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在最后一封信里,牧野能隐隐感到他的心理状况似乎不太好,但显然自己的回信没能起到抚慰他的效果。

虽然审神者可以通过能力直接召回刀剑,但修行本就考验刀剑的心境,牧野不想贸然打扰。在确定一期一振没有危险的状况下,牧野决定还是放之任之,静观其变。

希望他可以快点渡过心神上的劫难,早日归来。

“没关系的,说不定我多休息几天就好了。”牧野一笑置之。“下午还要去向时之政府做述职报告呢,我暂时没工夫纠结于自己的小问题。”

“诶,这么快就要报告吗?”烛台切愣了一下:“将近十年的工作量诶。”

“我一直有把实地资料寄回本丸,让狐之助们帮忙整理,所以也还好,糊弄糊弄就过去了。”牧野无奈摊手:“而且,这次来的政府监察官,向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我也没有办法啊。”

“原来是那位啊。”

烛台切猜到了来人,报以同情的目光。

“真是辛苦了,主公。”他说:“午餐请务必多吃一点,补充能量。”

“谢谢关心啦,烛台切。”牧野低声说:“……说实在的,比起虎虾鱼杂煮,我也要更喜欢白味增杂煮一点。”

烛台切大惊失色,也压低了声音:“请一定不要让大俱利听见这句话,他闹起别扭来太麻烦了。”

牧野坚定点头。

“放心吧,一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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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和几只狐之助在书房布置着投影设备。她在屋子正中摆了书案、跪垫,桌上铺满了资料和讲稿。投影仪放在背后靠墙,预备将影像投到对面墙壁上。

一般来说,述职报告都是这样进行。监察官不会亲自来到本丸,会以通信的方式和审神者进行沟通,而审神者只需要提供一个绝对安静、机密、不会被打搅的场所即可。

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牧野软趴趴坐在地上,打算歇口气。

面前的符文设备震了震,金光闪动。

牧野瞪大了眼,心里暗叫不好。……不会吧,这么倒霉?

地面出现一个徐徐运转的阵法。在风雾中心,逐渐显现一个人影。

穿着西洋军装和甲胄、肩上围着短款披风的青年立在原地,银发随风荡漾。他神色冷峻,深蓝色的眼睛落到面色发黑的牧野身上,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多日不见,这么不欢迎我么?牧野审神者。”

“……”通信和实物的压迫感截然不同,牧野已经开始感到了有如“担任辅助监督时一天需要写七个报告”的压力,她挣扎道:“不是通信就可以了么?你怎么亲自来了?长……呃那个……山姥切长义大人。”

山姥切长义两手在胸前交叠,面无表情:“你好像对自己完成的这个任务的含金量没什么数?半年期的S级困难任务,成功率仅0.3%,而你顺利完成了,甚至没怎么找政府求助索要物资和力量的补助。因此,你有望被时之政府年末的相关奖项提名——前提是你能拿出像样的述职报告。”

“原来我再多找政府申请点东西,是可以被批准的啊。”牧野痛苦抱头:“我只是在硬扛而已,早知道多捞点好处了……我好后悔!”

山姥切长义发出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冷笑:“不要抓错重点了,牧野审神者。我今天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你多薅政府的羊毛,而是为了——”

“好好监督你,修改出一篇完美的述职报告。”

他朝房间里四处看了看,使唤一只狐之助去点灯,又使唤另一只狐之助去拿跪垫。

“做好准备吧,另外,晚餐请为我也准备一份,状况更坏的话,请为我准备一间留宿的房间。”

毫无疑问,今天将进行一项漫长而艰苦的工作。

牧野绝望闭眼。

山姥切长义开始念牧野的报告开头。

“进入咒术世界起始时间:2007年7月11日上午十点三十分;离开时间:2018年12月22日凌晨两点三十分,总计用时十万个小时。”

他瞟了牧野一眼。

真是相当长的时间啊,自己也确实是很久没见到牧野了。咒术世界差不多十一年,换算过来到本丸大约是八个多月,怪不得他觉得房间外闹哄哄的,一定是那些家伙太久没被审神者管教了。

“碎刀数量:零。刀剑重伤次数:零。”

山姥切长义奢侈地点了点头。“挺爱护刀剑男士的,又是一个加分项。”

牧野等他把基础资料核对完,头都开始小鸡啄米点桌子了。她恍恍惚惚等了一会儿,面前桌子被咚咚敲响。

牧野惊醒:“怎么了?”

