞什么结构优化?自掘坟墓?视权力地位如粪土?烂橘子们敢怒不敢言。

而现在,这小子甚至对同期后辈们的活动都兴致缺缺——“这热闹没什么好凑的”。

白发青年看似气定神闲地坐在座位上,但这种安定显然只是表象。夜蛾正道沉默着盯了他半天,目光落到他晃动的膝盖上,只是叹了口气:“五条……我是想说,作为你的老师,如果有什么烦恼,可以找我谈谈的。”

“我能有什么烦恼?”白发男高同往日一样漫不经心地冷哼一声。

“比如……因为独自一人而感到寂寞啊、犹豫啊什么的。”夜蛾说:“青春期有这种烦恼很正常的,不必害羞。”

“……”五条悟脸色发黑,咬牙道:“我现在成熟得可怕。天才总是寂寞的、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寂寞是伟大的开始……这些道理你不懂吗?可别把‘青春期’这种幼稚的词套在我身上。”

看起来很像起了应激反应的猫。

“好吧,那当我没说。”夜蛾平静道:“但我的确觉得你看起来有那么点焦躁。当然,如果你无所谓,觉得这不需要解决,那就算了。”

这场莫名其妙的拉锯战以男高的沉默和回避结束。

夜蛾正道不再勉强,从腋下拿出几张纸来:“其实我来找你是有正事。”

“早说啊。”五条悟浑身气息一松,瘪嘴。

“新的特级任务。”夜蛾说:“在东南亚那边,需要你出国一趟。”

五条悟诧异地抬起眼皮。

“这么远?”他问:“一定要我去?最近那位‘特别特级’不是名声显赫、混得风生水起吗?”

和五条家广结善缘的“亲民路线”背道而驰,禅院家这位不知怎么打通了任督二脉、猛然崛起的少主禅院直哉可谓是把贵族阶级主义奉行到了极致——自从他开始活蹚浑水、跃地接取总监部的任务后,极致的拉帮结派、极致的任人唯亲也在同步发生,恨不得某天禅院家直接一家独大、唯我独尊。

五条悟语调阴阳,夜蛾却没斥责他,显然感情色彩与他相同:“他也有特级任务,去北海道。”

就这么巧,两个特级任务,时期几乎重合,且都在外地。

五条悟拧着眉接过夜蛾手中的资料,看了两眼,的确是很棘手的案件。

没看出任何蹊跷,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只是直觉而已,毫无任何依据。

他不确定地掏出手机,看了看自己的通讯界面——没有任何新消息。

在夜蛾正道一头雾水的注视下,他烦躁地啧了一声,终于开了口:“好吧,夜蛾老师——”

夜蛾抬起眼皮。

“我承认,我有点青春期的烦恼。”

“……”夜蛾正道忍无可忍道:“一提到出差就有烦恼了?”

不就是不想出远门吗?这跟把心里的小九九直接摆在脑门上有什么区别?

但五条悟漂亮的眼睛真挚地盯住他,却让他额头冒了点汗,难以拒绝。

“……好吧。”他认命的闭眼:“你说吧。”

白发男高却又沉默了下来。

他似乎在思忖从何讲起,看着自己掌心上那根断裂的铅笔。

而他的第一句话,就令夜蛾微微顿住了。

“——我是真的很强,对吧,夜蛾老师?”

-

当然啊。

这是讲的什么话?

但青年看起来对于这个问题已经思考了很久,也犹豫了很久。

“是啊。”夜蛾毫不迟疑地给出肯定:“你非常强,五条。”

是举世无双的最强。

五条悟垂着眼睛,若有所思:“但好像远远不够。”

夜蛾语塞。

“——我还远远不够强,所以对于某些事,知道得越多,就越畏手畏脚,因为知道自己可能招架不住。”

夜蛾有点匪夷所思地看着青年。他白皙的脖颈微微垂着,后背仿佛背负着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

“这是你一直以来的烦恼吗?五条。”夜蛾忍不住开解他:“你是不是顾虑得太多了?作为一个高中生——”

“一点也不多啊。”五条悟轻声说:“我的‘同伴’们明明承受得更多,相比之下,我反而像是在享福。”

虽然他是“被迫”的。

夜蛾有点听不懂了。

他的“同伴”?

还能有谁呢?硝子?七海?灰原?还是他结识的新朋友?

“但就是这种感觉,让我非常不爽。”五条悟长出了口气:“就像在老师你看来,我已经够强了,但我为什么却只能干巴巴地等着同伴们去去解决问题呢?我也想做点什么。”

他想分担同伴们的“辛苦”,但都无从做起,只能抓瞎、干等、眼巴巴地看。

他紧了紧牙根。

“——但所有人都叫我等,态度坚定,也没问过我的意见,导致我都我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不敢打搅他们的规划、不敢不……等。”

夜蛾正道终于理解了,同时也略感冲击。

怎么可能不感到焦躁呢?

这个强大的家伙,内心深处,竟然一直抱着这样的不安。

还真是不像他啊。

“很不像我,对不对?”五条悟看着夜蛾,说出了他心里的想法。

“可是——我明明也没有对自己失去自信啊。”

-

夜蛾正道在五条悟没头没尾的话语中陷入沉默。

五条悟托腮看着他,但也并不指望他能解决自己的烦恼——他自认为这似乎无解。

天才的烦恼总是这么高级。他孤芳自赏地感叹。

“虽然不知道你指的什么事——”夜蛾清了清嗓子:“是某些有标准答案的事情吗?”

五条悟微微顿了一下:“……那倒也不是啦。”

“那其实就……无所谓吧。”夜蛾说:“即使是最天才的侦探,在推理案件时,也不能保证自己的猜测百分百是正确的。但他们绝不会因此畏首畏尾,不采取任何行动。”

五条悟眨了眨眼。

这……好像也对啊。

“至于你为什么……会……畏手畏脚。”夜蛾正道还是觉得这个词用在五条悟身上非常离谱:“依据我的经验,可能有两个原因。”

“……哪两个?”

“第一个原因,是你对自己的判断不自信。”夜蛾正道说:“犹豫不决,当然什么都做不了。”

五条悟摊开手掌,夜蛾心知肚明道:“当然,你不是这种人。”

“而第二个原因是——由于太珍视、太呵护某种东西,导致你太害怕承受做错了决定的后果。”夜蛾正道说:“你怕自己造成了糟糕的结局、也怕自己收拾不了残局,所以就干脆什么都不做,也就不用承受代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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