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她攥紧衣袖。

“我总是给自己找借口。作为老师的学生,不应该态度冷淡。作为上司的下属,不应该不表示尊敬。作为他孤独时倾听的对象,不应该不给予安慰……作为被他拯救的众人之一,不应该不心怀感激。”

老师、上司、他……牧野的指向性越来越明显单一,三日月静静听着,目光又落回去了,落到审神者低垂的眼睫上,深如沉潭。

“所以不知不觉,我好像就变得不是那么路人甲……虽然也没什么大作用就是了。”她言语间有自己没能察觉的沮丧。

“我有时候,差点就会影响历史,无论是出于主观还是被动。而且,不能一直在暗中潜伏,必须不得不去完成一些舍我其谁的工作时的我,也经常会遇到没办法抽身去阻止的事情。”

牧野说:“这很不‘审神者’,不是么?”

作为合格的审神者,就应该永远伏在暗处,冷静观察,等待时机,除了消灭所有不怀好意的外来者之外,不应再干涉其他的事情。

这也是为什么,潜入某个世界的长期任务会如此具有难度。不只是咒术世界,几乎每个世界的同类型任务都会被判定为A级以上。

三日月听完,“唔”了一声,思忖道:“我这个老头子,倒也没见过别的审神者,不清楚标准应该是什么样的。不过,如果要按照时之政府下发的《模范审神者》文件来评判,应该没有审神者能合格吧?”

牧野:“……这倒也是。”

“其实,真要说起来,我们也并不是合格的刀剑男士呢。”

三日月忽然这样说。

“怎么可能”牧野不太赞同:“你们从刀剑中显现出来,就是刀剑男士,没有什么合不合格的,做你们愿意做的样子就好。”

三日月朗声笑起来。

“哈哈哈,主公还真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呢。”

他不疾不徐地抬头,眼里的月牙和天际的圆月遥遥相对,交相辉映,面容皎洁如玉。

“刀剑男士,也被告知了自己的使命,不是么?——守护历史,和审神者们有着共同的目标。”

“……是啊。”

“但其实,我们不是这样的。”

虽然不知道主公的同事们是什么状况,但至少,在这个本丸里,所有的刀剑,都是把牧野未来放在第一位的。只要是牧野想做的事,他们统统都愿意为她完成,只要能让牧野幸福,他们愿意倾尽自己的一切,哪怕是生命。

时之政府给了他们操纵身躯、感受七情六欲的资格,但他们不认为它是真正的“主人”。真正理解他们、欣赏他们,有资格握起他们的刀柄,和他们锋利的刀刃紧密相贴而全身而退的人,只有牧野未来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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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月从长久的沉睡中苏醒显现时,朦胧摇晃的视野中,第一眼所见的,就是眼前这个女孩。

那时的她还是小小的个子,穿着繁重的巫女服,披散水墨一样的黑发,眼底被沉重历史冲刷的忧郁和属于年轻躯体的稚嫩仍在冲突、交织。

“——三日月宗近。锻冶中打除刃纹较多,因此被称作三日月。多多指教了。”

他不卑不亢地在盛大的金光里跪坐下去,清晰地看见牧野眼睛变得亮晶晶的,强自压抑着上扬的嘴角,似乎想努力表现得庄重沉稳。

在漫长的梦境里,他想过使他显现的人会是什么样,或许是虎背龙颈,或许是松姿鹤骨,或许是蟒袍生威……而眼前这个纤瘦、轻盈、单纯的少女,就是他的新主公?

真是出乎意料呢。

“没想到唤醒的是三日月殿。”这是牧野未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暗藏的惊喜令心如止水的老头子隐隐感到满意。

牧野说:“从今往后,请多指教了。”

那时候,牧野的近侍是一个穿着深紫蓝色优雅军装的青年,头发是明亮到像天空一样的碧蓝色。他带着礼节性的微笑,温和又有些恍惚地与三日月对视。

两把刀心中都升起一些没来由的熟悉感。

牧野了然,向三日月介绍:“这位是一期一振,爷……三日月殿应当是认识的。不过,他在大火里失去了记忆,所以不记得你了。”

三日月恍然:“原来如此。”

“本丸里已经有许多你的熟人了,三日月殿。”牧野微笑,轻飘飘的话语像羽毛拂过他心上。

“我们不会让你感到寂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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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如此。

