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津田沉默。

电话被凑到他耳边,开了外放,那端传来略微失真的女声——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他十分钟前还听见过的声音。

“辛苦了,津田。”

女人从容温和的神情浮现在他眼前,他睁大双眼,咬紧了牙根。

“……牧野未来?”

“抱歉,我们立场相反,再加上你行为激进,我只能先将你送走了——我没有判断错误的话,你应该跟我一样,只会从这个世界‘离开’,而不是从这个世界‘死去’。”

“……”津田低头沉默片刻,尔后从胸腔爆发出讥讽笑意。

“哈哈哈哈哈……没想到高专的资深骨干里,竟然有审神者混入其中。你还真是忍辱负重、道行高深啊。”

“过奖过奖。”

牧野毫无波动地承接下他的嘲讽。津田语气充满厌恶:“我没想到你这么冷血。如果只是默默潜伏在外围的旁观者也就罢了。你这么深地融入这个世界,却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走向腥风血雨?”

“这个世界注定会腥风血雨。”

“什么叫‘注定会’?凭什么‘注定会’?”津田目眦欲裂:“我明明差一点点就可以挽救那么多悲剧,只要你不存在!只要你不存在——”

“羂索并不是非寄生于夏油杰不可的。你销毁夏油杰的尸体,也不代表阻止了危机。”

牧野打断了他。通讯信号将她的声音包裹上一层金属般的冷冽,津田一瞬间没理解到她在说什么。

“那他还能找谁呢?”他反问。

“对啊,还能找谁呢?”牧野也问他。

“历史改变了,这世界怪相频出,多的是我们不认识的能人,我们怎么知道他会找谁呢?我们只知道他还活着,他的理想从未变过,他为达到目的会继续无所不用其极,仅此而已。”

“如果他找到了更了不得的躯体,制造了更大的动乱,谁来为这段被改变的故事负责?你来吗?”

津田喉结滚了一滚:“你不能贷款未发生过的事就更坏……”

“我没有说一定会变得更坏,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我问你能不能为这种可能性负责,你卡壳了,你也不敢担待,对吗?”

牧野说得流畅。

“是啊,已知的危机解决了,既可能迎来新的转机,也可能迎来新的危机,谁都不知道未来更好或是更坏。你站在冒险主义者的立场,而我是保守派,我们各凭本事,这次是我技高一筹,仅此而已。我不需要你来说服我,因为你也说服不了我。”

“说到底,和这个世界的规则一样,我们只是在用武力值分个高下而已。”

津田喉咙滞涩,哑口无言。他垂下头,嘴角鲜血流淌得更汹涌,神采越来越暗淡。

牧野耐心听了片刻空气,决定为这段对话收尾:“好了,我只是出于尊重,最后让你知道我的身份,那么……”

“他明明那么信任你。”

药研举着电话的手一滞。鹤丸和长谷部靠在墙边,两眼皆抬了一抬。

“他明明很少信任别人的……不是么?”

“虽然你装作不是这回事,但你对他来说是有那么点‘特别’的。”

津田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喘着气虚弱地说。

“他有一天总会知道的——他信任的学生,在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和他珍惜的人,一步步走向死亡。”

“明明可以不这么惨烈的。”

回应他的是听筒里的一片沉默。

“他会是什么心情呢?也许也不会太难过吧?又不是没有被背叛、被抛下过,做咒术师就要有直面死亡的觉悟……”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吧。”

女人声音低哑。

长谷部敏感地啧了一声,想要上前挂断电话,被鹤丸轻轻拦下了。

明明众所周知,五条悟很早就放弃她了,他们之间毫无特别,冷淡疏离,为什么现在什么都不懂的无关人等要来对她说,说什么他信任她,说什么她是特别的,想用愧疚和歉意来拖住她呢?

但如果她是一个能干的咒术师,如果她是他的得意门生,如果她一直被他重用……她会放弃她的职责,任凭历史被改变吗?

