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这小子心里怎么想的、对牧野真实态度究竟是什么,不要以为他看不出来。

“也没有人要求你一定要做到二十四小时监视。”他对五条悟百年难得一见的过度敬业嗤之以鼻:“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家伙也开始没事找事干了?”

虽然夜蛾正道不允许,但五条悟以“监视”的名义蹲在牧野房间外面吹夜风的样子也太可怜巴巴了,于是牧野这几天都会允许他待在宿舍——仅限夜间的特别许可。

反正在五条悟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牧野最近坦然在本丸忙上忙下,往往一晃眼,回来,一整夜就已过去。

金光闪烁,她自空中显现,视野昏暗朝下落,脚掌猝不及防触碰到什么柔软的东西。

“嗷”的一声响起,她吓了一跳,想收回脚,结果失去平衡朝前跌去。

地板上的那人倏地伸展了身体,占地面积比她大很多,稳稳垫在她身下。

一声闷响,牧野当头撞上他胸膛,两手“啪”地撑在他手臂与身体之间的缝隙里。

说实话,这家伙的胸肌有点硬,磕得她脑门生疼,“嘶”了一声,随即听到从罪魁祸首处传来的闷笑。

“……”牧野死鱼眼道:“你故意的吗?”

好好的,不开灯躺在她房间地板上干嘛。

“没有啊——”五条悟拉长了声音:“玩着游戏睡着了嘛。”

“但你不开着无下限也不对劲啊。”牧野非常敏锐:“高专有这么安全?”

“……”再无合适的借口可找,五条悟选择干脆直接回避这个问题。他的手在地板上摸索了片刻,打开了落地灯的开关。

暖黄色的幽暗灯光泻开,勉强照亮了这个东西越堆越多、越来越有人味儿的房间。

牧野整个人撑在他身上,发丝零零碎碎垂下来,带着清凉的橘子气味,在他脖颈上一阵摇动。

五条悟的墨镜歪歪扭扭架在脑门上,幼蓝色的眼睛毫无遮掩,专注地盯着她,温热的气息拂动。

牧野莫名觉得心跳加快,后知后觉他们此时距离过近、姿势暧昧,清了清干痒的嗓子,从他身上坐起来。

五条悟看着她不自在撇过眼的样子,莫名地扬起了嘴角,也慢悠悠撑起了上半身。

他就着微弱光亮,观察牧野柔和的眉目。她神态略有些疲惫,显然又是好一番殚精竭虑,两眼下面带着淡淡的乌青。

“又开始忙什么了啊?”他有点愤愤:“感觉你回你那个‘本丸’的时间越变越多了。”

他拧眉:“莫非……又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牧野干笑一声:“那倒没有。”

她顿了片刻,觉得要离开一趟这种事,还是等真的决定了的时候再说吧,

于是她只是说明了一部分正在思考的事:“我在思考怎么继续跟K沟通,以便再多打探一些他的情报。以及……可以再怎么处理利用一下禅院直哉。”

说到这里,她福至心灵:“对了。最近……好像没怎么见到夏油学长呢?”

由于她不再怎么跟他俩一起出任务了,和夏油杰几乎没有任何私下联系。但其实……夏油杰近期的心里状态是相当需要关注的一点。

五条悟闻言僵了一下。

他将脑门上的墨镜拽下来,嘴角下撇。

牧野看着他不自在的表现:“……怎么了?”

青年挠了挠后脑勺,吐露烦恼:“我觉得杰最近……有点怪怪的。”

-

秋日暖阳高照。

手机在修长手指间转了一圈,被“啪”地合上。

黑发青年大喇喇靠着椅背,仰头朝天,长出口气,捏了捏发僵的眉心。

自从学妹又失去了总监部的“信任”,悟把大部分时间都拿去“监视”她后,他最近的任务就又多了起来。

他真想尽快把这件麻烦事解决。但如他所预料,自己和禅院直哉那家伙的萍水之缘毫无分量——他应该只是对自己的咒灵操术略微感兴趣而已,而自己也只是兴致上来的时刻,才会和他随便交流几句。

真到了要“深入沟通”的时刻,他毫无任何理由会选择和自己沟通。

前几天晚上对他发送的短信——“你好端端地偷宿傩手指干什么?”也毫无疑问石沉大海。

疲惫。

难以抑制和调解的疲惫。

虽然只是幻觉,但胃里仿佛又涌上了那股恶心的抹布味。

近来在无数个暗巷中祓除诅咒、麻木地见证一个个血腥的场面,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在恐惧绝望中露出五花八门的丑态,让他在面对他们的感激涕零时,丝毫生不出欣慰之情。

“你真的喜欢在高专那种地方待着吗?”

