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这种软绵绵的材质不利于她像往常一样端坐。她整个人臀部下陷,小腿岔开,几乎要窝成一个球。

五条悟盘腿坐在旁边,能和牧野差不多高,显得很大一只。他晃悠着膝盖,脑子转得很快,迅速把“审神者”三个字填进了他所阅读过的、前代六眼日记本中的黑框里。

当初被屏蔽掉的关键字是“审神者”?

但还是完全不够用。他压根没听过这种身份。

“哦。”他点头:“你接着说。”

牧野其实已经给某个人粗略地解释过自己的身份和来由了,而且这次不会触犯禁忌,所以她讲得更轻松一些:“如果我说……我知道未来将发生的大部分事情,你会相信么?”

屏幕画面变换,进入准备开始阶段。

五条悟手上动作凝滞了一下,尔后按了准备键,转头,沉默着盯了她片刻。

按照牧野的推测,五条悟应该会大声嘲笑她拿这么荒谬的说法来骗他,而她需要拿出更多的证据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但是他竟然打了个响指,恍然大悟似地:“啊——原来是这样。”

牧野张了张嘴。

“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牧野:“……诶?”

五条悟提醒:“快按准备,要超时了。”

牧野:“……哦。”

屏幕上开始跳倒计时,五条悟趁着这个时间兀自思考。前代六眼遇见了另一个名叫泷泽和之的审神者,这人通晓未来,出于不知名的原因一直躲着她,但在她危急关头救了她——看来是因为泷泽和之提前知道前代六眼会出事。

但是……五条悟沉思着打量牧野。那个泷泽和之一直都试图掩盖自己的身份,不愿意接近前代六眼,在救了六眼一命后更是直接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记忆中。

他手指在手柄上扣紧。那牧野未来呢?

她和他有相当多的区别,也有相当多的相似点,那她会有消失的那一天吗?

他两眼盯着屏幕,看起来波澜不惊地发问:“那么你来自于哪里?来这里有什么目的么?或者说……审神者的任务是什么?”

牧野转头,费解地打量他片刻。五条悟的反应实在出乎她意料,对她的惊天言论接受良好。

她的表情逗乐了五条悟。他嘴角一扬,然后又一撇,假装严肃:“算了,打完这把再说。”

牧野“唔”了一声,将眼神投回屏幕上,从善如流地配合起来。

他们在玩一个很经典的格斗游戏,还结合了一点策略性,打斗的同时可以在地图上搜集救急物资。如果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在的话,他们通常会进行本地2V2,但现在缺了两个人,他们就开始打联机。

目前可以说是所向披靡、全无败绩、才发现原来外面没下雨。

至于为什么没有邀请另两个人……五条悟老神在在地说着什么“这是只有股东才能参加的会议”,并把门窗都关严实了,牧野完全不理解他的意思。

反正迟早其他人也要知道的,牧野也不急。

这一局的对手太菜鸡了,两分钟对局结束,五条悟嘁了一声,又点了匹配,非常迅速地转过头来,扬了扬下吧,示意她快继续说。

牧野:……这吊儿郎当的态度真是令人火大啊。

既然五条悟接受度良好,她便继续顺畅地说下去:“要解释审神者是干什么的,得先向你说明,这个世界上……呃,这片宇宙里,有很多个世界。”

虽然有点心理准备,五条悟还是滞了一下:“……什么?”

牧野:“甚至连你存在的这个——‘我们’称之为咒术世界——都不只一个。”

不止一个咒术世界?那每个世界里都有一个五条悟么?

五条悟脑中闪过他濒死的时候那些古怪离奇的走马灯——里面确实出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他”。

他还一直琢磨那是不是自己的幻想造物,最近在查解梦相关的资料,全是些假大空的好话。照牧野这么说,难道是平行世界的另一个“他”?

