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即使是此时此刻,一切已尘埃落定,他注视着牧野那张病态白的面庞、恹恹闭着眼的神情,心里仍然有点抽痛。

不想让她再经历第二次了。

想要让她快点好起来。

想要让她远离所有危险。

废墟里女孩气若游丝的样子浮现眼前,半张脸上的血沫触目惊心。

他闭了闭眼,身侧垂落的手攥了起来。

想要……保护好她。

他眼睫低垂,静静凝视牧野的面容。

想要变得更强大、更有决断、更有谋略。

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将那张日思夜想的脸照得虚化起来,像是又要消失在他视线里似的。

他的心像有爪子在挠。

如果不能确保她待在这里是安全的、轻松的、幸福的,他以后凭什么能要求她……

要求她……什么?

焦躁和欲望像肆意生长的藤蔓,一点点缠住五条悟勃勃跳动的心脏。

他猛然从思绪中惊醒过来,喉咙一紧,移开目光。

他转而伸出一只手掌,低头注视着手心里小小的、旋转的咒力光球。

如果他也能掌握“灵力”这种能量就好了——如果此刻能输送给她,她是不是就可以更快地恢复力量呢?

……话说回来,“审神者”这种能跨越世界的存在,实在是太奇妙了。

灵力到底是什么东西?

泷泽和之的所有灵力转化为咒力后,就可以拥有众多特级实力的式神。

而现在实力远超泷泽和之的牧野,如果有一天灵力转化为了咒力,随便召唤出的一位“刀剑”,都会具有玩咒术的家伙们一看就腿软的实力吧。

并且,如果牧野拥有了强大的咒力,比起毫无攻击性和杀伤力的灵力,她自身的武力值也能通过咒力来提升,从而更好地保护自己……

可惜这只是个设想。

灵力转化为咒力就意味着“暗堕”,而暗堕是不被那家伙需要遵守的规则所允许的。

……等等,可惜?

又想到哪里去了啊。

五条悟没来由地毛骨悚然,立即强制给自己大脑按了关机键。

他宕机片刻,直愣愣盯着前方,尔后回过神来,懊恼地抬手揉了揉头发,挫败地仰靠在椅子上,抬头望天。

“……靠。”

他这是怎么了?

-

“靠什么靠。”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

五条悟倏地回头。

“怎么好端端坐着,突然发起狂来了?欲求不满成这样了?”

夏油杰靠着门框,好整以暇地瞟着他。

“……你还没走啊?”五条悟干巴巴地问。

“我又不打算复学,真要走了,可就又要好几个月不见了,毕竟外面可是很逍遥的。”夏油杰摊手:“你确定要赶我走?”

五条悟立刻炸毛,蹬直了大长腿:“……我没有赶你走!你这家伙不要故意曲解我的意思啊。”

夏油杰笑起来,摆摆手:“逗你的啦。”

他摇头啧啧感叹,慢悠悠往医务室里走。

“开个玩笑就炸毛——你这家伙,很缺乏社会生活啊。看看我,两年时间,内核之稳定已不是你这白毛小儿能相提并论的。”

五条悟气消下来,冷哼一声。

“一边靠给普通人消灾来赚钱、一边放下碗在心里偷偷骂娘的家伙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

嘴皮子还挺厉害,夏油杰哂笑一声。

“放心吧,刚刚我不在这儿。”

他安抚五条悟,顺手抄了另一把椅子,坐下。

“我也不想一不小心就看见什么搂搂抱抱亲亲之类的画面,刺痛我的眼睛。”

五条悟脸上一热。

“亲、亲你个头啊……”

他又想到什么,脸色黑下来:“……还差十万八千里呢。”

虽然他也很想复刻一下各种浪漫电影中的经典场面,和两年不见、劫后重逢的女孩热泪盈眶地捧脸来个法式深、深吻……

但是他不可能热泪盈眶,牧野也只会面无表情地推开他撅起的嘴唇。

他们目前是不是在暧昧期都难说。

夏油杰诧异地扬起眉毛:“我可是把你力挽狂澜、一招平定涩谷动乱的英姿添油加醋地汇报给牧野酱了,她这还不心动?”

五条悟哑了。

正正好戳到他要害。

他脑袋耷拉下来,扶了扶墨镜,清了清嗓子。

“你知道……牧野在来这里之前,有去过另一个‘我们’的世界吧?”

