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下一刻,房屋地板震颤摇晃,在墙皮石灰的坠落之中,牧野头上的房顶似被外力暴力掀翻,轰然飞出,她眼前大亮。

什么情况?

浓烟忽然有了流动的空间,从她面前四散开来。她眼睛被骤然的光亮刺得眼泪直流,泪眼朦胧地抬头望去。

一双长腿岔开,像刀锋劈开火海,皮鞋懒洋洋搁在只剩下半截的墙体之上,立得稳稳的。

牧野心跳骤停,如置梦中。

神兵天降。

遥遥看过去,青年才十七八的年纪,身量就已经高得令人生畏了。他穿一身黑色校服,双手插兜,透过墨镜俯视这大楼一片火海,毛茸茸的白发在风烟里飘忽,被阳光照得闪烁起来。

火舌在他脚踝和膝盖缭绕,却仿佛被无形的壁垒隔绝在外,无法烧到他分毫。

整个乱糟糟的灾难现场,一时都成了衬托他的壁画。

“没看见什么不得了的咒灵,但却闹出来了不得了的动静。”他不知道在同谁说话,啧啧感叹着:“我们是来做咒术师的吗?完全是消防员吧。”

危险当头,他却优哉游哉。年少的五条悟对弱小的生命有种毫不遮掩的冷漠,这和牧野模糊的印象相符。

要说年少的他和成熟的他有什么区别的话——

至少最后一次和牧野见面时的那个他,看见这场惨烈的火灾后,不会对自己作为最强百变的功能性发出质疑,只会认命一样地拍着后脑勺说:“要救这么多人吗?稍微有点麻烦啊。”

或许吧。

真奇怪,明明她已经被火熏得神志不清了,脑袋也快要停止转动,却还在想那个已经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的家伙。不会是死前的走马灯吧?

她回过神来,方才意识到自己在此时此刻此地遇见年少的五条悟有多么的不合理,霎时全身僵硬,躺在浴缸里,攥紧身边昏迷的孩子的手,看向背对着她的他,又透过他的背影,看向被火光映得通红的天空。

不对不对不对……

哗啦啦——

她头上忽然淋下瓢泼大雨,她的思绪又被强制打断,狠狠打了个寒颤,头发全都黏在了脸上。

一只青色的龙盘旋在天空,嘴里叼着一根长长的水管,水管另一头连在地面只剩设备、不见人影的消防车上。不只这一根水管,另外三四只形态各异的、能在空中漂浮的咒灵,也都抓着水管,在楼面上来回泼洒,奇形怪状的脸上露出牛马一般的苦涩表情。

整栋大楼的熊熊火焰是没有那么容易熄灭的,但黑烟终于降了下去,牧野的呼吸系统稍微舒服了那么一点。她本应该顺从本能,继续咳嗽着,以舒缓喉咙的刺痒,但她却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像是怕被抓到的老鼠似的,只克制着自己的动静,听着自己越发剧烈的心跳声。

她看着包裹住整个孤儿院的、紫灰色的帐。

到底是……怎么回事?

又有一些咒灵漂浮了起来。它们用自己奇形怪状的眼睛四处扫视着,时而降落在大火里,捞起那些还有气息的孩子。

青龙头顶盘腿坐着一个人,此刻终于无奈地发话了。

“不要说风凉话了,悟。”

他单手托着腮:“救人可是争分夺秒的事,你好歹低头用心找找吧。”

“哈?”五条呛了回去:“说是这么说,你还不是做了甩手掌柜?”

“我有苦力可以用啊。”黑发青年摊手:“你也可以像我这样——如果你‘可以’的话。”

五条回以一个大大的中指。不过他心里还是能分清轻重缓急的,斗嘴时间到此结束,嘀嘀咕咕地四处搜寻起来,时不时抓起来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孩子,朝青龙的背上丢去。

“这个还有口气,这个胸膛也在动。哎呀,这个手臂被烧焦了,但是还活着……”

他扫视着、搜救着,逐渐往这边来了,整个人摇摇摆摆,气定神闲。

他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浴缸这边。

“这边还有俩呢,位置选得不错。”