真是不爽啊……这种他并非“独一无二”的感觉。

不过,即使有非常多个“五条悟”,他也要做其中最强的那一个。

五条悟给自己想得燃起来了,牧野莫名其妙看他一眼,继续讲:“每个世界,在时间轴上的坐标各有差异,但都沿着其最早的平行世界所形成的历史轨迹在运行——就是说,每个平行世界,发生的事,理应是一样的。”

听到“理应”这个词,五条悟两眼眨了眨。

“但是……有很多历史修正主义者,认为不该任凭历史自然发展,应该去进行‘矫正’——这是不被管理所有世界的‘时之政府’所允许的。”

五条悟大脑转得很快,推测出了牧野的下文——

“审神者,是为时之政府工作的职员,任务是——防止历史被人为篡改。”牧野看着五条悟如今一直亮起也不显疲态的、莹蓝色的眼睛:“每个审神者,都拥有一支需要从零开始培养的武装部队,他们正式的名称是‘刀剑男士’——就是你所看见的,我的式神。”

刀剑?五条悟拧眉。他想起伏黑甚尔对他说的古怪话,什么“躺在东京国立博物馆的三日月宗近”。

“这些刀剑,都是日本历史上出现过的名刀。”牧野意有所指:“比如……你不觉得‘鹤丸国永’这个名字很熟悉吗?”

五条悟秒变豆豆眼,与牧野对视:“我应该很熟悉吗?”

“……”没有得到回答,五条悟低头打开手机,啪嗒搜索。

匹配已然成功,牧野老老实实点了准备,又勾手拿了五条悟丢在一边的手柄,替他按了个准备。

“鹤丸国永,一柄来自平安时代的太刀,以其刀匠五条国永的名字命名……”五条悟恍然大悟:“现存于宫内厅三之丸尚藏馆。”

怪不得那小子……那老家伙冲着他一口一个“五条家的小子”,他还以为他是自来熟呢。

他干咳一声:“毕竟这把刀……应该……从铸造出来以后,就没待在五条家了吧?老祖宗的事儿,我确实不一定很清楚嘛。”

从小在家族中接受教育时,他最烦的就是那厚厚几本冗余的家族古代史,老先生说着什么荣耀啊地位啊眼泪就哗啦啦流下来了,不知道在哭个什么劲……除非是和咒术有关的东西,他才有耐心认真听。

那又怎么样!反正也不是能为他所用的咒具。五条悟说服了自己:“反正我也用不上它,不了解是正常的。”

以后鉴于牧野未来的缘故,他不介意稍微多研究一下这种老古董。

但他随即又觉得思维有点卡壳:“不是说真品在藏馆么?”

牧野解释:“审神者拥有锻造刀剑并使之化形的能力。在每个世界,普通人眼中被‘馆藏’、‘展览’的那些,从躯壳上来说是真品,但也只是躯壳而已,真正的灵魂,是由我们每个审神者唤醒的。”

新一局开始,这次慢吞吞的队友变成了五条悟,因为他的脑补一时停不下来:“……也就是说,如果拿你锻造的鹤丸国永去宫内厅,可以成功以假乱真,即使互换了,鉴定师也看不出来?”

牧野恨恨地朝敌方发了一波大招:“都说了我锻造的也是‘真品’。”

她操纵角色将五条悟的角色踹了个狗吃屎:“这把你去捡物资辅助我。”

五条悟很勉强地忍气吞声。

他一边捡物资,一边继续问:“你说伏黑甚尔用的那把‘三日月宗近’和你没关系,所以那是别的审神者的‘三日月宗近’?”

牧野一个手抖,被敌方砍伤在地。后方一个补血药扔过来。

她道了谢:“是的。”

“那为什么那把三日月宗近是咒具呢?”五条悟说:“上面的能量是紫色的。”

而且……比牧野的那把更有压迫力。

牧野操纵的小人像面团一样,被对面疯狂蹂躏,她徒劳地狂按着按钮:“因为他的主人‘暗堕’了。这意味着——”

“他没有守护历史,反而改变了历史,违反了时政的规定,因此力量发生了改变。”

源源不断丢给她的药和绷带也停顿了片刻。

“用咒术世界的话来理解,可以说他强行违反了束缚,受到了诅咒。”

“……总而言之,改变历史,对审神者来说,是严重到可以直接被制裁的错误。”

两个玩家都心不在焉,“LOSE”闪现在屏幕上,沮丧但又诙谐的交响乐响了起来。

五条悟没有立即开始下一局。

根据那本日记,泷泽和之救了前代六眼一命,就彻底消失在了她视野中,以她的能力、五条家的情报网,都完全找不到他的踪迹。

他甚至从所有人的记忆中被干干净净抹去了。

似乎的确是很严重的错误。

他犹豫了片刻,问她:“……但你看起来,也在改变历史啊?”

