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藤原沉默着表示赞同。

“什——么——啊——”五条悟受伤地叹息:“七海同学对老师的态度也太过分了。”

“老师就是老师,学生就应该尊敬嘛。”他摊开手,自然而然转移了欺负对象:“对吧,伊地知同学?”

躲在篮球架背后的高二眼镜男抖了一下,老老实实从地上爬起来:“是、是的……五条……老师。”

五条悟一个没憋住,捧腹大笑,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他擦掉眼泪:“这家伙真的叫我老师诶——也太听话了吧——”

伊地知洁高畏畏缩缩站着,脸涨得通红。

在一旁忍耐已久的夜蛾正道终于爆发了:

“……五条悟!现在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在上课吗?”

五条悟立刻收了笑,举起双手,老老实实的样子:“抱歉抱歉,我的学生们迫切地想要一点自由实践的时间,方便他们领悟我刚刚教授的要领……我实在无聊,不知不觉就晃到这里来了。”

夜蛾正道怒火这才消了点。

“但是你也不应该在外面乱逛。”他说:“现在,立刻,回你的教室去。”

五条悟“哦”了一声,揣着兜又晃悠出去了。

反正他本来就只是来随便游荡一圈。

藤原愁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叹服地摇了摇头,手肘被捅了一下。

灰原雄小声说:“藤原、七海……你们有没有觉得,五条学、呃、老……呃,还是叫学长吧,最近越来越厉害了。”

“厉害?”藤原有点迷惑,而七海很快领会了灰原的意思。

“确实如此。”七海客观评价:“嬉皮笑脸之术已有炉火纯青之势,把夜蛾校长气得七窍生烟的频率逐日增加,心理状态可以说是无懈可击。照这么下去——”

他神情严肃:“他很快就天下无敌了。”

-

即将天下无敌的五条悟只是很擅长一个人找乐子而已。

硝子性格淡淡的,像水,不怎么买他的账,导致他一直不怎么爱折腾她——回馈的情绪价值太少了,而夏油杰在不知名寺庙里优哉游哉当圣僧,他如果频繁约他出来见面的话,会因为“太黏人”而被这家伙取笑的。

因此在学校里,除了教教学生,他也就只能逗逗还没毕业的学弟们了。

而出了学校,也就是做做任务,杀杀咒灵,千篇一律。

他心不在焉地将奄奄一息的特级咒灵一脚碾碎,紫黑的浆液爆了几里地,溅到他脸上。

OK,今天的任务又搞定了。

他长出一口气。

日复一日,这样的生活,他间歇性地觉得有意思,又间歇性地觉得无聊。

教育学生的时候很有意思,在大街上偶遇并顺手招揽有咒术才能的年轻人也很有意思,但祓除咒灵的时候有点无聊——除非这只咒灵稍微强一点,他才会提起兴致。

晚上写报告的时候也无聊透顶。

有时候他忍不住思考,一天天的,数不完的事情,明明有的他忙,为什么还会……有点空虚呢?

因为无敌所以寂寞?还是因为……老是在身边不自觉为某一个人留出位置,老是忍不住去沉浸于某些回忆,所以在乍然清醒、抽身而出的时候,就会觉得有点寂寞?

……第二百二十三天了。

想着想着,想到这个数字,他又愤恨起来,可惜脚下的咒灵已经化为齑粉,他找不到泄愤对象。

暮色四合,残阳披在山野上,他在一片空旷中直起身来,在思考这个时间节点如果瞬移到山下附近的车站,会被路人发现的概率有多大。

连走路都觉得无聊。

他插着兜转过身,却蓦地僵住了。

-

一个人影遥遥立在他面前五十米开外。

山风瑟瑟吹了起来,吹动了女孩黑亮的发丝和繁复的裙裾。

……不是吧。

他在微寒的春风里清醒过来。

就在这么平平无奇的一刻,他没有怀揣任何期待的一刻,他没来得及拿出最佳精神状态的一刻——

他的期待却出现在他面前。

突兀得像一场美梦。

-

那一瞬间,很多杂七杂八、无关紧要的念头涌入了他的脑海。

……刚刚初春而已,这家伙身上的巫女服看起来薄薄的,手臂还露了一截在外面,不会觉得冷吗?