冷静的、幼蓝色的眼睛透过墨镜和呆滞的、暗红色的眼睛对上了。

牧野的心率达到今日最大值。

她瞪着眼睛,一动也不动。白发青年神情异样地观察了她片刻,尔后歪了歪头,略带疑惑地“嗯”了一声。

但随后,他像无事发生似的,俯下身来,居高临下地看她。

“哦呀?这位竟然还醒着?我愿称她为全场最佳。”五条调侃着,手指在她鼻尖下探了探,顺手抹掉她鼻梁和嘴唇上面的灰。

他不认识她,理所当然。

不知道是不是牧野的错觉,总感觉五条的手指,悄无声息地在她眼睛上多悬停了片刻。

但身体的不适,在此刻积累到了她无法忍受的程度。她剧烈咳嗽起来,被五条隔着无下限的壁垒,托着汗涔涔的背捞起。牧野大脑还在宕机,右手紧紧抓着浴缸里另一个孩子不放。

“嗯?放心吧,他也活着,会救的会救的,先——放——开——啦——”

五条听上去在哄人,实则似乎有点不耐烦。牧野的右手手指被另一只手捏住,一根根掰开了,那只手无心掌握力道,有点生硬,掰得牧野指节发痛。她在微小的刺痛中回过神来,眼睫毛颤了一下。

牧野配合地缩回了手,收回了目光。

她被五条以之前同样的方式抛上了青龙的背,落在几个昏迷的孩子身上,胸腔被挤压了一下,额头磕到不知谁的手肘上。

“……”她头晕了一下,吃力地爬起来,像鳄鱼一样向前挪动,爬到人堆的边缘,贴着青龙冷冰冰的鳞片,又再次迷蒙地躺了下去。

青龙的主人,盘着黑发的青年,还在盘着腿看火场里的热闹,转身,有点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轻柔询问:

“你能看见啊?”

牧野虚弱地抬起眼皮。

“——这条龙。”

牧野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那你还挺淡定的嘛,满天的‘小怪兽’,你居然没有吓晕过去。”夏油杰似乎是想要找话题安抚一下在火灾中劫后逃生的她,“很厉害喔,这位妹妹。”

“……”这样的话,说给十五岁的女孩子听可能刚好,但牧野精神上是老骨头一个了,不得不说听得有点尴尬,不知道回什么好。

五条又扔了个小孩上来,正正落到牧野脑门上。

她闷哼一声,两眼发花。

“……喂,我说,悟你扔的时候可以注意一点吗?把别人砸晕了。喂,喂,你没事吧?你还好吗……”

牧野感觉有人在轻轻摇动自己的肩膀。

“我背后没长眼睛,没办法啊。对——不——起——啦——”

她大脑一片混乱,两眼发黑地晕了过去。

晕过去也好。

先让我暂时……逃避一会儿吧。

牧野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消毒水的气味率先钻入鼻子里。

反胃感迅速升起来,随后缓缓消退。她平复呼吸,睁开眼,视线逐渐由模糊到清晰。头上是白色无接缝的石膏板,隐隐约约可见颗粒纹理。

就像是白粥里的米……

她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她身体尚虚弱无力,光是转个头就已经觉得脖颈酸痛僵直。隔壁病床上,被子拱起来,里面睡着一个人,呼吸机连在床头,机器低声嗡鸣。

应该是一个受伤比她更严重,甚至需要借助呼吸机的孩子。

两架床之间,有一个徐徐运转的加湿器,水雾朦胧地散在空中,遮盖了对面人的面容。

她沉思了一下,又吃力地转了个头,用余光寻找着床头的呼叫铃。

她左手在打点滴,右手慢吞吞往上伸,因为有点肌无力的症状,一边用力一边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哪是来度假的,就是来吃苦的。牧野再次迷迷糊糊地想。总觉得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所幸,还未等到她右手漫长的征伐结束,就有护士推门进来了。她与面露狰狞、伸长右手的牧野面面相觑片刻,尔后简短地朝呼机里说了一声“有一个女孩醒了”,然后急匆匆地奔过来。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什么不适么?”她简单地检查了牧野面部、全身的状况。

牧野指了指灼痛发痒的喉咙,表示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并且有点渴。

她又指了指脑袋,手指转了转,表示自己有点晕。

最后指了指肚子,试图表达自己有点饿。

护士掰开她的嘴,打着手电看了看。

“喉头还有点水肿,暂时不能进水进食哦。”她拍了拍牧野肩头:“你再躺着,好好休息一会儿吧,或者再睡一觉。”