来到这个本丸后的每一天,对于他这个老爷子来说都过于充实了。

彼时本丸的刀不多,三日月在里面算是相当熠熠生辉的一把。按牧野的说法,他好像是什么“五花太刀”。

嘛,他这个老头子不太懂,总之应该一种是对他的谬赞吧。

总而言之,他几乎天天都会出阵。有时候,牧野也会随行,她逐渐经验丰富了,因此面对那些残酷的历史、血腥的战场,她能平静而淡然,与她纤瘦洁净的躯体形成荒诞的对比。

从心理素质上来说,她似乎比那些外表颇有气势的成熟男人——源于三日月对千年来武士们的刻板印象,更配得上被称为他们的主人。

牧野似乎很担心他这把老骨头,总是亲自为他手入,还经常会在他腰间系上御守。

虽然如此,她并不是在盲目地关心和偏爱。如果有别的部队要去往更凶险的地方,她就会把本丸寥寥无几的御守收集起来,一个一个给那队刀剑系上,包括常在他腰间的那一枚。

三日月会笑眯眯地抬起双手,任由牧野埋着头,在他腰间动作,像一只动作细碎的小仓鼠。

“对每把刀剑都这么贴心啊,主殿。”他低头说:“我们每个人,应该都离不开您了呢。”

“我也离不开你们啊。”牧野堂堂地说:“如果你们任何一把刀碎掉——我也会想死掉的,真的。”

哪里会有武士,把刀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呢?

三日月恍惚了一下,笑得意味难明:“哎呀呀,主殿对我们这些刀,也太珍视了吧?”

“我没有把你们当做过‘刀’。”牧野这样说,取下了御守,啪嗒嗒在三日月腰间拍了拍,替他整理好衣袍。一个个活蹦乱跳的家伙,能被看作是器具就有鬼了。

“你们永远都是我的‘伙伴’。”

牧野对着有些愣怔的三日月竖起手指,神情后怕,像回忆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嘘——这是悄悄话哦。”

“长谷部哭起来很难哄的,千万不能让他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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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们共同的目标是什么?”牧野疑惑。

三日月笑而不语。

说出来,又要让主公大吃一惊,徒增烦恼吧。

还是不要给她的小脑瓜增加太多负担了。

三日月说:“总而言之,有的事情是只看结果的,特别是工作之类的事。如果你给出了令人满意的工作成果,你的上司却对你的工作态度颇为不满,你会服气么?”

牧野:“我会把他的头按进抽水马桶里,给他的脑子换个水。”

“……啊哈哈,这恐怕有点过激了,让鹤丸他们代做吧,他会喜欢的。”

三日月说:“所以啊,主公觉得自己这次任务里,大大小小的节点,成功率是否令人满意呢?我听说是很优秀的,所以一些不完美的细节,或者完成任务的途径,倒也无伤大雅吧。”

他想到什么:“就是影像资料确实得捂严实了,挑一些看起来能显得主公很专业的片段上交,就差不多了。”

其实山姥切长义,也是这么个说法。

牧野勉强接受了。

“……还有一点,也是最本质的一点。”她低声说。

“我觉得我心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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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存稿真的见底,开始焦虑(悲)

三日月的眼睛眨了眨。“哦?”

牧野穿着足袋的脚尖相互摩擦了一下。

“我觉得我……不是那么中立和客观了。有些历史,无论它重要与否,我总有一瞬间,想去改变它。”

在她涉足过的不同世界里,牧野不止被一个人骂过“冷血”。

她迷茫地说:“但我并不觉得我的‘冷血’消失了。我始终认为,历史的走向变好还是变坏,不是某一个节点能完全决定的,也不是一个人能独自承担起责任的。我们应该面对既定的、注定会发生的喜剧和悲剧——这始终是我的立场。”

她捂住自己的胸口。

“但我就是很难受。”

看见一个人一无所知地走向熊熊烈焰之中,原来是件这么让人心痛的事情。

她脑中模糊地闪过了什么,是她也来不及捕捉的浮光猎影。有夏日校园的阳光,有东京这座赛博迷宫的灯红酒绿,也有京都脱离凡俗的寂静鸟居,有一些带着笑的面影,有一些血肉模糊的脸,有一些高大的身形,有一些挺起的背脊,有一些弯曲的膝盖,有一些漂亮的、天空一样的眼睛。