她好像圆润了一点点,应该……休息得还不错吧?

她脸上的笑是什么意思?

久别重逢的感慨?还是因为他僵住了而想要取笑他?还是一个……抱歉的微笑?

——比如她可能会宣告某些他不想听到的决定。

大脑太会发散思维,信息的产生量堪比自己吃了一发无量空处,五条悟一时丧失了判断力。

思绪百转千回,他听见女孩轻笑着说:

“都是当老师的人了,怎么还不记得放帐啊。”

……什么啊,这种没营养的客套环节,能不能直接略过?

牧野歪了歪头:“而且警惕心怎么会这么差?虽然我的传送技巧也略有精进——你走神也太严重了吧。”

嘁。

不要这样轻描淡写地调侃他好不好。

他们现在……是能直接开始寒暄调侃的关系吗?

她忘了她是为什么而离开的吗?

五条悟抿紧双唇,目光不争气地定定落在她身上,一语不发。

心跳声在沉默里越来越响亮、密集地震动着胸膛。

-

两句话都没有得到回答,牧野直直看着他,片刻后,有点挫败地叹了口气。

……什么啊,找刀剑们讨教出来的调情技巧完全没有用啊。

虽然隐隐有点察觉啦——五条悟好像完全不吃这一套。

可能是从小到大被形形色色的女性示好过太多次了,所以对这些小把戏完全免疫了吧。

她技艺不精,没能调动气氛,终于露出了有点局促的真面目,摸了摸脖颈。

算了,直入主题吧。

“好吧。我……我想清楚了。”

五条悟眼睫颤了颤。

“……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呃,就是,总而言之……”

女孩手指头来回搅了搅,脸颊肉眼可见地变成粉红色。

她的声音低下去,细弱蚊蝇。

“现在,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五条学长。”

-

牧野自认为已经成长了很多——从心理状态来说。

有话直说,不要害羞,不要难为情,不要害怕——

从原生世界回去的牧野心事重重的样子引起了众多刀男的重视。和以往派出心灵使者三日月宗近进行深夜谈心的策略不同,众刀剑直接对审神者进行了一个绑架,尔后团团围坐在书房、开展会议。

“不管你的选择是什么,主殿。”压切长谷部捂着破烂的心强撑道:“以后……你一定要勇敢地把内心想法都说出来,不然你会在恋、恋爱关系里受欺负的。”

说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压切长谷部捂着脸流着泪被烛台切光忠拖到了一边。

压切长谷部的劝告得到了众多刀剑的附和,而自此牧野就在本丸里展开了练习,包括但不限于对加州清光说“比起今天的指甲油我好像更喜欢昨天的颜色”、对鹤丸说“你今天的恶作剧有点老土了哦”、对三日月说“爷爷你这个月里已经逃番二十九天了不可以再继续了”、对歌仙兼定说“今天的味增汤好像咸了一点”……

时速比十五比一,经过差不多十五天的临时抱佛脚,牧野在这方面自认为改善颇多。

在经过一番思考,以及……其他的一些事情后,她终于做下了决定,一头热地火速跑了回来。

因为她实在不忍心,再让某个人等太久。

她也想好好信守一次承诺啊。

但她很努力地、一鼓作气地讲完了演练数次的开场白,却没有得到预想的反应。

现在把那个人理应在期待的答案也讲了出来——

也还是没有反应。

她惴惴不安地盯视着青年面无表情的脸。

什么啊……怎么什么回应都没有?

也完全看不出来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一副很冷漠的样子。

他……不喜欢她了吗?

喜欢这种事情,也的确是有可能会变的吧。

她的心在漫长的安静中往下沉,脑袋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五条悟怎么会是这种反应、她接下来该怎么做。

……应该再往下多预演一些方案再来的。牧野咬唇。是她太自信了。

下一刻,她面前的青年忽地动了动。

她期待地抬起眼。

五条悟却冷不丁往后退了一步。

-

牧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久违地感到心慌意乱。

……什么意思?