应该也不会吧,只会让她下手的时候更煎熬。

所以,牧野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还好她被他放弃掉了,就当彼此两不相欠。

“你想让我愧疚?没用的。”牧野表现得很冷静:“‘牧野未来’是一个在原本的历史中从未出现过的外来者。如果‘牧野未来’对五条悟来说还算重要,你们历史修正主义者早就会察觉到不对劲了,不是么?所以其实在你眼里,我一直只是个不必被过多注意的路人甲罢了。”

津田被哽住了。

“你还真是油盐不进、如一冷静啊。”津田一边咳一边笑:“真厉害,真不愧是伟大的审神者,你以保护历史、保护世界为己任,为了‘大义’,你可以冷酷地目睹身旁所有人的牺牲——”

“你没有被自私地爱过吧?所以你给不出自私的爱?”

所以你看不见自己,自私的爱。

禁止嘲讽攻击!长谷部愤怒地拔刀,被药研抱着手臂按住了。

津田的身体从被刀插入的地方开始粒子化消散,包括他溅在墙上的血迹,一切都在虚化消失——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所有痕迹,最终全都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听筒那边除了沉默还是沉默。他冷笑着,又有点替牧野悲哀。

“我等着你后悔的那一天,牧野未来。”

这句话之后,津田消失不见,仿佛从未来过。

一片沉默里,鹤丸拔出插在墙上的刀,以布粗粗擦拭血污,收回刀鞘。

药研清了清嗓子:“……主公,接下来有什么指令?”

牧野终于出了声。

“一起回来吧,待会我送你们回本丸。今天已经结束了。”

“好。”

暮色四合里,站在房檐下的女人挂了电话。霞光照在她一身服帖西装上,盘着的黑发像墨团一样,在如血残阳里轻轻点上一笔。她虽然穿着白领装束,但身段优雅端正,像礼仪极佳的深闺小姐。

从神情到姿态,她短暂地卸下了所有伪装。

她转身,朝空荡的街道看了一眼,眼里没什么神采。

她握紧了手里摇晃的黑色绳索。

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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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郎太刀太大只了,进巷子里活动受限,干脆就守在路口屋顶上望风。

剩下三把刀沿巷子溜过去找他,抬头看见了趴着的太郎的翘臀。

“……次郎太刀,出发回去了。这边没什么情况吧?”

次郎“唔”了一声,抱着酒壶,迷瞪着转头望下来,发钗流苏摇荡,整张脸通红,丹凤眼迷离。

“不妙,完全喝醉了啊!”长谷部咬牙切齿:“可恶,竟敢这么松懈……”

“你们……问有什么情况?”次郎伸手指向巷外:“没、没、没……”

“没有就好。”药研叹气:“走啦,回去找主公。”

“……没差几步路了。”

巷里的三把刀倒吸一口凉气,飞速起跑窜逃,药研动作快一点,不忘跃上房顶,把次郎拖走。

鹤丸的衣尾从巷角消失的最后一瞬,巷口一个身影迅速刹车。

风乍起又停,五条悟揣着兜,人高马大立在巷口。他的六眼闪过光亮,琉璃一样,映出面前鸦雀无声的巷落。

嗯?

有点奇怪。

他刚刚分明看见了能量波动,而且是他从未见过的奇异金色。

但现在看来,异常又消失了,而他的六眼再也没捕捉到那道金色能量。

日已西沉,视野中的一切都被镀上金红。

是他被阳光闪瞎眼了,看错了?

他试图仔细回忆。一声呼喊钻入耳里。

“喂,干嘛突然跑那么快啊,五、条、老、师——”

禅院真希大喇喇喊。五条转头,乙骨忧太、熊猫、狗卷棘慢腾腾跟在后面,眼神也有点怨念。

他们都灰头土脸,满身新伤,但是眼睛亮晶晶的。

“都跟不上你了。”

五条笑了一下。

转身,一面往前慢悠悠地走,一面重新把绷带缠回脑门,白色布带一圈圈覆盖在高挺鼻梁上。

“跟不上的话,是你们太弱了吧,以后要再加把劲哦。”

“吵死了!”

五条叽里呱啦,这样那样地讲完了。

他略去了冥冥给他打电话的事。

百鬼夜行之后,他其实时常会想起这件事。关于他那个弱小的、默默无闻的学生,会有什么“有意思”的情报呢?

反正他不缺那点小钱,有时候差点就要把钱打过去了,但总是在最后时刻犹豫不决,最终停下了操作。

也不知道自己在抵抗什么。

是害怕吗?

