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虽然很逊,但看来……只能勉强接受雇主的帮助了。

希望那特级咒灵说的没错,他带给他的工具,是在五条悟所掌握的情报之外的东西。

肩背上缠缚的咒灵含混地絮语着,顺从地张开嘴。

在五条悟的紧紧盯视中,伏黑甚尔从咒灵嘴里,徐徐掏出一把太刀。

五条悟瞳孔紧缩。

震惊感不是出于那把太刀的陌生,而是由于它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那把太刀弯月形的花纹在日光下闪烁,外形极具华贵与神性。但它似乎本不应出现在这里——

在此刻之前,它一直被牧野的那位式神握在手里——那位蓝发的、眼里装着月牙的、分外绮丽高贵的式神。

那位式神的名字是……

“——啊,五条同学年纪还小,应该对这种传统的老东西没什么了解。”

伏黑甚尔轻飘飘地看着五条悟过分震惊的神色,终于有了点脱离掌控的自得。

他摩挲了一下刀身,反手将它搭在后肩上,日光在他身后压下。

看来被他押注的赛艇,引擎轰鸣,终于要开始冲刺了。

“真品——三日月宗近。”

-

牧野迅速在山野中找到了一个无人角落,回到了本丸。

本丸中沿途的刀剑被惊动后,略带担忧地注视着脚下生风穿过回廊的审神者。

牧野先是猛地推开手入室的大门。

日光飘入幽暗的室内,被打回刀形的鹤丸国永静静躺在手入台上,斑驳破损的刀身旁,摊着一枚碎成屑的御守。

她扶在门框上的手指扣紧了。

片刻后,她凝眉,合上大门,转身朝书房走去。

山姥切长义和几只狐之助在书房办公。他从鹤丸国永重伤归来开始,就察觉到了这次事件比想象中棘手。

他站起来,看向朝书架后赶去的牧野。

“怎么了……”

“咒术世界,一直有暗堕的审神者在搞鬼。”

山姥切长义愣住了,心中一坠。

牧野看起来很平静地看他一眼:“我不知道时政清不清楚这件事,但现在我没时间详谈,麻烦你先帮我查一查。”

她低头,动作很急,在暗室中翻箱倒柜地找出她所需要的东西——一个被灵力上锁的铜匣。尔后她迅速起身,准备离开。

山姥切长义看着她手中所持之物,震惊上前:“等等,你——”

“你疯了?”

几只狐之助也惊慌失措地跳起来,团团围在牧野脚边。

山姥切长义察觉到自己的言辞过激,竭力平复情绪:“有这么严重么?值得为了这件事做到这份上?”

“你的原生世界只有一个,你原生的身体也只有一个。如果死掉了……就再也找不到真正意义上的‘自由’了。”

“……只是上个保险而已,不一定真的会用到。”

牧野短暂地驻足在门口。

“虽然你暂时可能不太理解。”她低声说:“我现在成了那个帮倒忙、添乱的人。”

看起来她和K都退回了原位,而且五条悟掌握了伏黑甚尔目前的所有情报,优势应该在他,但不排除那个阴险狡诈的家伙会以别的方式从中作梗。

如果她不介入,如果她没有逼迫那个“K”露面,事情或许还不会超出掌控。

现在看起来,一切蝴蝶效应都是因为她的“关心则乱”。她想。

发现咒术世界崩坏端倪的兴奋,和对五条悟必经一战的无能为力在心里交织。她产生空前的无力感和紧迫感。

无论如何,她绝对不会让五条悟在这个关头出事的。

山姥切长义看着她罕见的黯淡神情。

“如果他死了,就是我害的。”她说。

“我不要做那个罪魁祸首。”

-

突然加入战场的特级咒具,让战局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功率不大的“苍”,能被这把宝刀的斩击截散。按理说,这种对波仍会对持刀者产生强大的冲击力,但只要频率不高,伏黑甚尔强大的肉体能将其稳稳承受。

如果五条悟要增强每一发术式攻击的强度,积蓄一次攻击的时间会延长、攻击频率会降低,无法有效减缓伏黑甚尔的靠近速度。

伏黑甚尔终于抓住了一个机会,左手太刀斩消迎面而来的青蓝色光团,贴近五条悟身边,右手天逆鉾猛然刺出。

无形的屏障被刺破后的裂纹发出蓝光,五条悟伸手劈开伏黑甚尔的手臂。攻势稍偏,天逆鉾只在他肩上划出血痕。

伏黑甚尔终于得手一击,毫不恋战,在五条悟瞬发的光球袭来前,朝后闪避退开。

五条悟挥了挥隐隐发麻的右臂。眼前这家伙的拳脚,堪比铜墙铁壁。

五条悟扬了扬下巴,冷声质问:“这把太刀怎么会在你这儿?”

