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

记忆回到他们两人临别时那数个抵死缠绵的日夜。

记不清是哪一天,精疲力竭入睡的牧野又被迫醒来。

她困倦地半翕着双眼,额头被修长指尖温柔抚摸。男人不知何时又翻身压在她身上,俊美白皙的脸庞低下来,声音发沉。

他像是突然从一场噩梦里惊醒,双目带着血丝,那双澄澈湛蓝的双眼带着不可言说的隐晦情绪。

牧野有点费解地看着他,神情茫然:“……怎么突然说这个?”

五条悟看着困到打哈欠的她,还弱弱拉起被子,试图盖在他光溜溜、冷冰冰的背脊上,一时觉得内心那点突然升起的邪火、那不可忽视的占有欲有那么点难以启齿。

他只是轻轻托起她的脸颊,强硬地重复:“总而言之,答应老师,好不好?”

牧野实在是太困了,迟钝的大脑并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妥、这一承诺有多么难以做到。

她半梦半醒地点了点头:“……好。”

-

牧野一直记得这个承诺,记得那夜五条悟殷切的、深沉的神情。

她会信守的。

-

一工作起来就发了狠、忘了情,加倍的忙碌也使牧野能减少发呆的时间。

没办法,脑袋一放空,眼前就会出现那双漂亮的幼蓝色眼睛。

她让本丸一直停留在春天,数不清过了多少天,也不敢去细数——似乎这样就能减少时光流逝之感。

山姥切长义一直没再回来过。她偶尔在线上的问询也只得到言简意赅的回复。

“再等等。”

“没结果。”

“上面还在商量。”

时之政府真是效率奇低。

她不自觉越来越灰心,却又熟练地逃避那种“灰心感”,像是要催眠自己——她迟早能得到回去的机会,所以,不要心急。

终于到了某一天,山姥切长义再次造访本丸,脸色一如既往的冷。

-

“一个坏消息。”他开口,牧野心里一沉。

山姥切长义展开时之政府的评测单,上面一排排整整齐齐的红花,都是牧野这段时间高强度完成任务的优秀战果。

“鉴于牧野审神者表现突出优异,时之政府决定将优秀的、资深的、与时政有着紧密接触的新刀派发给你——”他臭着脸:“也就是我。”

原来“坏消息”是对他而言的啊。

牧野眨了眨眼,很真诚地说:“……欢迎?”

……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嘛。

山姥切长义咬牙切齿地看着心理素质又提升了一大截、明显心不在焉的女孩,沉默片刻,深深叹出一口气:“接下来是一个好消息——对你来说。”

牧野心里抱起了隐秘的、不合时宜的期待。

“——咒术世界‘崩坏’了。”

Chapter -31回归

牧野反应了两秒钟。

“……好消息?”牧野有点迟疑,大概是习惯于悲观思维:“为什么这对我来说是好消息?”

她迅速开展头脑风暴,疑问像连珠炮般吐露。

“咒术世界发生了什么?那里变成什么样了?五条悟……还活着吗?”

山姥切长义却在她殷切的目光下再度沉默。

牧野紧紧盯着他,焦虑写在脸上,搁在桌上的手攥紧成拳。

-

该对她怎么开口呢?山姥切长义想。

情况说简单也不简单,说复杂也不复杂。

咒术世界里并没有第二个“暗堕”的审神者,但有一个名为“羂索”的诅咒师,“占据”了泷泽和之当初的尸体。

——这不是时之政府调查的结果,而是被五条悟查出来的。

自骨喰藤四郎被抓住后,五条悟就开始顺藤摸瓜、持续进行调查。

泷泽和之的躯体已到限期,羂索久寻夏油杰尸体不得,终于按捺不住,越来越频繁地派出刀剑进行查探,也因此越来越频繁地露出马脚。

终于,在某一日,确保一切万无一失后,五条悟选择收网,躲在禅院家深处的羂索被他当场捕获、审讯。

在压倒性的钳制之下,一切抽丝剥茧,真相水落石出——原来不知从多少年前开始,咒术世界所谓的“真实”皆为可笑的“虚假”。

都是羂索利用了泷泽和之脑中原版咒术世界历史的记忆后,刻意干涉改变后的结果。

那些不得不遵照的历史,一步步走向的悲剧……原来早就被扭曲过了。

怪不得一切的一切都残酷到诡异——涩谷事变、死灭洄游、完全体的宿傩……这些灾难原本都不会出现。

得知真相后,不知道五条悟心中是什么感受——但稍微换位思考一下也知道,山姥切长义认为他不感到愤怒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才会选择毫不犹豫地选择清算一切——

