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他转过身来,静立于夜色中,发丝被侵染成翡翠色,目光像沉淀许久的蜂蜜,温润之下,掩映着时光的余烬。

他的本体已被收回腰间,刀鞘幽光收敛,映照出他朝思暮想的主公怔愣的面容。

牧野的大脑像一个初启的齿轮,在推力下迟缓地转动,逐渐加速。

她终于回过神来,催动灵力,确信了这就是自己的一期一振。

欣喜和震惊使她嗓子发干,嘴巴张了张,一时没能说出话。

一期一振敛袖垂首,优雅地行了个礼,神态安宁。

“一期一振,修行归来——”

“抱歉,让您久等了,主公。”

-

牧野与他相对立着,沉默了片刻,低下头。

“一期兄!”

一个雀跃而低沉的声音自一旁响了起来,药研难得不那么稳重,大步跑来,倏地一下抱住了日思夜想的兄长。

“你终于回来了!”

一期一振笑起来,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药研欣喜地喟叹一声,觉得眼眶发酸。

“大家都以为……你出事了。”

他离开兄长的肩头,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而且……你变得好厉害啊。”

一期一振周身气势已与离开之前截然不同,甚至有那么点深不可测的意味——即使药研身为本丸短刀的队长、实力在本丸第一梯队,也仍意识到一期一振的灵力明显在自己之上。

他后知后觉地惊愕起来:“一期哥,你是怎么修行的?为什么……力量变得这么强大?”

他略带苦笑地蹙眉:“这个事……容我之后细讲吧。”

他摊开手掌:“总而言之,现在姑且没事了。”

比起这个……他朝向一语不发的牧野,自认比外出时沉稳了许多,却还是难免有点忐忑。

为什么……主殿不说话呢?难道她在生他的气吗?

虽然他有苦衷,但说不定在主殿看来,只是苍白无力的借口……要怎么解释才好呢?

牧野仍旧低着头。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眶。

一期一振愣了一下。

站在牧野身后的压切长谷部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想走上前查探情况,被笑眯眯的髭切伸手拦住了。

“稍安勿躁,长谷部。”平安时代的老刀感慨道:“让他们先叙叙旧吧。”

竟然让主殿流眼泪了。真是令人……想要讨教一下经验呢。

牧野迅速地抬起了头,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药研和一期将目光移向别处,又转回来,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你回来就好,一期。”牧野温声说:“我感到很抱歉。”

猝不及防的道歉。一期一振愣了一下:“主殿……”

“我很早就失去了和你的联系,但却一直没有抽身来找你。”她愧疚地说:“一直说着,做完这件事就动身,结果却被一件又一件的事困住了脚步,只能靠狐之助、长义和时政来远程搜寻……结果是了不起的你,自己找了回来。”

她的声音又忍不住有点发干:“我知道自己不称职……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这样了。”

但是空口的承诺苍白无力,她没能完全说服自己。

“……尽量。”严谨的主公心虚地补充。

一期一振温柔一笑:“主殿即使动身来找我,又能怎么样呢?无穷无尽的世界,主殿也只能大海捞针,或许从结果看来,动身找我和不找我都是一样的。”

他说:“分明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一意孤行,没能保护好自己,没能守护好和主殿之间的联系,又怎么会怪主殿呢?”

药研在一旁看着,有点感慨。

如果换做以前的一期哥,大概会继续温柔地道歉,直到牧野释然开朗吧——

但是现在的他,直接走上了前,将主公大大方方拥在了怀里,看起来毫无私心。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一期哥的实力都提升了不少啊。

蝉鸣阵阵,初秋的神社恢复了一片静谧,只余下断壁残垣,彰显着这个世界的半面阴森。

真是个,鸡飞狗跳、又花好月圆的夜晚啊。

-

详细的事情,牧野打算回本丸后再听一期一振细讲。

眼下她还要处理手边的烂摊子,就先把刀剑们都传送了回去。

现在是凌晨十二点零三分。

她将手机揣回兜里,蹲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盯着脚边重新上了镣铐、被捆得严严实实、人事不省的禅院直哉,又转头看着不慎被伤、昏迷不醒的藤原家贵公子,头疼地叹了口气。

还要替禅院直哉这家伙止血,毕竟留着他的命还有点用……

她不情不愿地俯下身,正打算掀开禅院直哉腰间的衣服——

自己的腰忽然被一揽,她一惊,被腰间巨大的拉力向后一带,整个人失去平衡。

什么情况?