夏油杰沉吟:“隐隐约约知道有另一个世界,但是没在意过先后顺序的事……她不是从这里离开以后,才去到另一个世界的吗?”

“不是。”五条悟断然否认:“是来这里之前就去过了。”

他紧了紧牙根:“这意味着——在遇见我之前,她还见到过另、一、个——五条悟。”

他转头盯着夏油杰:“话说……你有跟牧野聊过那个世界的事吗?”

夏油杰局促地摸了摸鼻梁:“……不好意思,我对这个事情有点排斥,所以没怎么问。”

他随后反应过来,看这面前白发男高警惕的双眼,啧了一声:“而且我跟牧野酱联系的不频繁。不——频——繁——”

“别老是见缝插针地试探你清白的挚友,OK?”

夏油杰之所以对这件事有点排斥,是因为他知道,另一个世界的他,好像走火入魔踏上了一条不归路,最后还被那边的五条悟亲手干掉了。

另一个他的尸体还被羂索偷走……呃……

剩下的实在不想回忆。

他一时有些出神。

眼前这家伙,竟然会犯下那种低级错误——不忍心彻底毁掉他的尸体。

听起来就很残酷啊,那边的世界。

光是灰原学弟的英年早逝,就已经够令人遗憾了。

而被“夏油杰”背叛的“五条悟”……杀死他的时候,心里会想些什么呢?

也从来没有过名叫“牧野未来”的人,出现在那个“五条悟”的青春里。

只有“硝子”陪在身边的那个“五条悟”,一定比眼前这个家伙——

要寂寞无数倍吧。

-

“喂——”

一个响指在夏油杰眼前打响,他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白发男高眯眼盯着他:“想什么呢?是不是真有事情瞒着我?”

“……没有啦。”夏油杰无奈道:“我在你心里信任值这么低?”

算了,跟这为爱烦恼的青春期小伙计较什么呢?他熟练地转回话题:“你刚刚提起另一个世界,是想说什么?”

五条悟也很熟练地被他带回了话题:“啊……就是……”

他顿了一下,不自在地扶了扶压根就没滑下来的墨镜。

“虽然我不觉得经历相同的时间以后,我会比那家伙弱。但是……就目前来说,我大概可能也许跟他有那么一丁丁丁丁丁——点的差距。”

五条悟谨慎地伸出拇指和食指,紧紧并拢在一起,比划了一下。

就是另一个五条悟目前更强呗?夏油杰“唔”了一声:“所以你觉得,靠你的‘强大’,不足以折服牧野酱。”

他托腮,若有所思:“仔细一想……靠美色可能也不行啊。即使十年前后的‘五条悟’能说是各有风韵、姿色能打平手,但牧野酱作为召唤系,召唤出来的小伙子们,也都是个顶个的帅——她可能根本不在乎颜值这种事。”

他艳羡地叹口气:“都两三年了,每次吃咒灵球的时候,都觉得很羡慕啊。”

“……都两三年了,你还执着于这件事啊。”

五条悟死鱼眼,尔后反应过来他抓错了重点,横眉冷对:“不对,我可是实打实的世界第一帅。”

牧野亲口认证,童叟无欺。

夏油杰敷衍地摆摆手:“OKOK,就当是这样。”

他歪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他:“但那又怎么样?跟我争这个有什么用?我看你完全没办法说服自己安下心来啊。”

“是更心怡你,还是更心怡那位‘五条悟’——是你很不确定的地方,对吧?”

被夏油杰一针见血地戳中,五条悟噎了一噎。

夏油杰不甚理解地笑起来:“急什么?现在麻烦不都解决了吗?牧野酱此刻还留在这里,又没在那个世界,你就慢慢地争取呗。”

“换个角度想,她明明去过那个世界了,还选择回到这儿,你赢面很大哦。”

母胎SOLO夏油杰自信地晃了晃手指:“在这种优势情况下,切忌操之过急,小心被让二追三、让三追四、让四追五……”

五条悟垂着头,低低打断他。

“……没办法不急。”

夏油杰微微愣了一下:“……什么?”