……什么啊,搞半天,他见过这东西?

伏黑甚尔实在是有点迷惑了,难道他的雇主和五条悟还有什么渊源?

他挽了个刀花:“不然它应该在哪儿?躺在东京国立博物馆的,只是个光鲜亮丽的摆设罢了。”

他淡淡嘲讽:“啊……像你这样的咒术天才,对咒具这种东西,的确应该不太了解。”

咒具?五条悟拧眉,看着那把散发着紫色炎气的刀。

他所知道的三日月宗近,是牧野的“式神”,他手上的那把刀,和他一样,都是金色的,而且不会带来这么强的压迫感。

结合刚刚伏黑甚尔所说,牧野的式神全都忽然消失,而更早之前,她被一个明显有问题的“鹤丸国永”胁迫着带走了。

最坏的情况在他心里涌现,他牙根紧咬,冷声质问:“你们把她……怎么了?”

伏黑甚尔脑门上浮出一个问号。

但他没有急着给出否认和质疑。他静静端详了白发青年紧皱的面容、焦躁的神色片刻,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微笑。

“想知道?”

他复又摆开架势,布鞋在地面用力碾了碾。

“在你临死之前,我会告诉你的。”

有超强肉【】体天赋的伏黑甚尔,在实战的操练中,很迅速地熟悉了三日月宗近,用起来越发得心应手。

而五条悟的防近身战略在高强度的咒术输出后,逐渐显出疲态。

速度快成幻影,伏黑甚尔得手的次数越来越多,五条悟身上伤痕累累,衣帛撕裂声频响。

伏黑甚尔又一次稳稳撤退,五条悟岔开腿站定,暗自压抑着喘息。

豆大的汗珠打湿了他的衣服和发丝,血水从伤痕中渗出,周身各处的刺痛摩擦着他的神经。越想速战速决,就越不得其法……他焦躁地握紧双拳。

差不多了。伏黑甚尔勾起嘴角。

在五条悟诧异的盯视下,他将散发着强烈咒力的太刀插回咒灵口中,猛地朝山林中窜去。

没有了那把特级咒具作为目标,六眼立即丢失了他的踪迹。

下一刻,他被铺天盖地的蝇头团团围住。

这些弱小但密集的低等咒灵聒噪喧嚣着,扑闪着翅膀,夺取他的视线、扰乱他的听觉。

可恶。又想来阴的!五条悟咬牙,转身四面逡巡,却毫无头绪。

他索性关闭六眼,全神贯注以提高五感的灵敏度。

干脆使点劲,再来一发大功率的“苍”,把这些杂碎先轰掉一大部分再说。

他双臂展开,运转咒力,巨大的蓝色光团在他上方逐渐汇聚膨胀。

下一瞬,他身后巨大压力袭来,他呼吸一滞。

解除了六眼的他,没能及时察觉,伏黑甚尔已经绕至他后背,笑得肆意,手中光华流转的太刀,干脆利落地劈下。

-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牧野在高专内部与薨星宫交接处找了个角落,躲了起来。

她掏出那个木匣子,催动灵力,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个锦衣华服的节句人偶。漆黑的长发、红色的眼珠、红白色的巫女服,和她最正式的装束一模一样。

这是她第一次圆满完成某个S级任务后的奖励之一,审神者市场中几乎找不到卖家的珍贵道具——灵魂代偿人偶。她矜矜业业工作这么多年,也只有这么一个道具。

这是审神者在执行任务,遇见紧急突发状况后,可以用来力挽狂澜的道具,通常用在某个重要历史人物被时间溯行军正面袭击、避无可避之时——这个人偶可以代替承接一次该人物受到的、超出设定阈值的伤害,防止其死亡,但付出的代价是——另一个同等价值的生命。