牧野看了他一眼,然后像被烫到似的,把目光移开了。

她挠了挠鼻梁,捋了几下头发,在软绵绵的沙发里扭了下盆骨调整坐姿,似乎浑身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她又拿出手柄,点了“开始匹配”。

“再开一把。”她说。

“……”五条悟嘴角无语拉平,把头转回屏幕,等待匹配。

在短暂的安静中,他们很快等到了新对手。

他点击“准备”的时候,听到牧野说:“我和他不一样。”

五条悟没来得及分析这句话,就又听到了下一句。

“我就是……为了你而来的。”

“我就是……为了你而来的。”

耳朵里被输入这句话后,五条悟的大脑宕机了几秒钟。

对局宣告开始,五条悟却猛地转头盯住牧野的侧脸,心跳开始加速。

暖光打在她面颊上,轮廓都被柔化,像是深夜里的一朵昙花。她没有看他,只是在他一步距离外认认真真盯着屏幕,唇轻轻抿着。

她似乎也有点不自在,但仅仅是一点。

一点点也够了。

牧野操纵着小人刚刚迈出一步,屏幕“啪”的一声黑掉了。

背景音乐戛然而止,气氛回归一片寂静。

她眼睫颤了一颤,转头和五条悟对视一眼,又把头转开了。

五条悟放下按遥控器的手。

“……你说什么?”他一眨不眨地注视她,目光像豹子咬住猎物。

-

对啊,她就是为了五条悟才忙活这一切的。

但是好奇怪。

为什么会觉得有点难为情呢?

牧野自认为她这句话非常真诚,但她张嘴说出来的时候,觉得牙龈有点发痒,四肢百骸都在刺挠,像是灌了一大口柠檬碳酸水下去。

现在再让她讲这句话,她似乎完全没办法重复第二遍。

耳根发热,她干咳了一声:“我的意思是……我比较特殊,因为我是以自己原身的身份留在这个世界的,所以可以在这里随意做任何事。”

“而我……是为了改变有关于你的历史,才选择留在这里的。”

这样解释的话,感觉似乎好点了?

不对,危机好像没有完全解除。

牧野丢开手柄,陷在懒人沙发里,低着头盯着裙角。

她几乎可以预见到五条悟的下一句话——

“但你为什么……要改变关于我的历史呢?”他果然提出了质疑。

牧野转着手指。

总不可能跟他说,不想让他落得未来那个……很惨的结局吧?他应该会嗤之以鼻……又或者,暴跳如雷?

总而言之就是会不高兴。

她仔细思考了片刻,委婉地说:

“因为我想……让你过得更幸福一点。”

听起来,应该是不那么冒犯的理由。

-

靠。

五条悟倏地伸手,端起水杯,咕咚喝了一口,然后“啪”的一声将水杯搁在地上。牧野惊了一惊,透过发帘不动声色地抬眼看他。

男高的脖子和耳根泛着粉红,侧着头,背着光的朦胧轮廓像尊雕塑。

他扶了扶墨镜,深吸了口气,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把脸又转了回来,锲而不舍地追问。

“那、那你为什么……想让我过得更幸福?”

他觉得周遭仿佛有很多粉红色的泡泡,正在缓慢地漂浮起来,把他的理智都模糊掉了。

牧野看着五条悟异常炽热的目光,觉得没来由的心慌意乱。

她就是为了改变他的命运才留在这个世界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五条悟现在异常剧烈的反应令她感到难以招架。

……他怎么了?这个理由很荒谬吗?

牧野扭开了脸:“没有为什么啊……就是想让你过得更幸福,想做就做了。”

真要问她的话,她好像确实没认真剖析过……她为什么想这么做?

怎么可能没有为什么啊?这个骗子。

时间成本、精力成本都不是成本吗?有人会愿意做赔本生意吗?五条悟咬牙切齿。

一定有原因的。看这家伙这扭扭捏捏的样子,很大概率是他所期待的那个原因……不是,等一下,他在期待什么原因?

从讨伐转为内耗,五条悟的脑袋陷入短暂的空白。

两人陷入沉默。

片刻后,五条悟看着牧野闪躲的眼神,肩膀一垮,长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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