-

白发青年的气势很明显地落了下去。

这次他墨镜真的滑到了鼻尖,但他却没有理会。雪白的眼睫在阴影和日光的交界中闪烁,苍蓝色的眼瞳深处有着纷乱的波光,像一片即将崩裂的冰川。

他的双手搭在膝上,下意识地扣在了一起,手腕因为用力而隐隐现出青筋。

夏油杰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这家伙……气质怎么突然变得有点阴暗啊?

在想什么危险的事情吗?

五条悟面对着他,眼神落在地面,焦躁地深吸一口气,又彻彻底底呼了出来,胸膛起伏。

“我总感觉,再等下去……”

“我的脑子里想的东西,好像……会变得很可怕。”

眼前的青年浑身散发阴沉沉的气息,夏油杰闻言顿了一下。

他战术性后仰,眯起眼睛看向五条悟,白毛青年抬起眼皮瞪他:“……干嘛?”

夏油杰感叹:“就是觉得你有那么点……纯真。”

五条悟很不喜欢这个形容,有种被看扁的感觉。

纯真?他?十八岁的他?

意思不就是——他比某个大他十岁的家伙嫩很多?

“纯真?”他紧了紧牙根:“你压根就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

他不想再经历这翘首以盼的两年。

盯着那些薄薄的纸面,从字里行间揣测她的经历和心情。

在某些时刻冷不防陷入回忆,一个人脸红心跳、一个人悔不当初,最后只留意犹未尽。

他想把那家伙永远、永远留在身边。

不想再被她随时可能离开的若即若离感折磨,也不想再放任她做个反应迟钝的榆木脑袋。想和她互通心意,想让她正视自己的心情。

想牵她的手,随时都可以牵到,想抚摸她的脸,随时都可以抚摸,拥抱和亲吻都自然而然、顺理成章,想让她彻彻底底成为自己的所有物。

想回到那些一起上学放学、完成任务的时刻,和她一起在街头勾肩搭背,一站一坐面对面搭乘电车,想和她一起排队等待甜品店的新限定,下雨的时候和她打同一把伞。

想送她很多很多礼物。想看她把自己挑选的项链、手链、外套、围巾装点在身上,就像是戴上了专属于自己的标志物……

这些强烈的、浮光掠影的欲望使他逐渐无法控制自己的想象。

他在脑内设想过无数种方式、意外和偶然,条条大路都能通向让她留在他身边的完美结局——即使过程似乎不那么……

圆满。

可能会让她掉眼泪,可能会折断她的羽翼,甚至可能会……

让那双红玛瑙一样的眼睛,失去光亮。

……停。

又开始了。

五条悟晃了晃脑袋,心情沉重而烦闷。

他骨子里有这么糟糕?

搞笑。扯淡。不可能吧。

他不想接受这一点。

耳边被打了个响指,他瞳孔颤了颤,回过神来。

-

挚友手肘撑在扶手上,托腮看着他,神情云淡风轻,似乎完全没把他的纠结当回事。

披着袈裟、沐浴在日光里的样子,一瞬间甚至有种玄玄乎乎的神性。

“看见你的表情,其实也差不多明白你在想什么了。”

一语令五条悟背脊僵直,他摸了摸破绽百出的脸。

“——没那么恐怖啦。”夏油杰摆摆手。

“其实你应该也想象得到吧——曾经在高专的我,在那一段很疲惫、很茫然的时期,心里究竟冒出过什么极端的念头。”

五条悟愣了一下。

夏油杰顿了顿,像是在下某种决心。

尔后他坦然地说了出来。

“——这些遇见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尿裤子的家伙,真的有必要救吗?”

“——听说有位二级咒术师为了救这些自讨苦吃的胆小鬼而牺牲了。他的命,他的付出……真的有那么值得吗?”

五条悟呼吸起伏,直直盯着夏油杰。

“——盘星教的那一群蠢货真是愚钝至极。守着荒谬的信仰,行着荒谬的屠杀。”

“——好想把他们都杀掉。”

“——这才是真正的‘正义’吧。”

“杰——”

五条悟叫出了夏油杰的名字。

夏油杰的话语戛然而止。

五条悟喉结滚动,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其实他并不是没想象过这些——

杰的毅然离开意味着他的理念和高专互不相容,他当下的生活令他排斥、甚至厌恶至极,以致于区区友情无法让他继续犹豫和徘徊于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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