这个同等价值的生命,可以是审神者在这个世界的生命,也可以是一把刀。

如果这伤害致命,替代者是审神者,那么她会在这个世界死去,回到本丸,任务也宣告失败;如果替代者是刀,这把刀则会彻底碎掉——无视御守的保护能力。

牧野当然不会拿刀的命来赌。

她掏出上次五条悟塞给她,她本打算洗干净再还回去的眼罩。

真丝在指腹轻轻摩擦,她垂下眼睛。

这枚眼罩其实和教师时期五条悟所佩戴的略微有所不同,大概是因为过了十年,当下时兴的设计会有所变化。

它来自这里的五条悟,十七岁的五条悟,她的学长五条悟。

那家伙戴着墨镜,意气风发的脸,在她脑海里变得清晰,复又模糊。

她本来信誓旦旦要改变这个世界,给他一个轻松的、幸福的未来。她自嘲一笑。

结果却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

她将眼罩覆盖在人偶表面,使之接触,再轻轻握住人偶,闭眼,施展灵力。

设定承伤阈值——99%生命值。

金光自她身上浮起,凌乱的发丝随风浮动。本应惴惴不安,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镇静。

下定离手。

无论是什么结果,她都接受。

-

太刀从五条悟胸腔拔了出来。

他倒在地上,白发遮蔽了视野,胸膛不自觉弹动了一下。

氧气迅速从他体内流失,大量的鲜血自他胸口和全身被穿刺的伤口中涌了出来。

他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在迅速冰凉下去。

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微弱,他竭力维持着神智。在血色的重影中,他看见伏黑甚尔气定神闲地在他面前蹲下,虽然浑身挂彩,但神色悠然。

“啊……对了,说好要告诉你的,我把‘他’怎么了啊……”

闻言,五条悟溢满鲜血的嘴唇微弱地动了动。

姑且认为五条悟所问的“他”是个男性吧,伏黑甚尔敷衍地想,慢悠悠地说:“我好像没碰见过你所谓的‘他’啊。”

他在手里掂了掂那把三日月宗近。

“这是我的雇主给我的好东西。”伏黑甚尔叹息:“可惜用完了,要还回去。”

五条悟的眼睑翕张了一下,声音微弱。

“盘……星……教?”

昔日那个被众人簇拥、冷漠回眸的矜贵少年,如今躺在他的脚边,冰川一样的眼眸暗下去,一片黯淡的灰青。

伏黑甚尔也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纯粹地舒爽。

他只是百无聊赖地抬起太刀:“嘛——也许是吧。”

刀身刺入肉体的声音,干脆而沉闷。

伏黑甚尔给了五条悟的大脑最后一刀,从他的左侧边毫不留情地切入。

鲜血喷溅,五条悟指尖抽搐了一下,眼神彻底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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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濒死”过度到了“死亡”,或者是因为大脑的感知能力完全被破坏了,五条悟从某时某刻起,忽然察觉不到任何疼痛。

但是不对。

如果他真的死了,他不可能还能思考“我怎么感觉不到任何疼痛”这件事。

在一刀刀被伏黑甚尔穿刺、虚脱倒地、直到被他一刀刺入大脑之前,强烈的求生欲和激增的肾上腺素在逼迫他的大脑迅速运转,咒力毫无章法地在全身乱窜、横冲直撞,本能地寻找着某些没能被他梳理清晰的规则。

日升月落,晨曦暮霭,万里晴空,阴云骤雨,熔岩冰川,钢铁繁花……百般挣扎、万种执念,庞大如宇宙的信息量冲刷着他奄奄一息的神经元。

再“睁开眼睛”,他好像就来到了一片濒死与新生间的薄暮。

他似乎是在顿悟,而又似乎只是沉没——沉入无边的黑,一种连“无”本身都消弭的绝对虚无。

就在这万物皆尽的至暗里,某种东西却开始逆流。

-

就像一片羽毛,意识只能慢悠悠地飘荡着,不能控制落点。

他的眼前一片斑斓,耳边却一片寂静,画面蛮不讲理的洪水灌向他的眼睛。

走马灯?

他是要死了?

但接下来的好多情境,他都完全没有印象。

他看到熊熊的大火,悬浮在空中的狐狸,一片荒凉的庭院,一间锻造室,一把刀,一个披着被单的少年,和自己伸出的纤细的手。

不……完全不像是自己的手。

这不是他的记忆。

什么啊……怎么人都要死了,看的还是别人的走马灯?老天爷对他这么刻薄?

走马灯里,他看见了越来越多的人。那些身披铠甲的男人,一个接一个自阴暗的锻造室中出现,朝他虔诚地跪拜。

他终于认出来了,蓝头发的、白头发的、戴眼镜的、涂美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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