那是她深深沉浸过的世界,是一些和她交互过的人和物。

她看不清楚他们,也有些害怕看清楚他们。

或许,就是因为她没能成为一个合格的路人,才会产生这样的问题?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放任自己入了局,就时常会丧失判断力。强迫自己冷静、抽离,不偏袒任何一方地俯视全局,一次次地重复这个过程,是很累的,牧野觉得她逐渐和自己的情感隔离起来了。她感到快乐时,会猛然清醒,审判自己应不应该感到快乐;感到愤怒时,也会骤然冷静,审视自己到底因为什么在愤怒。

她这几天一直在思考,怎么把已经动摇的自己恢复原状,怎么让自己像从前一样无忧无虑,但她想不出来。

她以后会不会迷失神智,做出不可挽回的“错事”呢?

三日月看着低头沉思的审神者,眼神幽深。

牧野捂在胸前的手被轻轻覆住了。

她眼睫颤了颤,抬眼,三日月贴了过来,俯身,宽慰似地拍了拍她的胸口,瑰丽的眼睛里有着洞悉一切的从容与柔和。

牧野的鼻尖传来清冽的香气,三日月修长的手指捻住她紧扣膝盖的指尖,迫使她放松力道。

“不要为此感到痛苦,主公。”三日月轻声说:“咒术世界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不是吗?无论你心里在纠结什么,你都忍耐得很好,做着所有你认为‘应该’做的事。”

三日月措辞微妙,但牧野一时难以说清楚微妙在哪里。她说:“虽然咒术世界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但以后如果遇到别的任务,进入了别的世界呢?如果我继续这么动摇下去,迟早会做错事的吧?”

三日月眉眼弯弯。

对他们来说,牧野想做的都是对的。但这种纵容的话,她听了应该并不会感到高兴。

她总是清晰地明白应该提前约束自己、提前戒备森严,这一点实在是令人心疼呢。

“嘛,未来会怎么样,的确很难说呢。”三日月叹息:“但是提前担忧未知的事,也没有什么意义不是么?毕竟谁也不知道,以后的事,会不会像这次这样让主公动摇。”

“刀剑都有各自的个性,更别说是血肉鲜活的人。”三日月说:“这些个性并不全是坏事,甚至可以拿来被利用。不适合这些个性的刀剑去做的事,就换别的刀剑去做。”

“大俱利孤僻,主公就只会让他独行,去做需要潜伏的任务;鹤丸鬼点子多、耐不住寂寞,主公就不会让他重复常规的出阵,而是让他去做些需要智取的事。山姥切国广有一点……不自信,主公就不会勉强他去出席过于盛大庄严的场合。”三日月说:“主公不是就像这样,把我们养得非常好吗?”

“如果主殿自认为有的任务不适合自己,那么避开就好了——也没有哪个审神者,次次都能信心满满地挑战S级的任务吧。”

他说:“主公想把自己变成完美无缺、毫无弱点的神明?这也太残忍了,就像要三日月把刀身上的刃纹磨平一样残忍呢。”

他语调里有着用来揶揄牧野的委屈:“主公想这么做吗?”

“当然不会。”

刀剑清凉如玉的手贴着她的手背,她看着他两弯新月中自己彷徨的倒影。

“三日月身上的新月……最好看了。”

三日月低笑起来。

“我们也这样想。主殿的笑容和眼泪,从容和狼狈,也都是最好看的。”

他松开牧野的手,朝后缓缓坐直了,端详着牧野:“看来这次是真的辛苦主殿了啊,总觉得你在精神上脆弱了很多。”

虽然三日月说得有道理,为未来的变数去忧心只是徒增烦恼,但牧野还是难以被这三言两语开解。

她叹了口气:“你说得倒是没错啦……”

听她语调犹疑黏黏糊糊,三日月垂下眼来,优哉游哉地补充:

“希望主殿可以清楚这一点——到目前为止,您都是非常称职而优秀的审神者哦。”

但牧野也困于这份职责太久了,久到一旦触碰到未知的边界,一旦内心产生动摇,就会害怕心中筑成的高塔倒塌。

“老头子倒是觉得,主殿可以休息一下。”三日月笑:“我们第一部队,都时常有休假的机会,但主公可是全年无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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