杀掉处在泷泽和之身体中、已然强弩之末的羂索;血洗隐藏包庇他多年的禅院家,清算到最后关头仍旧力保禅院家的高层……

除此之外,在“正史”中苏醒现身的宿傩,手指还没现世几根,便又被五条悟尽数封印了回去。

咒术世界的“历史”再次被彻底颠覆。

在时之政府眼中,咒术世界是在陷入混乱,但事实上在本地人眼里,整个日本却可以用“欣欣向荣”来形容。

很难说这不是个更好的走向。

-

仅仅只是改变了历史,这当然不足以导致世界的崩坏。

五条悟不知道接触到了什么,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悟性惊人,从某一日开始,他在灵力这一领域有了重大突破,灵力使用起来更加得心应手,还能迅速地感知捕获周遭的同类能量。

而自从他有所突破之后,所有带上“灵力”色彩的事物,再也无法靠近他周遭半寸。

无论是时政的监控仪器、还是时政委派前来调查的审神者、或是跃跃欲试前往咒术世界看热闹的历史修正主义者……但凡被他发现,皆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消灭。

他在以这种极端暴力、一刀切的方式,阻止外界所有窥探的眼睛。

-

“啊,虽然有点失礼……但你们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一段闪烁着雪花的模糊画面,一只在监控设备上来来回回碾压的皮鞋。

五条悟悠悠的嗓音传进了会议厅所有人的耳朵里。

“原来这个世界,这么多年以来这么糟糕,并非是它理应如此,而全是因为你们的‘失职’、你们留下的‘漏洞’——”

他笑起来:“时、之、政、府,怎么好意思继续高高在上地对这个世界进行‘监视’和‘管束’呢?是在看不起谁?我们是什么低贱的东西、是应当无条件对你们点头哈腰的配角吗?”

“你们很想接近我吗?很想弄清情况吗?很想继续管辖这个世界吗?”

五条悟俯视镜头,苍蓝色的双眼犹如压顶的冰山,声音不怒自威,让人遍体生寒。

“只有谁会被我允许、来到我身边——你们应该很清楚吧。”

-

监视器被一脚碾碎,画面刺啦一声全黑。

时之政府会议厅的所有人,从领导到职员,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每天在花园里喝茶遛鸟、让身边的小年轻职员帮着写文材料,已经很久没有亲手处理工作的领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发问:

“……什么意思?他会允许谁去?”

满屋寂静。

而在座所有人中,只有山姥切长义对一切心知肚明。

他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无声叹出一口气。

这场烂摊子……真是没办法了。

某两位了不得的家伙,一个铁了心想回去,一个铁了心想让她回去。

真是完全不屈服于命运的一场孽缘啊。

-

“情况大致就是这样。”

牧野正处于强烈的冲击中,听得眼神发直。

山姥切长义言简意赅:“总而言之,你可以如愿回到咒术世界了,而且……名正言顺,并不会妨碍你审神者的工作。”

这是他见过最明目张胆的“后门”。

他长出口气,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微笑:“非常完美的结局,恭喜你——审神者大人。”

牧野终于回过神来。

所以……一切尘埃落定?

老师他迎来了崭新的命运。而她……她可以回去找他了?

