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真厉害啊,居然还吃得下去。”

因为抓住了她的小辫子,所以不打算放过她么?

牧野啪地放下碗,毫不忌讳地将筷子倏地插到饭里,豁出去似的,转头硬邦邦道:“怎么了,五条学长,有什么问题吗?”

“需要我向你道歉吗——对、不、起。”

五条悟眯起眼睛。

牧野盯着他,无声地咽了口唾沫。

“你真是搞笑,不要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小肚鸡肠。”他嘲讽道,指了指她餐盘上的烤青花鱼。

“我是说,你还真是心大,火场里的烤肉没看够?”

牧野眨巴眨巴眼睛。

夏油杰意味深长地接话:“整个食堂的火灾受害者里,只有牧野小姐一个人还能若无其事地吃烤鱼。”

牧野愣了一下。被炙烤后的焦香在她鼻尖徘徊,她后知后觉地环视四周,发现孤儿院的同伴们都比平时坐得离她更远,偶尔还会略带惊疑忌惮地看向她盘中的食物。

牧野想起她作为辅助监督的职业生涯中,曾调查过的多起火灾案件。

……是了。正常来说,火灾受害者应该在短期内会对油烟炙烤味道有心理障碍,少数人甚至会对烧烤类的食物产生心理阴影。

但她由于阅历过于丰富,就连血肉横飞的战场都亲身经历过多次,这种灾难已经完全影响不了她了,就像是一根羽毛在她头发丝上挠了挠痒,尔后悄无声息飘走。

“……”但她还是瞬间味同嚼蜡,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人家天生心理素质好而已。”夏油杰又自说自话、通情达理地为她找补:“你不会又要把这作为她很可疑的理由吧,悟?”

相比之下,还是天天都吃擦过呕吐物的抹布的你比较厉害吧,夏油学长。

牧野活了这么多年,见多识广,但还是没勇气尝尝擦过呕吐物的抹布是什么味道。

不过话说回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你们还真是配合默契啊。

五条悟哼笑一声,耸耸肩:“谁知道呢。”

看五条悟怀疑不减,牧野破罐破摔,叹息着摇摇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转身又继续吃上了。

早点吃完回病房吧,问就是心大,没感觉,不知道,他们能耐她何?

虽然表面上镇定自若,但她对这个年轻的五条悟天然有一种忌惮和排斥——每次看到他的脸,她都会想起那个十多年后发起癫来更夸张,实则心思更缜密、更加令她招架不住的那个男人。

那双幼蓝色的眼睛,像是一盏高功率探测灯,一直刺眼地照射着她,警醒着她,让她有一种,她还应当小心翼翼潜伏在世界暗处的错觉。

话说回来,她理应庆幸,她回到这个原生世界,睁开眼见到的,是这个无忧无虑的小屁孩,而不是那个沉甸甸的大人。

眼前这家伙,相比之下,实在是简单到令人安心的程度。

安心?等等,她安心个什么劲啊。

她发着呆,潦草吃了几口,本着不浪费的想法把青花鱼也三下五除二啃光了,“啪”地放下筷子,起身,端起餐盘。

“我先走了。”她微笑:“你们慢慢吃。”

五条悟单手托腮,膝盖晃悠,抬头看她。

“哦,这就走了?”他说:“你不好奇,我们跑来干嘛?”

牧野问:“好奇的话,你会告诉我吗?”

后者骚包地捋了一把刘海。

“想得美。”

牧野:……她真是多余问这一句。

她翻了个白眼,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了。藤原惠见她真的要走,也连忙端起餐盘跟上。

“牧野小姐,我也吃完了,一起走吧。”

“随便你啦。”

“我想去花园散步,我们一起吧?”

“……也行吧。”

两人渐行渐远,声音也逐渐转小。

夏油眯眼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

“怎么样?”他问五条:“有被附身过的痕迹吗?有相似的咒力残秽吗?”

五条摇头。

“干干净净的——别说咒力残秽了,她本身的咒力也少得可怜。”

他没事也不忘损牧野一句。

“那,食堂里有可疑人等出现吗?”

五条继续摇头。

“所以,目前看来,牧野未来和案发现场遗留的咒力残秽,可以说是毫无关系咯?”

夏油杰唆了一口面,慢悠悠嚼着:“不打算跟她解释一下,目前她暂时洗清嫌疑了?”

