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恹恹了数日,女孩难得短暂地恢复元气、眉飞色舞,五条悟不自觉扬起嘴角。

“最后三个月,我改变了我所选取的任务,又回到了现代的咒术世界。”

……什么?

这家伙又去招惹其他五条悟了?

白毛男高顿时抿紧嘴唇。

牧野浑然不觉,继续侃侃而谈:“但我其实也还是在钻空子——”

她竖起手指:“我之前得到了一份禅院家的详细地图,圈出了一些羂索可能隐藏的地点。”

又是一次出乎意料的答案,但五条悟对下文隐隐有所预料。

“咒术世界的结界——也就是‘帐’——对于可以自由穿梭于各个世界的审神者来说是无效的。我只需要稍微强调精准度地使用传送,就可以顺利降落在那些地方。”

牧野冷冷一笑:“在第一个世界,我大概尝试了十来个地点以后,藏在暗处窥伺一切的羂索就坐不住了——可能是因为我离他的老巢越来越近,他很怕我这个陌生的审神者歪打正着找到了他窝藏的地点、撞破了咒术世界崩坏的秘密吧。”

虽然那些与牧野初次见面的羂索并不知道——她已经撞破了这老贼的秘密。

羂索派出数把刀剑,前来对她这个“莫名其妙”闲逛到禅院家深处的审神者进行围剿——于是牧野就顺水推舟得到了和羂索的刀剑们交手的机会。

但影响到咒术世界的历史,是不被允许的——牧野是在装作“保护历史的过程中不慎被这里的诅咒师发现,她为了自保不得已展开了战斗”,因此必须把度把握好。

第一次成功与羂索的刀剑交手后,牧野见打得差不多了,便主动选择放弃任务回到了本丸。

经过这次交手,她非常欣慰地发现,自己阵营里实力中游的那几把刀剑,也足以和羂索派出的几把刀剑匹敌。

说明她的历练有了很好的效果。

那么现在,她只需要补足对于敌情的掌握了。

尔后她又马不停蹄地接受下一次任务,熟门熟路地传送到那几个可能会惊扰到羂索的地方,预料之中又受到了羂索的“欢迎”,于是再次进行交战。

尔后再次放弃任务、退出咒术世界。

三个月,每天重复领取任务、放弃任务,就可以干仗两三次,多的时候可以四五次。就这样昏天黑地、日日无休地重复着操练……直到潜伏在原生世界的短刀们传来消息——

原生世界情况有变,五条悟和夏油杰被困在北海道,羂索在涩谷立下结界,准备大开杀戒。

牧野从麻木的交战中清醒过来,立刻从形式主义的任务中抽身而出,回到本丸短暂地进行休整。

她将近的疲惫习以为常地强压下去,带着实力大增、对羂索已有了充分了解的刀剑们——

胸有成竹、气势汹汹地回归原生世界。

她已经把羂索了解了个底朝天,而在原生世界张牙舞爪的羂索,对此一无所知。

她一定、一定,要彻底终结这场闹剧。

-

“……你的意思是说,你在回到这里之前,两年无休……终日都在带刀剑经历战斗?”

五条悟有点艰涩地下了结论。

牧野坦然点头。

五条悟扫视她全身。

所以这家伙……近两年里的每一天,都在大量地输出灵力?

她回归的时候,那副气定神闲、神兵天降的模样,让他误以为她正处于全盛状态。

原来只是打肿脸充胖子,强撑。

怪不得……她最近一直都那么虚弱。

他喉结滑动,眼瞳轻颤:“你这家伙……有必要那么拼吗?”

牧野有点不好意思,她语气里带着歉疚:“其实我除了输出灵力、动动脑子,自认为也没有太辛苦啦……”

她反而觉得她的刀剑们,每天打打杀杀的,时不时还要受个重伤,才更辛苦。

虽然他们好像……很少陷入疲劳状态。

她预先安排狐之助们大量购入的仙人团子等抚慰刀剑们精神的道具,目前还堆积了一大半在仓库里,没有派上用场。

她一直对此有点纳闷。

奇怪。他们精神这么好吗?

所以本质上……刀剑们打得很爽很开心?