那家伙曾经轻蔑地问他:“我是感觉,你完全不是那种类型的人啊。至少比五条悟那个蠢货聪明一点才对。”

蠢货……吗?

什么又是聪明呢?

他在回忆里耐人寻味地眯起眼睛。

视野上方忽然暗了下来。

一个影子当头罩下,遮住了阳光。

夏油杰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动。

他懒散的神情重归平静,注视着那个意料之中的身影,笑叹了口气。

终于到了这个时刻啊。

他希望他的迷惘,会在今日之后,尽可能地云消雾散。

“我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一切。”

平日看起来最务实主义的学妹这样平静地开口。

夏油杰闻言不由侧目,见她神色无异,有点局促地把脸转了回去。

显得像他太没见识了、在大惊小怪。

……但说实话,真的有点离谱。

此刻是午后,他们正共同坐在紫藤花下的长椅上,两人之间距离不远不近。

他们似乎一直这样——磁场并不相斥,但也没有特别相吸,只是由于共同围绕着另一个家伙而产生了频繁的交集,有过太多次心照不宣的目光交接,与无意之中相互熟识并了解。

因此像这样少见的二人独处时刻,令夏油杰单方面感到有点不自然——牧野看起来适应得很好。

在应对除了五条悟之外的事情的时候,她一向从容自如。

“想想星浆体任务。”牧野侧头注视他,摊手:“你应该就会更好消化了。”

……确实如此。想起那次几乎一切尽在预判之中的任务,夏油杰很快被说服。

“……这样啊。”他出了口气,身体瘫在长椅上,略微松弛下来:“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值得讲的……未来的事情吗?”

他话一出口,又觉得有那么点不对劲。“未来”这个词会产生歧义——他本来指的是将来、以后,但听起来也似乎可以理解成对“牧野未来”的亲密称呼。

他又再一次感到尴尬,斜眼瞟过去,但牧野毫无波动,显然早已习惯这种歧义,并不以为意。

好吧。夏油杰想。比起牧野来说,还是他的心态更需要锻炼。

也许主要还是因为二人独处的时刻太少了。

牧野似乎是思考了片刻,眼神落到地面。

“……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她说:“一句话就可以概括——”

“未来的大家,充满了不幸。”

夏油杰闻言,眼皮掀了掀。

她笑起来:“你甚至可以直接问我,十年后有哪些人还活着。”

这么夸张?夏油杰哂笑一声,指了指自己:“那我还活着吗?”

牧野回以安静。

他放下手指:“……悟还活着吗?”

牧野回以沉默。

夏油杰笑不出来了。

“当然啦,我也不知道对你来说,‘死掉’这种事是否意味着不幸。”

开玩笑。夏油杰以为牧野只是在补充毫无必要的严谨,没有料到她可能真的是这么想的。

毕竟,倾尽全力孤注一掷的百鬼夜行、靠一丝残存的本能掐住自己脖颈的涩谷万圣节……在某些时刻,说不定夏油杰是真心想以死亡来得到解脱。

-

他也好,悟也好,硝子也好,被他们欺压的三位低年级生也好。他们的少年时光,虽然繁忙,但热闹、简单又安宁。

成为了大人的他们,怎么会有那么糟糕的结局呢?

夏油杰感到匪夷所思,但转念一想,又并不稀奇。

在咒术界,死亡分明是最见怪不怪的事。只不过……原来这种事,也会降临到被称为“最强”的他们头上啊。

牧野宽慰的声音自身侧传来:“但是现在没关系啦——”

“因为我在这里嘛。”

夏油杰心里一动,转过眼。

女孩侧脸微微仰着,日光透过紫藤花斑驳地照下来,她的眼神模糊而闪耀。

“我就是为了让五条悟……获得幸福,才来到这里的。”

这个平日里最务实主义的学妹,在今天又说了第二句浪漫到令他惊讶的话。

夏油杰一时被镇住,无言良久。

尔后眯起狭长的眼睛,笑吟吟:“真令人失落啊……明明当着我的面,目标对象却不包括‘夏油杰’吗?”