逃跑?

她的大脑飞速转动。天旋地转间,鼻尖却有熟悉的清冽男香传来。

她愣了一下,催动灵力的动作骤然停滞,整个人陷入一个温暖的、并不完全柔软的怀抱。

她的后背,正抵着某个家伙胸膛。

略带焦躁的心情,完完全全从他起伏的胸膛传了过来。

牧野眨了眨眼,心跳开始加速。

什么情况?

这是在长野市没错吧?和东京差不多相距两百公里的地方?

背后那突然出现的家伙一直不吭声,牧野低头瞅了瞅揽在自己腰上的劲瘦手臂,试探性地问:“……五条?”

她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应,眼前忽然一黑,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到了眼皮上。

她滞了滞,但并不排斥这种冒犯。

适才悄无声息湿了一点、略带干涩酸胀的双眼被温暖、轻柔地包裹住,安心感覆盖了陷入漆黑的茫然。

氛围由紧张变得松弛,就连四野连绵的蝉鸣声都不再显得聒噪。

被无声地抚慰,牧野觉得心脏变得柔软,轻轻戳了戳五条悟的手臂:“你……都看到啦?”

五条悟闷闷地应了一声。

“……从禅院家那小子找事开始,我就在了。”

他正打算闪闪亮亮从天而降,狠狠给那家伙一个教训,却被人捷足先登——还是一个他此前从未见到过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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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草丛里蹲着,见证了牧野从呆住到眼眶变红的全过程,心里涩涩地一梗,同时脑内警铃大作。

那家伙是谁啊?凭什么一出现就让牧野掉眼泪?

还拥抱她?

他们有这么熟吗?

但是他姑且忍了一忍,没有冒出来打搅他们。

今天情况特殊,还是让牧野多开心一会儿吧。

好不容易等到她把刀剑都送回去,本以为令人心烦的闲杂人等都走光了,却又看见牧野蹲下来,准备上手扒禅院直哉衣服,他终于忍无可忍。

伙伴、朋友、下属什么的也就算了,这只臭狗凭什么要占用她的时间啊?

-

牧野后知后觉,他们俩此刻的姿势和气氛实在怪怪的。

这令人喘不过气的拥抱,和盖在眼睛上的手掌,都有点太……亲密了吧?

她轻咳了一声,不安地眨了眨眼,睫毛无意中掠过五条悟的掌心,一丝丝痒。

太过亲昵会让这家伙不安地缩回壳里,五条悟见好就收,拿开了手,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看着牧野慢吞吞从他怀里站起来。

“你……突然来这里干什么?”

这个笨蛋。当然是因为……

五条悟看着她,幼蓝色的双眼直直映出她的影子,然后又转开了。

“你和禅院直哉单独出任务,而且是出差,到目前为止已经走了足足四天……无论怎么想,都有点危险吧?”

在牧野拧起来的眉毛面前,他自己也觉得这理由有那么点突兀,硬着头皮摊手:“你看,这不就遇到危险了。”

——虽然并不是他救了她。

一想到此,他的脸就又板了起来。

他近来越来越厌恶这种感觉了——在牧野的布置和安排里无足轻重,完全没能帮上她什么——明明自己是万能的、无敌的、最强的。

甚至这段时间,还一直扮演着一个对她排斥而疏离的反面角色。

明明只是为了跟她坐到一块儿才捡起了回食堂吃饭的习惯,但现在只能斜斜坐在距离最远的对角线上,用余光瞟她——因为看多了会被她眼神警告。晚上也不能把这家伙叫到宿舍来打游戏。甚至,在她的要求下,就连出任务,他还得主动叫嚷着“不要把我跟牧野这个有问题的家伙排到一块儿”,然后和她分道扬镳。

独处时间大大减少——如果不是她强硬要求,他才懒得配合这种又土又无聊的计划。

但很可惜,当牧野质问他能不能用目前这么点线索把K揪出来时,他哑口无言、束手无策,只能暂时屈服。

但是到今天,他终于是受不了了。

长期缺乏甜食,他可是会打不起精神的啊。

而且,今天其实是……

不知道为什么,他难以将真正的理由说出口。

再等等吧。

他长出口气,试图转移话题:“最近……最近我查以前的资料,顺便新学了一个祖传咒术,只要咒力充足、坐标精准、吟唱时间足够、把两百字的咒文念得一字不差,最远就可以瞬移三百公里……”

“锵锵锵锵——”他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张开双臂:“你看,厉害吧?”