怪不得曾经,她本丸的演武场里天天沸反盈天,“欧拉欧拉”的怒吼声就没停过。

她晃了晃脑袋,停止了发散。

“而且,我不知道被我改变以后的世界,危机爆发的时刻是否也会提前……”

她无奈地笑笑:“如果我没能挽回我所制造的蝴蝶效应,我会很愧疚的。”

剩下的话,她没能说出口。

——她已经因为她的心软和疏忽,在另一个咒术世界,耽误了许久时间了。

所以成功从那里离开后,她才会变得更加着急。

要快一点、更快一点。

要拼尽全力,早日变得强大。

也只有早日了结羂索,她才能安下心去处理……别的事情。

她又不自觉地垂着眼发呆,身旁忽然传来响动。

刺啦一声,有个家伙动静很大地站了起来。

牧野吓了一跳,目光投过去。

椅子在白发青年身后摇摇摆摆,吱呀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

五条悟修长的身影静静立在床边,他微微垂着头,灼灼看向牧野。

他看着这个将自己的辛苦轻描淡写带过的笨蛋。

看着她亮晶晶的、纯粹得像红宝石一样的眼瞳,看着她对她此刻身体单薄得像一片云、令人心生怜惜的样子一无所觉。

他的手在身侧攥紧。

“……怎么了?”这家伙还一脸茫然地问他。

他的心涩涩地疼。

他这两年校园生活过得安安稳稳,除了有点寂寞,也并没有其他的毛病。

他在教室里坐着摇晃着椅子、埋怨她回信回得敷衍的时候,她是不是还在某个平安时代暗无天日的咒术界、在群魔乱舞的号哭之中……经历着艰难的战斗呢?

他明明是最强啊。

但他为什么……对这家伙的辛苦,无能为力呢?

他雪白的眼睫在墨镜后颤动,而牧野对他的心潮起伏全然不知。

关切地注视着他的样子,像只安心信赖于他的小兔子。

“我……”

五条悟的舌头有种僵住的感觉,像是吃了一大包跳跳糖,不受控制。

他反复思考、斟酌措辞,但大脑已然宕机,完全没办法对自己的欲望加以修饰。

最终他耳根发热、一鼓作气、不容置喙地对她说:

“我只是通知你——”

“我打算……抱你一下。”

牧野怀疑自己是还没休息好,听错了。

她瞬间石化,大脑宕机。

但白毛男高身体力行向她证明她没有听错,而且他的确是下了一个通知——虽然按常理来说,这理应是一个请求。

“什……”

猝不及防,牧野的鼻尖涌来一阵清爽的衣物香气——

五条悟整个上半身都压了过来。

厚实的胸膛与她紧贴,身体和双肩被手臂紧紧桎梏,蓬松柔软的雪白发尖蹭过她的脸颊和脖颈,温热的吐息透过她单薄的棉质睡衣落在她肩头,但墨镜的棱角又冰冰凉凉地戳着她的皮肤。

这种冷热交杂让她不自觉绷紧肌肉。

背后的大手按住她的肩胛,和五条悟的胸膛一起,从两面挤压着她胸腔里的空气。

牧野被迫扬起下巴,瞪大眼睛。

心跳声骤然加快,和对方的心跳声一起,纷纷乱乱响成一片。

-

是用力而滚烫的一个拥抱。

和牧野相触的肌肤很烫,在她脖颈吐出的气息很烫,在两人身上洒下的日光也分外滚烫。

她大脑陷入混乱,身体像是要在滚烫中融化,垂落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揪住五条悟的衣角。

五条悟在她肩头来回磨蹭了一下脑袋,深深吸了口气。

久违的橙香味——

是前几天他特意为她买来的、她惯用的那款洗发水。

两人在一室寂静中几乎静止。

-

这个令牧野大气不敢出的拥抱似乎没有结束的趋势。

她只好清了清嗓子:“五……”

五条悟的脑袋又在她颈边来回蹭了蹭,她的声音一下卡在喉咙里。

但这家伙又半晌没了下文。

只是仍然拥抱着她,脑袋搁在她肩上。

片刻后,牧野只好又开口:“五条学长……”

她被迅速地打断了。

“对不起。”

牧野一愣:“……什么?”