“怎么会呢?”

牧野也笑:“退一万步说,‘让夏油杰获得幸福’,可是让那家伙获得幸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啊。”

她这样坦然地回答,夏油杰噎了一噎,总感觉老脸一红。

这不就侧面在说明“自己对那家伙来说很重要嘛”。

真是的……学妹这语出惊人的样子真是了不得啊。

他转回了头,脑袋后仰,懒洋洋搁在椅背边沿,继续晒太阳,听见了侧面传来的叹息。

“但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有点没把握啦。”

在轻柔的风里,他听着自己心跳声逐渐加快,像预知到某种无法躲避的危险。

“——学长啊,你其实,快撑不住了,对不对?”

像是洋葱那充满安心感的层层外壳忽然被毫无征兆地剥了个干净。

他一时没能反驳。

-

牧野兜里传来手机振动的嗡鸣声。

响了很久,又停歇。

夏油杰斜眼瞟过去,清了清嗓子。

“牧野酱……你不接电话吗?”

“等下再接吧。”牧野看也不看,似乎对来电者非常笃定:“说实在的……聊完我才知道要怎么和那个人对话。”

这场闲聊这么关键吗?夏油杰扬了扬眉毛。

“那就继续讨论吧。”他干脆利落:“牧野酱为什么觉得我……呃、快要撑不住了?”

牧野看他一眼:“如果由我来说的话,希望夏油学长不要觉得冒犯。”

夏油杰皮笑肉不笑:“这句话说得有点晚了,我已经觉得冒犯了呢。”

“唔,对不起。”牧野接受得很快:“那既然这样,继续冒犯就无所谓了。”

夏油杰:“……”

“虽然……你一直在告诫五条学长要照顾弱者、保护弱者之类的。”牧野说:“但你心里也不确定这件事有意义吧?”

夏油杰暂不接话。

“因为五条学长太强了,强到一个人也能给这个国家带来灾难。所以……你只是为了引导他、防止他在心性未定的时候失控、走上歧途,才想先给他加上一道多半不会出错的、普世的秩序枷锁。”

太冒犯了。

夏油杰哼笑一声。

因为说得很对,所以冒犯感异常强烈。

牧野看着夏油杰的反应,心下了然自己说对了,于是继续说:

“因为一直做着在你看来‘没有意义’的事,所以你才会累得这么明显。”她指了指自己黑眼圈的位置。

“普通人的愚昧凝聚在一起,构成一个个不可小觑的灾难——比如那些随着人们的期许转化成埋怨而由神明转化为诅咒的土地神、那个差点杀掉天内理子的盘星教……”她举着例子:“咒术师们明明是最无辜的人,却在为了保护这些罪魁祸首而付出生命。所谓的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在咒术师这一行似乎完全失去了意义。”

夏油杰沉默了片刻,尔后坦然承认:“我最近……确实在思考这些东西。”

他笑起来:“难道不对吗?”

牧野也笑起来:“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真的应该用在‘人类’这一物种身上吗?”

夏油杰顿了一下。

“——最初的最初,从火灾里被救出来的那个弱小的‘牧野未来’,死掉也活该吗?”

夏油杰正哑口无言,眼前这家伙又非常严谨地补充:“啊,也许夏油学长会觉得和我不是很熟,拿我来举例子应该不够有分量……”

妄自菲薄什么?夏油杰有点气笑了,就听见牧野说:

“如果没有我的干涉,天内理子其实是会死掉的。”

牧野顿了一下:“而如果星浆体任务没有交给我们去执行,仅仅只是一个陌生的天内理子被盘星教杀掉了——”

“你会为此感到很难过吗?”

-

夏油杰一时被问住了。

牧野看着他愣怔的样子,其实自己也讲得有点模糊起来——一旦涉及到哲学问题,可以发散的分支实在太多了。

她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

“我见过太多的人了。自诩伟大的英雄、自认奸诈的小人……但其实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她说:“说白了,人是欲望动物,为一己私欲去行事的人,才似乎活得最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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