她屏住呼吸,却听见青年干巴巴地开口说。

“……二百二十三天。”

“……什么?”牧野愣了一下。

“我最近已经打算好了。”五条悟板着脸:“你每晚回来一天,我就要多不理你一分钟。”

“二百二十三分钟。”五条悟强硬地说:“你必须待在我身边,但是不准跟我说话。”

牧野试图消化这句话。

白发青年幼蓝色的眼瞳亮晶晶的,有着难以掩盖的波涛起伏。

“因为你又走了太久,我很生气。”

他可疑地顿了一下,像是咬到了舌尖,牧野终于注意到了他发红的耳根。

“……我的女朋友。”

二百二十三天,意味着二百二十三分钟——

也就是大约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五条悟都不打算跟她说话?

但是他又已经把她称为“女朋友”了啊。这不是接受了她的意思吗?

牧野脸上热了一热。

她在五条悟诡异而矛盾的态度下大脑宕机,显然此先从来没有遇到过他这种棘手的情况。

她顿在原地,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

终于还是五条悟先有了动作。

他板着脸朝牧野迈开步子,脚下的草丛发出窸窣的响声。

牧野眨了眨眼,一时心跳加速。

五条悟攥住了她的手腕。

久违的触感,还是一样纤细、柔软。体温正好,看来他对于她体质的担心纯纯多余。

他一语不发地拉着她,尔后朝山下走去。

本来刚刚还打算直接瞬移到公交站来着。五条悟在心里想,现在他倒巴不得多走一会儿。

牧野疑惑地“嗯”了一声,盯着他的后脑勺:“现在是要去坐公交吗?”

没能得到回答。牧野想起了刚刚他的话——他打算二百二十三分钟不理她。

……什么啊,好幼稚哦。

牧野无可奈何地笑起来,被五条悟牵着走,他步子刻意迈得很小,步距和节奏对她来说都正正好。

两个人影,沐浴着紫红色的夕阳,在山野间模模糊糊,越走越小。

-

坐上公交车,已是三十分钟后。

牧野坐在座位上,五条悟叉腿站在她面前,立得稳稳当当。公交车上乘客很少,安静无声。

这条公路一面朝向山野,一面朝向海滨,视野开阔,落日非常漂亮。

牧野感叹着欣赏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机时间。

“竟然已经三十分钟了诶。”她自言自语。那四个小时……其实也还好。

她抬起头,白发青年显然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神色臭臭的,墨镜后的眼冷冷瞟着她,上三白非常明显。

“……”牧野自知失言,干咳一声:“啊……竟然才半个小时。”

演技拙劣。五条悟冷哼一声,但鉴于牧野认错态度良好,他决定宽宏大量不予计较。

两人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片刻后,五条悟面色不变,无声地捞起牧野发尖,细细一撮,像羽毛一样在手里晃悠。

牧野有点讶异地看向他,与他目光相接,试图领会他的意思:“……嗯,是又长长了一点。”

看起来好像解答正确。五条悟松了手,略微俯下身,目光又落在牧野的衣袖上。

阴影压过了牧野的头顶,她嗅到青年衣领上的清新香气,晃了晃神,摇头:“……不冷。我体质一直还不错的啦。”

然后他一只手冷不丁贴上了牧野的脖颈,她一个激灵。

俯下身来的青年,俊美脸庞不知何时已近在咫尺,墨镜耷拉在鼻头上,雪白的眼睫像蝶羽一样垂落,目光不在她脸上,而是专注地看向别处——

略微粗糙的指腹朝发丝里探去,牧野的脖颈肉眼可见地泛起粉红色。

终于,那只手顿了一下,拎起了一根银链子。

啊……那是……

牧野眨了眨眼,眼看着五条悟从她脖子上拎起一根饰物——

一枚椭圆的鸽血红晃晃悠悠。

五条悟直直盯着她,有点好整以暇的样子。

“……”牧野脸上热得更厉害了。

她眼神飘忽了一瞬,然后清了清嗓子。

“我觉得,戴上你送给我的礼物来见你,会显得更真诚一些。”

她小声说:“万一你……因为等太久了,很不高兴呢?”

事实证明,五条悟确实对此感到很不爽,并试图惩罚她——虽然这惩罚不痛不痒,顶多是有点古怪和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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