山姥切长义恨铁不成钢地看她:“你这么累?而且老是走神,这样怎么配获得年度最佳审神者啊?”

而且,这样怎么配成为他认可的主公?

牧野叹了口气:“实在抱歉,但是确实挺累的,你知道的,咒术世界太危险了,我一直神经紧绷,难得放松下来嘛。”

她态度诚恳,展示虚弱,山姥切长义也不好继续计较下去。他语调放缓,接着说:“不过,基础资料没什么问题,还算你做得好。”

……都是狐之助帮忙做的啦。蹲在墙角的几只狐之助骄傲地挺了挺胸脯。

他说:“接下来的内容才是关键,你不能再走神了。”

牧野点头,从衣袖里掏出一罐黑咖啡,嘎嘣掰开,仰头猛灌,以示决心。

“……那个。”牧野迟疑地问:“你刚刚说我这个任务算是成功了。这种细节很多的任务,要怎么才算成功呢?所有节点都成功——也就是说,历史没有变动分毫,才算吗?”

她有这么了不起?

山姥切长义答:“85%以上的关键事件都没有被改变,并且,最终的重大事件没有被改变,二者不可缺其一,才算任务完成。但根据统计数据,当90%的关键事件都没有发生改变时,最终的重大事件不会改变的概率为99.9%。你的前置关键事件的合格率为95%,因此,虽然你那边的最终事件还没有传来结果,但你的第二个条件,大概率是满足的。”

牧野沉默着点了点头,又觉得有点不对:“现在最终事件还没有结果么?按照时间换算,现在那边已经过了‘新宿决战’的时间了吧?”

“我说的是‘传、来’结果,要仔细听我说话啊。”山姥切长义略有不耐道:“咒术世界那边信号出了问题,数据通讯暂时被切断了,所以没能传输过来结果。”

他瞄了一眼牧野纠结起来的手指。

“你怕结果有变?放宽心吧,八九不离十的。”

牧野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担心还是恐惧?是在怕任务失败,拿不到奖金么?但好像不全是这样,她说不清楚,只觉得心悬起来,没有彻底落下,山姥切长义的安慰也没能开解到她。

又在走神。山姥切长义不满地打断她。

“好了,现在我们来筛选值得写进报告里的关键事件。你回忆一下,在哪些事件里,你觉得自己手段完美,成功突破险境,保护了历史?”

牧野回了神。

“嗯……”

她开始咬笔杆子。山姥切长义盘腿而坐,抖着膝盖。

“嗯……”

她开始抓头发。山姥切长义略显焦躁地双手交臂。

“嗯……”

牧野的头在桌子上摩擦生火,可惜脑内一点火花都没有冒出来。

山姥切长义额上蹦出青筋,拍案:“我就知道,你这家伙,一到写报告的时候就扶不上墙。狐之助!”

几只狐之助应声。

“影像资料都命了名的吗?投影出来,我来看一看。”

牧野抬头,大惊失色,尔康手:“不要啊——”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很羞耻。

而且,录像和命名她还没来得及看过,不知道这几只贼溜溜的小狐狸会不会整什么花活。

“诶?脸红什么?”山姥切长义被她难得的羞窘取悦了,勾唇一笑:“让同事欣赏一下你工作时的英姿,也没什么吧?”

谁跟你是同事啊!

还是政府的监察官不好惹一点,狐之助们很会审时度势,一只跑去按投影仪,一只把刚刻录好的几大张光碟叼了过来,另一只背上驮着遥控器,嗖地滑步过来。

“大人请看。”

山姥切长义满意地拿起遥控器,对着影像开始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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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从旧到新来筛选一下吧,看看标题……”山姥切长义眼神一动:“这个打了三颗星的……《※※※命运今晚留下来:试问,你是我的老师吗》,感觉是重要的节点啊。”

牧野呆了一呆,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朝角落里的狐之助们看去。

不会吧?