巨大的欣喜占据了她的心神,她心脏狂跳起来,心不在焉扯起一个微笑,但早已按捺不住、蠢蠢欲动。

她倏地站了起来。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她对山姥切长义真挚地说:“我收拾妥当后就动身前往咒术世界,保证会完成好时政交待给我的任务。”

“喂——”

牧野拎起裙摆,三两步冲出书房,没了人影。

山姥切长义黑着脸,收回尔康手,揉了揉承受高压的太阳穴。

果不其然,片刻后,那个人影灰溜溜地移了回来,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

“……那个,抱歉,时政是给了我什么任务?我好像还没听你说。”

-

牧野回到心心念念的咒术世界时,是在一个和煦的春日——和她的本丸在同一个季节。

她记得离开时,这里还是冷峭的冬天——虽然她残留的记忆都分外香艳滚烫,令她脑海中每每一闪过那些片段,就会脸红心跳。

算下来,她已经离开这里两年多了。两年后的咒术世界,没有像原历史那样乌烟瘴气,东京也没有被死灭洄游摧毁成一片荒凉的钢铁森林,繁华如初。

涩谷站里里外外皆是人——沉浸于各自生活中、无暇他顾的普通人。

顶多是朝穿着巫女服、和都市氛围格格不入的她投上一个眼神,就又漠不关心地和她擦肩而过。

牧野在这种如常的氛围中感到心安。

她随意在椅子上坐下来,朝面板上做了记录——对比曾经被扭曲的那段历史,现今咒术世界的东京状态非常健康。

时政安排给她的任务并不复杂,也不困难——由于五条悟极其暴力地反抗时政的靠近,牧野只需要替代被五条悟毁掉的那些监控仪器的工作,持续地记录并向上汇报这个世界的重要状况即可。

宏观上的情况已经记录得差不多了……牧野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私人时间。

她掏出手机。

原来个电话卡欠费两年,早就停用了,她直接置办了一个新的,而某人的电话她早已烂熟于心,按键丝毫不带犹豫。

将要拨打出去的时候,她却产生了“近乡情怯”之感。

第一句话应该说点什么呢?好久不见?

只是问好的话有点俗套呢……如果能给老师一些惊喜就好了。

但为了制造惊喜,把鹤丸召出来商量是不是又有点太小题大做了?

她一时纠结起来,拇指却不自觉触到通话键。

她颤了颤,猝不及防地瞪大眼,盯着屏幕上“正在接通中”的文字,手忙脚乱地按掉。

但还是晚了一步——听筒里模糊地传来某个熟悉而久违的声音,但只是堪堪“喂”了一声,电话就被她挂断了。

甚至电话挂断之后,她反应迟钝地张了张口,还试图发出一个音节,但显然为时已晚。

……什么啊。她懊恼地捶了捶死手。

搞得很像是骚扰和诈骗电话一样……老师会不会把这个陌生号码直接拉黑啊?

非常不完美的开局,牧野甚至想奢侈地重新换一个号码,装作无事发生重来一遍。

屏幕却又亮了起来,那个熟悉的号码显示在屏幕上。

始料未及,牧野的心脏狂跳起来,干巴巴地盯视着屏幕,片刻后,接通了电话。

老师……现在的脾气和耐心这么好吗?原来的他,是会礼貌地回拨疑似骚扰电话的人吗?

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温和——

“喂,您好。”他不紧不慢:“由于我一直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电话,所以姑且打回来确认一下,请问您是哪位呢?该不会只是位心血来潮打电话打到我这里来的诈骗犯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能说你很不幸,惹到了一个不该惹的人,后果非常严重哦——”

牧野:“……”当她没说。

虽然五条悟听起来语调轻快,但压迫感十足,牧野甚至能想象出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太久太久没有听到五条悟的声音了,像是久旱逢甘霖,牧野紧绷的心完全放松下来,贪婪的思念漫过脑海。

五条悟显然还在等她的答复。她平复了一下呼吸,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调侃出声:“你一直在等谁的电话呢,老师?”

电话那头顿时静了下来。

-

地铁站的喧嚣仿佛与牧野隔绝,牧野专注地听着电话那端模糊的呼吸声,直到男人再度出声。

“当然是在等你啊,未来酱。”五条悟轻声说:“欢迎回来。”

牧野的鼻头猛地一酸,眼眶开始发烫。

她竭力掩饰着哽咽:“我……我回来了,老师。”

“你现在在哪里呢,未来酱?”他问:“数三个数,老师就能立刻出现在你的眼前哦。”

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他总能做到。

“我在涩谷站的地下三层。”牧野说:“半藏门线旁边的长椅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