毕竟当初可是你怀疑她有问题的。

“不说!”

五条悟恶狠狠道:“敢背地里讲我坏话,就让她一辈子活在胆战心惊的阴影里吧。”

夏油杰:……人家也没这么把你当回事吧。

“但是,你也有感觉出来吧。”五条叩叩桌子:“她面对我的时候,绝对是有点心虚的。”

夏油杰回忆了一下,赞同点头。

眼神飘忽躲闪,不想过多接触似的。

“明明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啊。”五条觉得匪夷所思:“虽然感觉她一副‘我不救她也没关系的样子’。……难道她在那种情况下,还可以自救?”

不太可能。

他想了想她灰头土脸窝在浴缸里的样子。明明周围都是大火,她也已经气若游丝了,像一条奄奄一息的青花鱼,脆弱到下一刻可能就会死掉的样子——怎么还能自救?怎么还能那么镇定自若?

夏油推测道:“能自救——多半是这样了。而且,她似乎并不想把自己特殊的一面表现出来,这样看来,总是躲着你像大喇叭一样的你也是有迹可循的。”

“什么叫大喇叭啊?目前她的秘密,明明只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啊。”

五条悟见不得别人质疑他的保密工作。

但他不得不承认,牧野总想躲着他,确实是有道理的。

夏油叹口气:“我早就说过了,你这幅以自我为中心,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并不是到哪里都吃得开的啦,大、少、爷。”

“——你看,你现在即使想和颜悦色地对她说‘我很好奇你身上的力量是什么,请告诉我吧’,也完全做不到了吧。”

五条欲言又止,尔后一声不吭。

可恶,无法反驳啊。

他转身坐正,无所谓似地薅了薅毛茸茸的头发,将青花鱼整条夹起来,目光盯着它焦灰的背脊看了一看。

然后“啊呜”一声,将它整条吞进嘴里,喀拉喀拉地嚼着骨头。

夏油杰: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真是一张神奇的嘴巴啊,如果能替我吃咒灵球就好了。

“没关系啊。”五条云淡风轻:“虽然很难得见到一个特别的家伙,但我又不是非要和她打好关系不可。而且,是她可疑在先的嘛。”

“但是疑罪从无啊。”夏油杰替牧野说话:“毫无证据的情况下,确实不该摆出‘一看你就心里有鬼’的态度嘛。”

五条握拳,“砰”地砸了一下桌面。

附近吃饭的人们惊了惊,悄咪咪抬眼看过来。

“吵死了,杰!刚刚我就想问了,你到底站哪边啊。”

夏油盯着五条恶狠狠的脸看了片刻,叹口气,有点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算了,揠苗助长是不可取的。还是等蹭的累小孩慢慢成长吧。”

“哈?”五条全身后仰。

“不要说这种恶心的话。非要说起来的话,你应该比那家伙还小一岁吧?”

“哦?她生日是多久?”

“好像是19……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啊。”

“是吗?我看你一副‘偷偷把人家资料查了个遍’的样子,稍微问一下嘛。你不是过目不忘吗?大、哥、哥。”

“……你的面完全坨成一片了,麻烦管好你自己啊,小、弟、弟。”

“牧野小姐——”

藤原惠在牧野身后跟着,轻声呼喊。

牧野想到什么,停下来,等她。

她应该还要继续监视她吧,不能太让她为难。

藤原惠看见了牧野脸上流露出的通情达理,稍微怔了一下,一语不发地来到她身侧。

她们走在牧野已经走腻了的花园小径,牧野甚至已经能背出拐角处的山茶花有几朵。她再次无比想念她的本丸——如果不是为了找寻所谓的“答案”,她宁愿窝在她鸟语花香、热热闹闹的本丸休养生息,再麻麻木木地接取下一个任务。

“牧野小姐。”藤原惠轻声说:“刚刚五条同学和夏油同学没有告诉你,其实我们早上的会议,是由于找到了新的关键线索,因此牧野小姐暂时洗清了嫌疑。”

什么叫洗清嫌疑?本来就是非常意识流的怀疑——拜那位大少爷闪亮亮的火眼金睛所赐。

牧野发出被三日月耳濡目染后的哈哈一笑:“那真是万幸啊。”

她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疑惑地“嗯”了一声,问道:“那藤原小姐,还找我有事吗?”