戴着眼镜的那只立刻满头冷汗,土下座,趴地作揖。

山姥切长义点开影像。

画面中是牧野与五条悟的初次相遇。牧野穿着店员服、戴着围兜在收银,五条悟穿着高专制服,戴着墨镜在排队,插着兜,吊儿郎当的样子,白发非常显眼。他打了个响指,前面顾客肩头的咒灵就爆炸了。

影像中的牧野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噗嗤。”山姥切长义嘲笑:“好拙劣的演技。”

“……你只是戴了有色眼镜看我而已。”牧野尴尬道:“在咒术世界,从来没有人看出来我在演戏。”

投影里,高大青年对着面无表情的少女上下打量,嗅嗅闻闻,毫无边界感地凑近又拉远,最后优雅地掏了一张名片给她。

“哦,所以这是你进入咒术界的契机?”山姥切长义托腮:“创意不错,但是没意义。我找下一个片段了。”

他啪嗒按着遥控器,滑到某一个标题时,又停下。

“《※※※进击的审神者:原来,我什么都做不到啊》……你想做到什么?”

牧野面无表情:我也想知道。

画面点开,是一节体术课,五条带着他的第一批学生们在上课。他先讲了点技巧,然后放任学生们开始互殴。牧野好歹也是带领刀剑男士们的审神者,身法是有的,可惜体质太差,力量太弱,一会儿被这个同学掀翻了,一会儿被另一个同学撂地上,非常不经打。到最后,她灰头土脸,吐掉嘴里的草皮子,识趣地躲到一边去,免得占了同学们打斗的地盘。

由于没人愿意和她打,她落单了,于是五条就唉声叹气地来亲自辅导她,示意她对他猛攻。

牧野硬着头皮冲上去给了几招,毫无疑问,五条背着手,都气定神闲地躲开了,直到牧野眼一闭心一横,试图来个猴子偷桃,人民教师黑着脸,踹开她向裆部痛击的手,鞋尖一踹,牧野仰躺倒地。

“虽然力量、速度什么的都没有,但是挺有头脑。”五条美化了评价:“由于你太弱了,因此在战斗里面,你要是有机会用脏的,老师倒是支持你用脏的,但问题是——”

“咒灵可没有桃子给你偷啊,小流氓。”

五条对没用的牧野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走开了。牧野翻了个身,趴在草地上,半晌,用拳头砰砰捶地。

“怎么办啊!我这么弱!”

这是牧野意识到自己在咒术界很没用的初期,心里的沮丧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山姥切长义面色复杂地暂停画面,勉强对牧野报以同情。

“咒术世界的咒术师们体质强度确实离谱,也算是苦了你这个家里蹲了。”他说:“但是,你记录影像的重点是不是有点问题?我想看一些关键的历史事件,想看你的刀剑男士们的艰苦战斗,不想看你的成长史,也不想看你与主人公的情谊培养史。”

牧野低头:“监察官大人说得对,要不我把影像整理一下再给您看?”

“算了算了,没时间了。”山姥切长义啧了一声:“我直接看临近结尾的影像吧。越到结尾,关键事件越密集,应该能歪打正着。”

他干脆不管标题,把文件夹拉到最下方,一个一个看了起来。

牧野在旁边汗流浃背,她跟着山姥切长义回看自己的影像,越看头越往下低,而山姥切长义越看脸色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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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进书房是正午过一点,而如今日已西沉。

烛台切和歌仙一刀端了一个定食餐盘,大俱利端了几大盘油豆腐寿司,三把刀站在书房门口,面面相觑。

要……进去打扰主公他们吗?

书房里面好像一点动静都没有。还在专心撰写报告吗?

“没必要为了公务饿着肚子吧。”歌仙说:“说不定他们忘了时间,正需要我们来提醒呢?”

烛台切觉得有理:“而且根据山姥切国广提供的可靠情报,我们专门做了点那位监察官爱吃的司康饼,都是为了给他加加我们本丸的印象分啊,可不能白做。”

大俱利扭过头。

“嘁,谁专门做了啊。”

正在犹豫不决,三把刀就听见里面隐隐传来山姥切长义的高声咆哮。

歌仙大惊:“不好,主公激怒监察官了。”

烛台切苦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如我们所料了。”

大俱利黑脸:“那家伙,凭什么?”

下一刻,门就被推开了。冒出头来的山姥切长义不像他们三人所想象的那样趾高气扬、火冒三丈,反倒只是冷冷的,神色憔悴,一副被牧野折腾得没办法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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