“不为什么。”

牧野:“……”

青年的声音听起来沉沉发闷,牧野垂眼瞄着他的发旋,蓬松的白发像缅因猫的长毛。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发尾。

发根被波及,头顶被撩得微微发痒,五条悟僵了一下。

莫名的燥热从心底涌了上来。

……这家伙,真是……

他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又紧了紧圈住牧野的手臂,直到怀里的人艰难地发出微弱的声音:“真、真的不能呼吸了……”

他才意犹未尽地松开手臂,朝后退开。

他索性直接坐在了床沿,手肘搭在膝上,与靠坐在床上的牧野大眼瞪小眼。

牧野注视着他,面上的红润尚未消退,眼神仍然轻柔,但逐渐浮起若有所思。

五条悟在那一丝若有所思里升起警惕。

片刻后,牧野迟疑地开口:“那个,五条学长,你……”

你为什么拥抱我?

你是不是……

喜欢我?

-

其实答案呼之欲出。

牧野脑海里闪过她离开这里之前,五条悟和她之间爆发的争执。

“——有你陪在我身边,我才会‘幸福’。”

但是五条悟好像从来没有正式地把这件事说出口。

她觉得有必要问清楚。

只有先问清楚了,才有立场接着讨论下面的事情。

但五条悟却倏地打断了她。

他的眼神转开,生硬地另起了个话题。

“那个……你现在好好休息吧,我先不打扰你了,晚上还有点事。”

没能问出来,牧野讷讷应声:“哦……”

五条悟僵硬地扬起唇:“等你恢复精神了,我带你出去逛逛——”

“有好多地方,我一直等着和你一起去。”

他冷哼一声:“不准拒绝。”

他幼蓝色的眼里不由自主升起几分雀跃,牧野看着他,没怎么犹豫,点了点头。

毕竟整整两年没见啊。

她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

羂索事件水落石出,禅院直哉所作所为被揭穿,禅院家受到重罚,牧野的“叛逃之罪”被洗清,又是涉谷事件里的大功臣,能安然留在高专校园里休养是理所当然。

她又休息了整整一周。

从成天躺在床上、除了洗漱吃饭之外都不下地,到逐渐出门到校园里散步闲逛,期间和许久未见的七海、灰原以及硝子学姐偶遇、寒暄、聊天,整个人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几天前,她甚至从板着脸的夜蛾正道那里领到了两套崭新的、和从前别无二致的制服——但在这位痛心疾首的校长开口训话之前,她就揉着太阳穴假装头晕尔后溜掉了。

她很怕面对夜蛾校长极有可能提出的问题:

——你之后会留在这里,继续完成学业吗?

说实在的,牧野心里完全不确定。

逃避虽可耻但有用……暂时是这样的。

她还需要考虑考虑。

-

牧野在周五的下午三点,按照五条悟的古怪要求换上了许久未穿的高专制服,站在约定的校门口等待。

五条悟掏着耳朵从校门口的山间小径上走下来,一脸菜色,显然又被夜蛾校长教训了。

牧野见状笑起来。

五条悟看见她,古怪地一僵,将掏耳朵的手放了下去,站得正了一点。

他目光一转,落到牧野身上。

女孩披散着黑发,久违地穿上了和他如出一辙的制服,长袖外套搭配短裙和过膝袜。

真不错。

五条悟有点满意地想:在同一所学校上学的好处就是,可以不需要找任何借口就顺利穿上情侣装。

“……五条学长?”

牧野眨巴眨巴眼睛,疑惑地看着露出迷之笑容的五条悟,后者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走吧。”五条悟说:“带你去见我养的小孩。”

“……”牧野:“什……什么?”

……小孩?

-

放学时间,在某间小学的校门口,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刺猬头男孩板着脸走出来时,牧野恍然大悟,一拍脑门。

对啊。

竟然没反应过来。

五条悟口中的“小孩”……还能是谁?

这家伙真是的,故意说得模棱两可,让她一路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斜眼瞟向白毛青年。他一点稳重的感觉都没有,咧开一口白牙,伸出手臂朝校门口晃悠,像一条随波逐流的海带。

“可爱的惠——”

他的嗓门越来越大,响彻整个校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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