……也不是她想睡着就能睡着的啊。牧野晕乎乎地闭眼。

嗓子好难受……头好晕……

要不算了吧。回到本丸去吧,这个假不度也罢。

她又这样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念头再次浮现。

总觉得,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

等她嗓子不再嘶哑,可以靠在床上坐一会儿时,已经是一周后了。

隔壁床是火灾中跟她挤在一个浴缸里的男孩子,酒井树,是才上初一的孩子,两天前也已经恢复意识了,醒来的时候,大大的眼睛直视着来病床前探望他的牧野,泪水失控一般从他眼中流出,恐惧和劫后余生的狂喜难以平复。

目前,酒井树还躺在床上接受着输液。他经常还会做噩梦,发着抖从梦里醒来,急速喘息,轻声呜咽。每当这种时候,牧野就会瞒着护士,摇摇晃晃下床,来到他的病床前,轻抚他的额头,直到他再度入睡。

毕竟在火灾里,也是牧野在呵护着他,这孩子会对她产生依赖,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而自己状态好过来后,牧野这两天就又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搞得她一直觉得“就这么走掉好像会错过不得了的东西”,以致于没能走成。

但可能是火灾后遗症,她的大脑还是转得很慢,记忆没能被完全唤醒。

病房门被叩响了。牧野抬头看过去。

是一个穿着西装、系着暗红色领带、平头,是个看起来略显粗犷,但同时又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的陌生男性。他与牧野目光交汇,礼貌地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打扰了,牧野小姐。”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胸牌,介绍道:“我的名字是杉本聪也,是一名辅助监督。稍后我会为你详细介绍这个职业,目前你姑且可以把我理解为一个,协助警方办案的公务人员。”

辅助监督……

辅助监督?

牧野一个激灵。

火红的世界豁然开朗,天光大亮,两个高中生在火灾里插科打诨、优哉游哉的景象,终于在她的脑海里清晰了起来。

那头随风飘扬的白发、那副墨镜、那双婴儿蓝色的眼睛。

她终于想起来,自己忘掉了什么了——

她的原生世界,出现了咒灵、辅助监督、五条悟、夏油杰。

牧野尚在走神,杉本聪也只当她是火灾后遗症,精神还很虚弱,只自顾自地说:“根据我们现场人员的报告,您是可以看见‘那些东西’的,对吗?因此,我想耽误您半小时的时间,对您做一个调查,希望您能配合。”

这位作报告的现场人员,多半是夏油杰吧。牧野猜。

调查?这么急迫?倒也不是不行。

不过这场火灾的起因、发展,她早就忘干净了,只记得她重新回到这里之后的一切,估计什么也说不出来吧。

她看了看一旁躺在床上输着液,眼睛直愣愣瞪着这边的酒井树。

虽然没有说话,但杉本聪也领会了她的意思,侧身,让出了位置。原来门外还站着一个成年女性,也穿着西装,梳干练的单马尾,微微笑着,气质娴静,推着一个轮椅。

“您愿意的话,就由我们推着您到院子里单独逛一逛吧。”

-

“……我确实在火灾中看见了一些‘怪物’的影子。但火灾是否是这些怪物所导致的,我并没有亲眼目睹实质性的证据。”

两个辅助监督问了牧野很多问题,都是围绕着火灾和咒灵的相关性展开的。牧野嗓子还没好全,声音逐渐嘶哑,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索性彻底沉默。

双方交谈到此,似乎陷入僵局。

杉本聪也,牧野有一点印象。她在执行任务的咒术世界里遇见过他,一直在东京区域工作,也算是辅助监督中的资深骨干。

但是这位名叫藤原惠的女性辅助监督……牧野一点印象都没有。也就只有两种可能:咒术界稍微重要一点的历史事件,藤原小姐都没有参与过。抑或是,她在较早时期就因公牺牲了——就辅助监督的存活率来说,后者甚至可能性更大。

回到正题,两名辅助监督来共同调查这场火灾,说明这一事件受到了咒术高专的一定重视。

意思是,这场火灾,其实和咒灵、诅咒师有关?但为什么会这么联想呢?

“杉本先生,如果方便告诉我的话……现在你们是怀疑,火灾和‘怪物’有关么?根据对外公开的监控录像,以及警方的说法,这场火灾,不是由电工佐藤导致的吗——他利用年久老化的电路,进行电路短接从而恶意纵火,再加上大楼安全通道常年被杂物堵塞,导致死伤惨重……不是这样吗?”

虽然,牧野难以分析出这个一向忠厚朴实的中年男人的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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