藤原微笑:“没什么事。除了要告诉牧野小姐这一好消息之外,就只是想一起散散步而已。”

“啊……这样吗。”

牧野沉默下来,不知道怎么接话。她当然不会傻到去问藤原惠“是什么关键的线索”。她目前只是一个刚刚从嫌疑人名单上被撤下来的无关人等,案件内部的事情,人家不可能告诉她。

其实她也能猜个大概。根据资料,按照时间线,现在,高专差不多该从现场发现可疑的咒力残秽了——那位诅咒师的咒术和精神操纵有关。

她能洗、清、嫌、疑,当然是好事。

她心里却没有放松的感觉。很奇怪。

藤原一面走,一面又开口:“牧野小姐……对五条同学的印象,不是很好么?”

牧野愣了一下。“倒也不是,只是……”

下意识会把他当成与自己相熟的那个“五条悟”,所以就不是那么客气。

或许她心里,还存在几分本不应有的怨气——如果是她的老师,那位二十八岁的五条悟,不会这样随便地怀疑她,也不会把这份怀疑轻易地显露出来,不管她会不会因此受到伤害。

那个他,连“牧野未来是间谍”这种事,都接受得很困难,以致于他以为她真的“背叛”他时,会愤怒成那个样子。

谁叫在现在的五条悟眼中,她完全就是个陌生人呢?

如果不是因为她身上有着特殊的“金色”,他甚至都不会注意到她。

倒也无所谓吧。现在这个年纪轻轻的白毛墨镜大少爷,压根就不会把她的态度当回事。

“其实,五条同学本心并不坏。”藤原惠这样解释道:“毕竟只是个高中生嘛,像牧野小姐这样沉稳的孩子才是少数。他性格比较直爽,不喜欢弯弯绕绕。”

牧野点头:“理解。”

他在大部分方面,素来是直接的人,从他一向讨厌御三家的守旧、咒术高层的迂腐就可以看出来。

牧野再次强调:“我真的没有讨厌他啦。只是因为自己无端被怀疑,而有点不高兴罢了。”

藤原小姐无奈一笑:“确实。如果我被忽然列成了嫌疑人,也会很不高兴呢。”

走廊的窗忽然被推开了。两人闻声望去,杉本聪也面色不嘉地看向二人。

“我说藤原小姐,不要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下午还要回高专开会,不是吗?你继续在这里套近乎博好感,她也不会直接承认自己是罪犯的。”

真令人倒胃口啊。牧野面无表情。

藤原惠无可奈何:“杉本,麻烦你无论是对我,还是对牧野小姐,都礼貌一点。”

杉本冷哼一声,合上窗户。

“我在停车场等你。”

非常突兀的出现和消失。牧野托腮思忖:“我怎么觉得,这位二极管大叔有点怪怪的呢。”

像是非要突然冒出来刷一下存在感似的。

她贴心地说:“藤原小姐,如果你有事,就先走吧。”

藤原惠仍呆呆注视着那扇被关闭的窗户。她似乎在思考,恍惚了一瞬,回过头答:

“……没有那么着急,我还想再走走呢。”

牧野耸肩。

藤原惠走着走着,忽然开了口。

“说起来,牧野小姐为什么会被五条同学指认为嫌疑人呢?”

牧野愣了一下:“他们没有跟你说么?”

这样说有种放低藤原惠地位的意思,她反应过来,找补道:“啊、我的意思是……有哪些人知道我成为嫌疑人的原因呢?”

藤原惠不甚在意牧野的措辞:“只有五条同学和夏油同学两个人而已。哦,可能夜蛾老师……就是他们两个同学的班主任,也知道其中的缘由吧。”

她摊手:“流程大概是这样——五条同学向高专反应有一个可疑人物名叫牧野未来,希望她能被监视观察一段时间,然后高专就将这件事安排给我了,仅此而已。”

“……”牧野震撼道:“他的地位真高啊。”

藤原惠手上比划了一下,思考着怎么解释清楚:“因为五条同学能力特殊,能比一般咒术师和辅助监督看见更多看不见的东西,加上实力压倒性地强,所以,在没有守旧派的‘高层’介入的情况下,高专不会太执着于‘级别’这种东西,会将五条同学的意见参考进去。”

牧野托腮,若有所思。这次的重大火灾,光是新闻都有好几个电视台轮播,也算造成了不小的社会影响,竟然没有惊动烂橘子?有点出乎她的意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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