但他从来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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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叙述,牧野未来在心里狠狠给次郎太刀记上一笔。

都是因为他喝醉了没盯好梢,所以五条才看见过发着金光的刀剑们啊。

她是个很擅长给自己打麻药的人。她无法抑制自己脑海里冒出一些伤春悲秋的想法,但她很擅长在它们冒出来以后,迅速把它们埋住。

百鬼夜行那天的事,她自那以后偶尔会想起来,但从来不会放任自己去深思。

但此刻她正面对那个,津田用来引发她愧疚感的人。

她脑中闪过津田的话。

“他有一天总会知道的——”

“他信任的学生,在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和他珍惜的人,一步步走向死亡。”

他现在真的大概快知道了。

她察觉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自己头上,察觉自己正在产生无法消融的悲哀。

她不想看见失望的他。

太阳完全落下了,天空变成紫红色,庭院的夜灯也亮了起来。

牧野轻轻呼出一口气。

“原来那时候,就被你发现了一次啊……”

“是哦。”五条皮笑肉不笑地说。

一点一点揭露出牧野背叛他的事实,以及牧野放弃狡辩的态度,让他的心情肉眼可见地下沉。

牧野悄悄瞄他侧脸一眼,又转回了头。

“第一次见到虎杖那晚上,我也看见过那种金色的能量,能量持有者……好像是鬼鬼祟祟躲在几栋楼后面的天台上吧。不过那天我忙着研究宿傩附身在悠仁身上的现象,没空管这种偷鸡摸狗的小人物啦。”

真是刻薄啊,那天负责监视现场的和泉守,听了要气得拔刀了吧。

“后来,一次我在海外出差的时候,在街头的人潮里,也有瞥见过一眼这种金色。”

五条悟垂眼,萤火虫在他膝上绕着飞,但被稳稳拦在无下限之外,不能触碰他分毫。

“我有纳闷过,我出个差,鬼鬼祟祟守着我干什么?后来我接到了伊地知的电话——”

“在少年院案件中,虎杖悠仁死亡。”

牧野眼皮跳了跳。

那段时期,她确实阻止了好几波试图提前给五条悟通风报信的历史修正主义者。按照历史,虎杖悠仁必须在少年院事件中“死一次”。否则伏黑惠的心理不会发生重大转折,宿傩也无法测试他与虎杖的束缚规则,还有可能产生种种对未来的未知影响。

“嘛,所以,‘你们’的目的也很明显了嘛——”五条皮笑肉不笑,态度非常冰冷:“至少有一部分是和烂橘子一致的。你们无法容忍悠仁这样的异类存在。但很可惜,出乎你们意料,悠仁最终复活,很失望吧?”

夹枪带棒啊,显然已经把她打成了烂橘子的人,虽然真相也好不到哪里去就是了。

牧野的心脏微微刺痛了一下。她望向湖面,不发一语。

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男人磁性的嗓音响在耳边,吐息温热。

“难道,老师全部猜对了吗?”

牧野一个激灵,往后躲去,扭头与五条悟对视。

五条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近了她,俯视她,本就不达眼底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眼神像鹰隼,像刀刃。夜色在他身后自下而上蔓延,像汹涌的潮水,压迫住牧野的呼吸。

“你真的是烂橘子的人?”

“……”牧野欲言又止,却被他的眼神定住,出不了声,心跳剧烈。

沉默像是默认,五条冷笑一声。

“我一想到冥冥曾经抓住了你的把柄,我却出于对你的信任,迟迟不去细究那份所谓的‘情报’,就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牧野愣了一下。冥冥抓住了她的把柄?什么时候?

还有,五条悟……真的很信任她?

为什么啊?

牧野声音凝在喉头,滞涩。五条还在咄咄逼人。

“我说呢,你早就在绕道走了,看见老师就躲,从不正眼看老师一下,也客客气气不再叫我‘老师’了,是不是在心里洋洋得意?还是在心虚?因为自己的背叛而良心不安?”

大概五条悟也没料到,自己压在心底的愤怒被释放以后,会如此浓烈、绵长,使他口不择言。

明明和牧野未来师生和谐、推心置腹的光景已经是快十年前的事了,他低头俯视这个灰头土脸,脸瘦了一圈,眼神固执而冷漠的女人,眼前还是会走马观花出现她穿着校服、披着黑发,那副天真、清澈、倔强的样子,那双直直与他对视而不会回避的暗红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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