念两百字的咒文还叫瞬移吗?

“……”牧野面无表情地鼓掌捧场:“哇塞,好有用啊。”

“啊,对。”牧野猛然想起来:“要给禅院直哉止血……他在这里死了可不行。”

五条悟收回手臂,撅起嘴:“大不了就说是防卫过当,我作证。”

这可不行。牧野竖起手指告诫:“你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们表面的不和,还需要暂时维持下去。”

“为什么——”五条悟薅着头发哀嚎:“还要维持多久?”

“很快。”虽然不明所以,但牧野熟练而温和地哄他:“等我查到那个‘K’更多的线索,就可以不装了。”

五条悟撇嘴,见牧野又要对着禅院直哉上手,立刻起跳,三步并作两步:“我来。”

他蹲下,挡住牧野的视线,粗暴地扯开禅院直哉腰身的布料,粗暴地止血,粗暴地在他伤口上扎了两圈。

饶是在昏迷中,禅院直哉也被痛得呜呼哀哉叫了几声。

衣帛撕裂声接连响起,牧野站在五条悟身后,死鱼眼道:“……等他醒了,估计会以为自己是被我凌辱了。”

“他也配?”

“什么?”

“……没什么。”

五条悟三下五除二搞定,拍了拍手,长出一口气:“搞定了。然后呢?”

这下没什么事儿了吧?

牧野思考了片刻:“我现在要打个电话,但是你先不要出声。”

“……”五条悟板着脸:“那我走?”

牧野看着他脸上隐约可见的委屈巴巴,忍不住有点愧疚。

这家伙到底千里迢迢跑来这儿干嘛?问他又不老实交代。

“……等一下就好,待会儿我们就好好聊聊。”

这还差不多。五条悟哼了一声,找了个树墩大马金刀一坐,手指点了点身旁的空位,言简意赅:“我要旁听,你坐过来,开外放。”

……不愧是贵族大少爷,真霸道啊。牧野从善如流:“当然。”

-

已经是凌晨了,但K接电话非常快,像是等候多时。

“牧野小姐,怎么样了?”

被变声器扭曲成孩童的声线响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丝诡异和渗人。

“……搞定是搞定了。”牧野摸了摸兜里的东西:“宿傩手指也拿到了。”

五条悟闻言,斜眼瞅了一眼牧野。一直不知道,这家伙搜集这种危险的东西是要干嘛,也跟他的未来有关系吗?

K饶有兴味地“噢”了一声:“听起来……似乎轻轻松松呢。东西可以先放在你那里,等之后时机成熟,我自会让刀剑来取的。”

真警惕啊。牧野重重叹了口气。

“但我大概是惹上了一些麻烦……虽然并不是我造成的。”

好浮夸的语气。五条悟用拳头挡住嘴,无声嘲笑。牧野瞪了他一眼。

“牧野小姐专门对我说这个,难道在指望我替你擦屁股吗?”K语气温和,但语义不太客气:“不如先说来听听吧。”

牧野听起来很头痛:“这次的任务,我是跟禅院家的少爷一起执行的——禅院直哉,我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当然。”

“我好像低估了他对我的厌恶程度。”牧野解释:“在我派出刀剑和特级咒灵交战的时候,他试图偷袭我——我出于自卫而反击,现在他已经被我制服,倒在一边不省人事。”

对面沉默了一下。“然后呢?”

“他明明还在服刑,竟然还这么猖狂——如果我反应慢一点,可就死掉了。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去”牧野冷笑一声:“以防万一,我在做下决定之前,想先知会您一声——”

“如果我出于报复心理、随意处置禅院直哉,会影响您的计划和布局吗?”

在旁边百无聊赖听着对话的五条悟眨了眨眼,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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